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门铃敲响两遍》金缠枝

9、一起的约定 十五分

　　十五分钟过后，又一个十五分钟。

　　温苒凭借着世界的修复机制完好出院，一路跑到医院天台上，而后停下脚步，垂着眼，轻哼一声，好像只有在这里才能短暂冷静下来似的。

　　“……”
　　“你为什么替我承受那种痛苦？”

　　漫长的十五分钟，她这个真正酿出苦果的罪魁祸首就连短短两分钟都要痛不欲生，可这个人倒好，闷不吭声钻进身体就把痛苦接管了，愣是生生熬完。

　　温苒抵着白色围墙吹风，头发根根扬起，眼神更是跟针扎似的，完全被气狠了。

　　林絮悠哉哉飘着，双手枕在脑袋后面，漫不经心吹了个口哨，不答反问：
　　“你说这个，我也好奇呢，你到底哪来的胆子敢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要是我真的不出手帮忙，那弹簧垫将是残次品，你也没办法被人拽下去还正正好砸在身上达成他杀条件，到时候人是一定救不回来的，你该受的痛也不会少。”

　　“只是隐约觉得你会这么做而已。”
　　温苒听她转移话题，这口气到底没发出来，闷着成了个架势吓人的哑炮，“那时候时间实在是太紧张了，我根本来不及细想更多细节……但你代替我的这件事不一样。”

　　这是完全冷静状态下的选择，就算是已经发生了，温苒仍然觉得不可思议，这样献身一般的举动做出来，她甚至都觉得林絮高高在上游戏人间的主角人设不保，换句话说，就是……ooc了。
　　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温苒看着那双与蓝天相接的眸子，心里淡淡泛起连她自己都不知来处的涟漪，连带着被绞得一团乱麻的情绪，都跟着越发清晰起来。

　　风又起。
　　温苒仰头注视着蓝天，像是置身于无垠大海，心境骤然开阔。

　　“不敢把那个答案告诉我吗？”她冷静问道。

　　回应她的，是林絮毫不掩饰的笑声，她无奈道：“再不一样也已经过去了吧，为什么一定要翻这个旧账呢？”

　　“不对劲。”
　　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温苒见她避而不答，主动换了个方向破墙，哼笑：“你今天整个人的状态都很不对劲，还特意带我过去看剧情杀，我可不认为你一点其他的目的都没有，这简直就像是……”

　　“就像是诚心要把你架在火堆上烤一样？”
　　林絮挑了挑眉，像是刻意要激怒她似的，“嘛，这样的猜测大差不差吧。”

　　“我就是不喜欢你这样总为别人着想的作风哦，既然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的救世主，那就应该比任何人都更知道自己的无能为力才对。”

　　这个世界荒诞又可怖，它从来不欢迎热心肠的好孩子，尤其是……

　　林絮笑了笑，又得意道：“瞧瞧你现在的表情吧，我想要达到的目的，已经完全完成了不是么？甚至还有意外收获。”

　　“这可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重要一课。”

　　“……”

　　“但最后倒霉的是你。”
　　温苒也笑，两张相似的脸相对展露温和，一个裹着蜜，一个含着冰。

　　林絮沉着气，“那对我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完全快乐的人生我已经体验过了，说不定我就是想要尝试痛苦呢？”

　　“我感受到你的眼泪了，”温苒平静将话接了下去，“你只是将我挤占到身体角落而非驱逐，现在，需要我描述一下那一瞬间我感受到的么？”

　　“生理性眼泪而已，”林絮冷笑，继续嘴硬，“切洋葱的时候也会哭的，你要说我为洋葱的逝去感到伤心吗？那能代表什么。”

　　“是吗？”
　　温苒向她逼近一步，声音暧昧压在喉腔里，“确实，你的反驳很到位，现在的高兴表情也看不出虚假。”

　　林絮优雅颔首，“嗯哼。”

　　“是因为我做了和你当初一样的决定吗？”
　　温苒看着她，淡淡丢下一个惊雷。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给我戴高帽了吧，”林絮抽了抽嘴角，很快反应过来，态度一如往常，“我可是你自己认证的混蛋哦。”

　　“好啊，”温苒拍拍手表示认可，然后继续步步紧逼，“那我重新发问。”

　　她微微一笑，把话题又绕了回去：
　　“那么……请问这位混蛋小姐，你是抖m吗？为什么会选择替我承担痛苦？”

　　林絮脸上的表情一瞬间被热风擦去，她深呼吸几声，算是服输。
　　“好吧，看来你确实是要抓着这件事不放了。”

　　“我一向如此，”温苒感受到她的态度松动，直接催促，“把你藏起来的答案告诉我吧。”

　　“真是败给你了呀，”林絮叹气，终于不再负隅顽抗，而是换了极其轻松的语调悠悠聊起一件与现在无关的事。

　　“还记得我教你适应身份的那天吗？答案……早就在那时候告诉过你了。”

　　林絮轻笑，一瞬间，表情宁静而渺远，“正如我所相信的那样，勇敢又智慧的执着之人应该得到世界的奖励。”

　　“……”
　　温苒被她弄得有些脸红，“……怎么突然说这么煽情的话。”

　　林絮莞尔，“这不是你要听的吗？不说说你的看法？”

　　“……”
　　“那果然就是——我想的一点都没错，你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温苒忽然抬头，嘴巴像是开了闸的水，叽里咕噜一轮输出，“之前就觉得很奇怪了，你怎么对那个选择的结果那么熟悉，熟悉得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现在看来，果真如此吧？”

　　“因为自己尝试过这种救援方法没救下来，所以才想扮演坏人先打消我的念头，我猜，你遇到的‘无能为力’远远不止这一种。”

　　她眯起眼，在林絮后退半步的动作里，思绪越发明朗。
　　“主角确实是能心想事成，但不代表着全知全能，就像你说的，不想被发现，那发现的人在发现前死掉了也是一个能达成目的的选项，而你，经历过这样的事。”

　　“分析得很不错，”林絮很快镇定下来，反对道：“但这可不足以得出你之前的结论，真正的好人们要是发现自己和我放在一起相提并论，他们会哭的。”

　　“你真是——就非要我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吗？”

　　温苒没好气白了她一眼，意识到自己已经紧紧握住了那个答案后，完全没有迟疑的义务。

　　“你如果真是你自己描述的那种混蛋，现在活下来的就不会是两个人。”
　　“看我拼命努力然后无功而返……这才符合你对‘主角’二字的要求吧，难道说，你其实一点也不讨厌我，反而是很……”

　　“好了，”林絮打断她，“我承认我就是你说的那种温柔的人。”

　　温苒：“。”掩耳盗铃吗……这种小手段是不是有点过于粗糙了？

　　“怎么样，被我感动了吧。”
　　林絮错开视线，面上又一次挂起了轻佻的笑容，放慢语气含糊道：“哼哼……既然如此，你要不然干脆留下来给我当牛做马好了，我一定会很温柔奴役你的哦。”

　　“……我才不要呢。”
　　温苒停顿片刻，像是被她的表情腻到，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要嘛要嘛——”
　　林絮惯会顺杆子上爬，故意拖长了语调哼唧，诚心恶心人似的。

　　温苒叹气，再次比出拒绝手势，没什么劲，叉不成型，还往下倒。
　　“不要。”

　　林絮露出委屈表情，继续往里面加料：“这个世界荒诞又无趣，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会很孤单的。”

　　“……”
　　温苒撇了撇嘴，从林絮那张嘴巴里说过出来的服软话她是一句也不想信。

　　一分钟后，还是温苒：“至少也得等任务完成才行吧。”

　　林絮眨眨眼，有些惊讶：“欸，就这么简单答应我了吗，为什么？”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成精了吗，而且我也没完全答应吧。”
　　温苒把玩着肩上的头发，视线微微别开，像是在思考什么。

　　良久，她踢了踢脚边的石子，闷声说道：“不过是二十一天养成一个习惯而已，最后会不会留下来，还得看你接下来的表现呢。”

　　林絮明了，故意逗她，“真的吗，真的真的吗，真的真的是真的吗？”

　　“……”
　　“闭嘴啦，”温苒转身，攀着栏杆看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声音断电了似的，越来越低，“等下次系统过来的时候我会找它申请更改愿望，但要是不成功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会成功的，”林絮飘到她另一边，温柔伸出了手，“要做约定吗？”

　　“这就是你刚刚说的意外收获吧……根本没办法握手的啦，随便糊弄你一下得了。”
　　温苒面对着她，手掌从她的掌心穿过，完全意料之中。

　　于是，她正儿八经垂下手，然后一左一右依次抬起，然后随着唔唔风声，非常有仪式感的在栏杆上交握。

　　“哼，”温苒轻哼一声，眼底有些高兴。

　　“但这也没那么坏，”她又想起那滴眼泪，说，“约定了，任务完成后，我们一起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好哦，”林絮看着她，眼中温情像是酒杯里晃荡的蜜酿，稍稍撞击杯壁后，轻巧坠落，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