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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审判 “G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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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推开灰色的迷雾,一片岛屿浮现在两人面前。这次来黑霞岛,岛上仍然迷雾重重,巨人之馆依然在船侧屹立,犹如太平洋上的自由女神像。唯一的不同,是工藤新一和琴酒的身上都被套上了枷锁。那明显打不过琴酒的打手为琴酒套上枷锁时,琴酒垂下的头颅几乎是温驯的,这让工藤新一不得不怀疑他早就算好了这一步。
码头挤满了陌生面孔,嘈杂的议论声中投来无数审视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两人身上。他们高声指责琴酒任务失败,未能带回神影公司的「再生芯片」。唯一熟悉的几个人里面,贝尔摩德靠着一辆婴儿车,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根细支烟,宽大的帽檐遮住她的表情,她朝天吐出一口烟雾,不给工藤新一和琴酒二人一个眼神。
基安蒂在人群里激动地争辩着什么,而科恩直接一拳揍翻了另一个试图推搡琴酒的押送者。
也许,如今仍然对那位先生的安排感到不满的人,也只有琴酒的老下属了。站在舆论风暴中心的长发男子却对一切都不为所动。他淡漠的视线扫过全场骚动的人群,嘴角扬起一个冷漠的嘲讽笑容,冷静的目光直视着基安蒂。被控制在在镣铐之下的手轻轻一抬,一压,是一个噤声的手势。
基安蒂骤然收了声。
走过红发女子身边时,琴酒在她耳边冷冷道:“你不该来的。”
“可是……”
“无论通过什么手段,立刻离开这里。”他深绿色的眼里划过一道冷厉的光,“带着科恩一起。”
“但……”
“这是命令。”
琴酒被押送人强硬地带走了。工藤新一,或者说,君度,紧随其后。少年将目光从琴酒身上移开,对上基安蒂迷惑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你也想让我走吗,菜鸟?”基安蒂咬牙问。
工藤新一淡淡地摇了摇头。
“你们不该走。”
他残酷地说。
基安蒂和科恩,也应该迎来他们属于他们的审判。
就像他和琴酒一样。
押送者将二人丢进囚室,接着铁质的大门“砰”一声合上,房内重归黑暗。
漆黑的囚室,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琴酒靠近,他的的长发像雪一样落在工藤新一的肩头。
少年用指腹摩挲男人光滑的发端,想起一件轶事——毕竟,在等待藤川行动之前,也没什么可做的。他笑道:
“琴酒,上次我进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还有一只猫……”
“我知道。”琴酒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你是我见过第一个拿血去喂猫的人。”
“我当时在崩溃的边缘。”
男人轻笑一声。“你一直在崩溃的边缘……”他的手抚上工藤新一的脸。镣铐随着动作震动,枷锁上的铁链哗啦作响。长发男人俯下身来,长发像天使的翅膀一样将工藤新一环抱。“这也是为什么,我相信你。”
工藤新一眨了眨眼,怔愣之中,地牢的门突然被砰地一声打开了!工藤新一下意识朝声响的方向看去,适应了黑暗的双眼,过了片刻才适应了强光,因此他晚了几秒才看清,被押送进来的人,居然是……
居然是藤川美月。
不,说那是藤川美月还是过于牵强了。
她的双手双脚都被残忍地砍断了——像一个没有安装手臂和下肢的的廉价塑料模特。
那双向来充满活力的黑色双眼,此刻无神地半睁着,如海藻般的黑色短发,如今沾满了深褐色的鲜血。她的灵魂已经死了,可□□仍然存活着,每一次呼吸,都是残忍的。
两个壮汉将被砍成人棍的藤川美月放在隔壁囚室,而随着两个壮汉下来的,那个穿着细高跟鞋的人影,她贝壳色的长发拢起,扎成微卷的马尾,在琴酒和工藤新一的囚室前站定。
光芒照亮贝尔摩德的侧影。
她的双眼充满了哀伤。
“Gin,还有……”她看向工藤新一,“cool guy。对不起。”
她说,“你们看到了,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
藤川美月出现在这里。
而岛屿并没有爆炸。
只能说明他们的计划暴露了。
服部他们只是在远海等待爆炸信号……他们不会有危险。只不过是又一次的失败……只不过是又一次的失败而已。只不过是自己献上一切、结果又一次换来无可避免的失败而已。并不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也并不值得……感到难过。
工藤新一靠着墙壁,浑身瘫软。他的视线里,高挑的女人走远了,地牢的门被关上,世界又一次重归黑暗。绝对的黑暗之中,工藤新一听到隔壁囚室,藤川美月微弱的呼吸声。接着,他感受到一只手覆上他的脸颊。
“你哭了。”琴酒感受着手上的湿润,如实道。
“是么。”工藤新一的声音听不出悲喜。甚至,平稳得连呼吸声都没有。他用手扼住男人的手腕,用异于流泪的冷静说道:
“我必须杀了藤川美月。”
这是他,唯一的一线生机。
“起爆条件是什么?”
“藤川美月不肯透露细节。她只说,万无一失。”
工藤新一想,他也许知道那个起爆条件。
长发的男人沉默半晌,骤然嗤笑一声。
“……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他揶揄道,“工藤新一,你早就疯了。”
“不要回避话题。”工藤新一冷冷问。“告诉我怎么杀……我会照办。”
琴酒低笑:“我怎么忍心你杀她呢。”
“没关系。”工藤新一说,“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会杀了她。”
工藤新一于是站起身,径直朝门走去。
他和琴酒的武器早被收走了。但他可以用牙咬断女人的颈动脉。又或者,用这幅沉重的枷锁,砸碎她的心脏。只要能打开这扇门——可是,他的动作却被琴酒止住了。杀手用手勾住了挂在工藤新一脖子上的锁链,将他扯近,枷锁下的另一只手,覆上工藤新一的左手,引导侦探将手伸入自己的口袋里。
几近麻木的触觉,摸到一个药瓶。
那种特殊的制式,工藤新一近期只见过一次。
是在黑川苍真死亡的斩首密室现场,那瓶摆在电视机前不知从何而来的抗排异药瓶。
工藤新一愕然地抬眼:明明是绝对的黑暗,可他竟隐约看见琴酒的微笑。
工藤新一有一个一直没有解开的谜题。
黑川苍真的斩首密室,琴酒将现场布置成密室的动机是什么。
他现在明白了。
错误的推论会导致错误的结果。
他当时过于轻率地认为,斩首是为了掩盖黑川苍真额头上的弹痕,是不正确的。
假如抛开这一假设来看,一切都会变的无比清晰。
斩首是为了掩藏尸体的特殊之处。而密室,则是为了掩藏斩首的特殊之处!
他还记得,当时那把房间的钥匙,放在被害人黑川苍真的颈根处。斩首时,是从脖颈和下巴的连接处下刀,还是从脖颈和锁骨的连接处下刀,似乎无关紧要。可联系上这个案件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实,下刀处就变得尤为重要!
——是的,那些被神影公司带去进行医学实验的受试者,身体上唯一有的伤痕,是在脖颈上!
神影的「再生芯片」是这样工作的:患者可以在死前将意识上传到芯片上,只要再将芯片植入一具尸体的脖颈这样,患者的意识就能死而复生。但是,芯片在未启动时,必须在安置在活体环境中,芯片不能在无机环境里存放超过24小时。
结合黑川苍真和他哥哥黑川莲的亲密关系、以及黑川苍真房里的排异药来看,当时黑川苍真的脖子里,恐怕,有一个属于黑川莲的芯片……
而琴酒明明斩断了黑川苍真的头颅和脖颈,可但保时捷的后备箱中只有头颅,说明……琴酒拿走了那个芯片。
是的,伪造密室、甚至、进行斩首,都只是为了掩盖琴酒的真实目的——带走芯片!
而确认这个推理的方法也很简单——工藤新一凑近,冰凉的手指撩开琴酒的头发,覆上他裸露的后颈。这一次,琴酒没有反抗,而工藤新一摸到了一道,凹凸不平的伤口。
伤口里没有芯片。
“那个芯片里是谁的意识。”工藤新一轻声说。“是你的意识,还是黑川莲的意识。”
琴酒轻笑一声:“都不是。”
工藤新一愣了愣,随即笃定道:“我懂了,你也许是洗掉了大部分的意识……但是你给他下大了一些指令,对吧?他会在指定的时间到某个地方,并且完全听从你的指挥。所以你才会对那些人引颈就戮。”
“黑川莲就是你的二重身。你虽然被关起来了,可承载你意识的那个躯体,还会代替你的意志,在外面移动。”
琴酒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算是默认。
地牢深处先是传来一声沉闷的倒地声,像是守卫被无声放倒。紧接着,是钥匙串叮当作响、精准插入锁孔的声音。铁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清瘦的少年站在牢房外,他白色的衬衫上溅满了深褐与鲜红交错的污迹,胸口早已干涸的弹痕,像一朵枯萎的玫瑰。他的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属于生者的光彩。
“老大,有什么指令么。”白石莲漠然地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琴酒凝视着白石莲空洞的双眼,冷冽而清晰地答:“激活指令。”
少年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似乎有微弱的蓝光闪过,随即恢复平静。
“杀了旁边那个人棍,解开我们身上的枷锁。”琴酒道。“然后,杀了你自己。”
“明白。” 白石莲漠然回应。还没等工藤说话,他已毫不犹豫地转身,对着藤川美月扣动了扳机。
子弹穿透警官心脏的一刹那,地底传来巨大的震响。
火光冲天。
心脏停跳,因此炸弹又一次被引爆。
地底,藤川美月生前埋下的炸弹,猝然爆炸!
山崩地裂般的摇晃中,藤川美月不带感情的声音在岛屿上每一个扬声器里自动播放:
“离岛屿沉没还有三十分钟。”
“各位,尽情逃亡吧。”
“我代表大阪零组,向各位致意。”
火焰带来光明。
黑暗的囚室,被烈火映照的亮如白昼。地面震动的过于强烈,工藤新一不得不扶住墙面,而在他眼前,那个死而复生的少年,沉默地瞄准琴酒身上的锁链,开了枪!铁和铁相撞,迸发出明黄的火光,随后漆黑的枪口调转方向,白石莲的后脑刹那爆出灰白的脑浆,这个死而复生的少年,顺从地迎来了他的第二次死亡。
琴酒视若无睹,从镣铐中挣脱开来,抬腕朝工藤新一开了两枪!子弹没有穿过他的头颅,终结他的生命,相反,子弹精准地打断了他的镣铐,铁质的刑具怦然落下,工藤新一愣在原地,感受着自己从死寂中复苏的心跳。
如果琴酒之前对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放纵,尚且能算利用,这次,又算什么呢?他对琴酒来说,已经全然没有价值了……
长发男人嘴角流露一抹微笑的阴影。
他朝工藤新一伸出手掌,工藤新一鬼使神差地将手搭了上去。男人合上手掌,轻轻一拽,就将少年扯到了身边。皮靴抬起,用力一踹,牢房的铁门应声而开。
“你是个很有趣的家伙。”琴酒凝视着工藤新一的脸庞,用手指替他撩起他耳畔的碎发,低声说,“我知道你也很享受和我的斡旋。你和我,本质上是一样的。正因如此,我不杀你。”
“……”工藤新一看着他如深湖般的双眼,片刻,在刚才的歇斯底里中失焦的视线,又一次顽强地聚了起来。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淡蓝的哀伤:“琴酒,两方的交锋,心软的那方会输,总是如此。”
“你在转移话题。而且,我从不会输。”琴酒笃定道。“拭目以待吧,名侦探。”
他一边望着工藤新一,一边抬手,子弹击发,在没有扭头的情况下,子弹精确地穿过门后伏击的组织成员的脑袋,一枪爆头!
有些东西比死亡更为重要。有时是正义、有时,则是敌人的鲜血。工藤新一借着琴酒随手搜刮来的一把枪,艰难地应付着源源不断涌进来的组织成员。琴酒则一脚踹开飞到脚边的尸体,从他身上搜刮出剩余的子弹,看着工藤新一击倒的没有死亡的人,冷笑一声,若无其事地补上一枪。
“你……”
“留给你们的把柄越少越好。”
“不是说这个。”工藤新一捂着自己手臂上被子弹擦出的伤口,冷笑道,“你的朋友们可真恨你啊。”
“他们并不恨我。”琴酒淡漠道,“只是那位先生不给他们逃生的资格罢了。”
对了,这个时候,那位先生应该已经意识到只有一艘船能用了……
一艘船,坐不下那么多人。
“一定是以什么「谁能拿下琴酒的人头就让谁离开」这样的谎话去蛊惑他们吧。”琴酒冷冷地下了结论,“那位先生很擅长引诱和蛊惑。”
工藤新一沉默片刻。
“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感受?”他说,“你对组织,曾经是那么的忠心耿耿……”
“杀手不需要感情这种无用的东西。”琴酒道,确认四下无人后,他伸手推开牢房的门。门前已经空空荡荡,一些人的尸体无力地趴在地上。刚刚,在下甲板后见到的人,远不止这些,也就是说,那些人,大概率是在路上伏击着他们。
“我们往哪里走呢?”工藤新一问琴酒。
琴酒说:“去宴会厅。”
他抬头,工藤新一通过他的视线看见,在宴会厅上,竟停着一辆早已启动、原本不该存在的直升飞机。
血与硝烟的气味浓稠得几乎化不开。每一步,都踩在温热的血泊和冰冷的尸体之上。短暂的路途,无尽的厮杀。工藤新一剧烈地喘息着,这段路,他只是靠着本能在移动、瞄准、射击,接着凭着本能,避开敌人的致命部位,将他们半死不活地弃置路边,留给后来上岛的人审讯。
“子弹!”琴酒低叫道。工藤新一从倒下的尸体中,抽出弹夹,扔给琴酒,琴酒接住,敏捷地将新弹夹换入□□中,抬手开枪,敌人应声而倒。
他们互为对方的眼睛和盾牌,拥有血腥的默契。任谁看到此刻的他们,都会认为这是一对绝对信任的搭档,绝不是一对至死方休的死敌。
他们走过石制的小路……玻璃的大门……血红的地毯……洁白的栏杆……蜿蜒的阶梯。每一处回忆,此时都染上殷红的鲜血和急促的喘息。
就在他们终于踏上宴会厅三楼的平台时、就在琴酒冲进驾驶舱扭动操纵杆时、就在工藤新一几乎要以为他们真的能一起冲出重围的一刻——
少年的余光看见,在码头的轮渡上,血色的夕阳之下,有一道银色的闪光。刹那间,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狙击镜!瞄准的位置,正是如今坐在驾驶席上,无法躲避的琴酒!
直升机的发动机嗡嗡轰鸣着,旋桨打着转,巨大的声音响彻耳畔。他转脸看向琴酒,男人也注意到了狙击镜,咬着牙关,死扭操作台上的控制杆,试图在起飞的一瞬间转向。
可是,时间不够。
枪开的那一刹那,工藤新一看到枪口细微的抖动。照理说,他应该想许多事情,可他其实什么也没想。他只是眼前浮现出那日在琴酒房间里看到的、纯白的雪花,随后,不假思索地朝长发的男人扑了出去。
下一秒,他看见男人因惊讶而睁大的绿色瞳孔。
几乎没有什么痛觉,他只是低头,看见自己右肩上绽放的红色血花。子弹并未穿透肩膀,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男人的脸凑得极近。工藤新一感受到自己心脏吃力的跳动声。接着,螺旋桨、引擎声、连同心跳一起,都渐渐慢了下来。
工藤新一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还清了……”你的救命之恩。从此,他不管作出怎么样的选择,都不算愧对琴酒。
“Gin。”他抬起眼,一字一句道,“去自首吧。事情、不会像你想象的那么糟。”
失去意识前,他只听到男人在他耳边无助地喘息。
终于能够合眼,他平静地坠入无梦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