《她把门铃敲响两遍》金缠枝

8、生命的重量 第二十

　　第二十一天。

　　温苒数着已经过去五分之一的任务时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居然还有些惆怅。

　　真是活见鬼了，这样被林絮本尊缠着波澜壮阔的日子居然也会让她生出别样感情吗？

　　温苒连忙摆头，不敢细想这其中是何等的“精神摧残”。

　　“你确定是今天这个时间？”
　　温苒盘腿坐在天台往下的楼梯上，遥遥望着边上墙体框出来的四四方方蓝天，没好气打了个哈欠，“我从早上等到现在了，这也没人来啊？”

　　她深刻狐疑：“你不会还是打算骗我吧？”

　　“不是哦，”林絮飘到窗户上坐着晃腿，悠哉悠哉的，完全没有一点大事即将发生的急迫感，“六月一号，这么好记的时间，我是不可能忘记的。”

　　“你是想玩什么儿童节笑话吗？”温苒虚着眼提醒，“看看自己的年纪呢，已经是不再童真的成年人了啊。”

　　“那倒不是。”
　　林絮腿一蹬，明明什么都没碰着，也还是像荡秋千一样掠出去，循着楼梯扶手由上而下，不过半分钟，又非常不顾牛顿死活的轻飘飘飞了回来。

　　温苒撑着下巴看她，而后，是耳边逐渐沉重的脚步声。

　　还真有人过来了？
　　温苒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林絮一阵抢白。

　　仗着别人听不见，林絮说话的声音可谓是毫不客气：“现在还是快点躲起来比较好哦，还记得我之前指给你看的纸箱子吧，到那后面去。”

　　温苒蹙眉，想再问些什么，至少得把现在的情况问清楚，“你……”

　　刚发出一个气音，身后的脚步声便骤然急促起来。

　　“哒哒哒……”

　　错开的声音仿若敲在心上的鼓点，温苒一惊，下意识朝着林絮说的地方跑去，等到气息落定，她悄悄看着从楼梯跑上来的身影，再也无暇追问其他。

　　受视野所限，温苒最先看到的是对方脚上那双画了可爱涂鸦的白净平底鞋，一左一右，颜色对称，鞋带却只好好系了一边，另一边松垮拖行在灰尘上，没几步底下就开始乌漆嘛黑化。

　　“她这是……”眼看着人就在天台栏杆边蹲下，温苒心里不安，还是小声猜测道：“要过来占位吃午饭吗？”

　　“……”
　　“噗嗤，”林絮飘在纸箱子上低头看她，饶有兴致的轻哼一声，“好猜测，然后呢。”

　　温苒始终蹙着眉：“虽然看起来情绪确实挺差的，但也没必要这么……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在看一个试图自欺欺人的傻……嗯，笨货，”林絮扭头看了眼身后的蓝天，忽而弹指一点，“好了，你现在正常说话吧，我保证她什么都听不到哦。”

　　“……你现在连藏都懒得藏了吗，真的好装。”
　　温苒对她的表演给出差评，压着纸箱子往天台栏杆悄悄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十楼吧，她这个表情，不会真的——！”

　　“是的哦，”林絮捏了捏下巴，悠悠哉哉飘过去又飘回来，唇角勾着，有种不顾人死活的美感，“谜底就在谜面上，我不是说了，要让你看看生命的重量，嘻嘻。”

　　“……”
　　“你这个时候幸灾乐祸什么啊？！”

　　温苒又气又怕，小心靠着箱子踱步，主动开口请求道：“能不能让她不要看见我？”

　　林絮：“……？”
　　林絮怀疑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没好气拒绝道：“我觉得你还是别想这个了，我只是心想事成而已，又不是拿到了世界的建造键，主角和NPC在这个世界是不具备可比性的，也就是说，它可能用最简单的方式完成你的要求。”
　　“比如，先一步让人跳下去。”

　　声音还能用耳鸣糊弄过去，这么大个人要看不见，那就只能物理上的看不见了。

　　林絮思索片刻，严谨补充道：“哦，也可能让她直接变成一个瞎子。”

　　“欸，你要干什么？”她有些惊讶看着准备冲刺的温苒。

　　温苒心跳得极快，死死盯着那人动作，眼睛干涩也不敢动，“废话，我当然是要去救人啊。”

　　“……”
　　林絮居高临下看着她，面无表情，忽而叹气，“别费这个功夫了，听说过剧情杀吗？这就是她的结束了。”

　　“……”
　　温苒愣愣回头，被日光灼烧的皮肤像是瞬间被泼上一层冷水，咔嚓咔嚓，又结了冰。

　　“你看过这样的场景，也知道她为什么会想要自杀，对不对？”
　　温苒下意识去抓她的手，骤然穿过后，表情瞬间无措起来，语气异常生硬，“告诉我，把你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我！”

　　“……”
　　“唉，好吧，”林絮举起双手投降，语气不咸不淡，“你再仔细看看她的侧脸，没觉得这个人很眼熟吗？”

　　“她是……那个被李由诈骗钱财的女孩子？”
　　温苒还真认出来了，沉着气，小心猜测道：“难道是因为这件事？她到底被骗了多少，我能不能……”

　　“不止哦。”
　　林絮垂眼，轻笑一声，眼底却并无笑意，满是悲悯。

　　“她被诈骗后，又被人用偶像的名义骗走了身上所有的钱，本来也只是这个月生活会局促一点而已，但她恨毒了诈骗犯，在网上发了一篇满是情绪的长文，当然，免不了会提到自己的偶像。”

　　温苒沉默，大概想到了些什么，但仍然不敢置信。

　　“好巧不巧，这篇颇具感情色彩的长文被平台推流了，等她反应过来想要理智补救……谣言已经像是雪花片一样传了出去。”

　　林絮残忍打破她的幻想，继续缓慢开口解释。

　　“我猜，其中大概有人会趁着这个送上门来的机会往里大下苦水摸黑对手，以至于影响越来越恶劣，甚至波及到了更多娱乐圈的骂战，这个时候，一个人不被人理解的情绪和痛苦，都只是巨大车轮下的一粒粉尘而已。”

　　“……”
　　“这才过去多久……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温苒喃喃自语，手指扣进纸箱里，吃了点痛，才恍然清醒过来，“等等，那你现在有办法让她的偶像也出现在这里劝她的吧？而且还能把事情澄清。”

　　“当然可以，但剧情杀可不是这么好躲过的，”林絮摊了摊手，随意道：“我曾经跟她喜欢的那家伙当过同事，他惯是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没记错的话，这件事闹大的时候，他也正在赶来的路上，还自己给自己准备了一场车祸，打算用这种方式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全身而退，顺带多吸一波怜爱粉。”

　　“怎么会……”她的咬字太过分明，温苒呆呆询问：“既然想立这个人设，为什么不直接试着把人救下来？”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的，”林絮难得温柔，轻声道：“试一试，和一定有收益，你猜猜他会怎么选？”

　　温苒咬着牙，“你可以强行让他过来这里的吧？”

　　“当然，”林絮叹了口气，再次提醒：“我说了，他不是个好人。”

　　“在他救人的可能里，流量达到顶峰，于是第三日，因为被救下而把他当做精神支柱的人，刷到了他的黑料，不信，想为他辩驳，却再次引火烧身，回归了最初的选择。”

　　温苒浑身颤抖，还是不肯放弃，颤颤巍巍追问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如果他的黑料能……”

　　“已经发生的事是无法改变的，”林絮飘到地面上，语气也跟着低沉下来，“那家伙的黑料不是恋爱劈腿这类的，他手上沾了人命。”

　　“我当然可以让这些事情不被扒出来，但他手上死去的人如何沉冤昭雪，即将落到他手上的人……”

　　“够了！”温苒站起身，目光中没有谴责和愤怒，只是平静的倔强，“我偏不信她今天非死不可，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逝去而什么都不做。”

　　林絮：“你可以闭上眼睛的。”

　　“……”
　　“我走了。”

　　“欸，等等，”林絮挡在她面前，无奈叹息：“你要怎么做？”

　　“……”
　　温苒眯了眯眼，像是想到了什么，忽而冷不丁问了一句：“你说过，我在你的身体里，是不会死的，对吧？”

　　“别这么疯，”林絮算是明白她的想法了，皱眉提醒道：“这可是十楼，你要是跟着跳下去，不仅不能保证把人救下，自己该受的痛苦也绝对不会少。”

　　“十五分钟，”温苒笑了，深吸一口气，发现不远处那人已经由蹲着的姿势站起来，双手搭在了栏杆上——
　　楼下一叠一叠的声浪不断传来，而后面，有人喘着粗气正在撬锁，也不知道那人到底是怎么上锁的，撬了这么久，始终进度不佳。

　　温苒知道，快要来不及了。

　　“谢谢你给的机会，再见，我会活着回来的。”
　　温苒跑起来，声音消失在风里，越扯越远，越飞越高，仿佛从不知恐惧为何物。

　　她果然没法拥有最好的营救时间，但仅仅一瞬间，温苒盯着那只似乎还处在视野范围内的手，同时做下决定，瞬间将自己折叠在栏杆上去拽那只手，意料之中被连带着下坠，她强行镇定，紧紧抱住了坠落的影子，而后极限翻转，将自己当做了垫背。

　　十楼，坠落，不过瞬息之间。
　　温苒的脸被风刮得生疼，底下一片沸反盈天，但毫无作用。

　　“嘭”一声，她们重重摔进弹簧垫里，温苒头晕目眩，怀里抱着的人像块尖锐的巨石，狠狠砸在她身上，眼睛模糊了，鼻腔满是溢出来的血。

　　疼，好疼，整个人都像是被一把斧子从中劈开，四肢毫无知觉，从后背蔓延出来的血色像是被扯开的丝绸，越铺越远，越来越淡……

　　而后，是身前爆发的哭声。
　　温苒没了力气，任由医护人员摆弄自己，终于熬不下去，缓慢地闭上了眼。

　　十五分钟，真的，好漫长啊……
　　她咳着血，心里却满意极了。

　　“真是败给你了，”耳边传来清晰的呢喃声。

　　又是一阵蚀骨寒意。
　　温苒直愣愣望着不曾变色的天空，身上钝刀割肉一般的痛苦被另一个随意擦去，再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