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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剑倾曜(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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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边缘的石阶上,裴逐川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那里。
他抱臂而立,玄衣在微凉的晨风里纹丝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黑曜石雕像。他的目光落在场中舞剑的身影上,沉静,专注,如同在观摩一套精妙绝伦的绝世剑法。
连樾今早已习惯了他的注视,或者说,习惯了他外表那层名为“注视”的冰壳。他心无旁骛,剑尖轻颤,划破薄雾,带起细微的破风声。
一套剑诀将尽,连樾今气息稍促,最后一个旋身收势时,脚下青石板边缘湿滑的苔藓让他身形不易察觉地晃了一下。他立刻稳住下盘,但剑尖收回时,袖口边缘还是被自己未收尽的剑气扫到,“嗤啦”一声轻响,裂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露出了下面一小片白皙的手腕肌肤,一道已经结痂的浅淡伤痕若隐若现。
他蹙了蹙眉,低头看了一眼破损的衣袖。
就在这时,那个低沉压抑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和占有欲,毫无征兆地在他脑中炸开:
【道袍……破了。】
【血……他的血……】
【弄脏他……狠狠弄脏他……让他只沾着我的东西……】
那声音里翻滚的黑暗欲念,浓稠得如同万魔渊底千年不化的污浊泥沼,带着要将人彻底吞噬的粘腻感。
连樾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冻结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握着剑柄的手指僵硬冰冷,几乎失去知觉。他猛地抬起头,视线如淬火的利箭,直直射向石阶上那个高大冷峻的身影。
裴逐川依旧站在那里,姿势未变。晨光熹微,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他迎上连樾今锐利审视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澜,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映着演武场空旷的青石地面和连樾今苍白惊怒的脸。
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刚才那些足以让任何正常人毛骨悚然的、污秽不堪的心音,只是连樾今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
连樾今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咬着牙关,才没让自己失态地后退一步。那目光像冰冷的针,扎在裴逐川身上,也扎在他自己摇摇欲坠的世界观上。这个人……这个人到底……
裴逐川的视线,平静地扫过他因紧握剑柄而微微颤抖的手,扫过他破损衣袖下露出的那截手腕和淡色伤痕,最后落回他强压惊怒却依旧泄露出一丝苍白的脸上。裴逐川的薄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轻微地侧了侧头。像是对连樾今的激烈反应,表达着一丝无声的、冰冷的困惑。
连樾今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离开了演武场。那冰冷粘腻的心音如同跗骨之蛆,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搅得他心烦意乱。他需要一个答案,或者至少,需要一点空间来理清这荒谬到令人窒息的现实。
恰好,宗门任务堂发布了清理云梦泽外围水妖的例行任务。
任务等级不高,胜在距离天衍宗足够远,清静。连樾今毫不犹豫地接下了。
出发那日,天刚蒙蒙亮。山门前的传送阵泛着幽幽的蓝光。连樾今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腰悬长剑,正准备踏入阵中。
一个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传送阵边缘的阴影里。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如孤峰。是裴逐川。
连樾今脚步顿住,心头猛地一沉。他怎么会来?
裴逐川并未看他,目光落在缓缓运转的传送阵上,语气平淡地像在陈述天气:“云梦泽外围,近日有低阶魔瘴溢出迹象。长老命我顺道巡查。”
理由无懈可击。连樾今握紧了剑柄,指节微微发白。他无法拒绝,也找不到理由拒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连樾今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率先一步踏入了光阵之中。
蓝光吞没他的身影前,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裴逐川紧随其后踏入。那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即使在传送的眩晕中,也清晰得令人窒息。
云梦泽,烟波浩渺。水汽氤氲,连空气都带着湿漉漉的沉重感。清理外围水妖的过程并无太大波澜。
连樾今的剑光清冽迅捷,如游龙穿梭于浅滩芦苇之间,所过之处,低阶水妖纷纷毙命。
裴逐川的剑则更加霸道直接,剑气纵横,往往一剑挥出,大片水域被肃清,污浊的水面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短暂地劈开。
他沉默地跟在连樾今侧后方不远不近的位置,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高效地清理着连樾今剑势范围之外漏网的妖物。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言语交流。只有剑刃破水的锐响,水妖临死的嘶鸣,以及……连樾今脑中那断断续续、却始终未曾断绝的心音。
【剑势稳了……恢复得不错。】
【芦苇荡……碍事。】
【这水腥气太重……他闻着会不会难受?】
这些心音比起演武场上那次,显得“正常”了许多,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关切。
但连樾今的心却丝毫没有放松。每一次那声音响起,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平静的表象,提醒着他身边这个人内心深处的深不可测与扭曲。
日头渐高,雾气散去大半。他们清理完最后一片区域,靠近了一片生长着大片暗紫色毒苔的浅水湾。水湾深处,一块半浸在水中的巨大朽木下,暗影浮动,隐隐传来令人不安的低沉嘶吼,一股远比外围水妖精纯的魔气弥漫开来。
“小心,里面有东西。”
连樾今低声提醒,长剑斜指前方,凝神戒备。他眼角的余光看到裴逐川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半步,高大的身躯恰好将他护在了一个更容易策应的角度。
【魔气……污秽。】
【别靠近那木头……脏。】
心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和一丝紧绷的警惕。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巨大的朽木轰然炸裂。并非外力击打,而是从内部爆开。无数裹挟着浓郁魔气和剧毒紫色苔藓的碎木,泥浆如同暴雨般劈头盖脸地向两人激射而来。速度之快,范围之广,完全超出了普通水妖的袭击范畴。
一只体型庞大,形似巨蜥却覆盖着厚厚毒苔的魔物从爆裂的中心显出身形,血盆大口张开,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墨绿色毒液水箭,后发先至,带着刺鼻的腥臭,直取连樾今面门。
这狡猾的畜生,竟是将毒苔的毒性融入了攻击。
连樾今瞳孔骤缩。
那毒箭太快,角度刁钻。他旧伤初愈,气息尚未调整到巅峰,仓促间挥剑格挡,剑尖只来得及削掉水箭前端一小部分。眼看那污秽的毒液就要泼洒到他身上。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在他身侧。
是裴逐川。
他竟直接用身体将连樾今狠狠撞开。
同时,他手中的长剑爆发出刺目欲盲的寒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弧形剑气悍然斩出,带着冻结灵魂的酷寒。
剑气精准无比地劈中了那道墨绿毒箭。
嗤——
刺耳的腐蚀声响起。毒液被至寒剑气瞬间冻结、撕裂、崩解成无数细小的冰晶毒粉,簌簌落下。大部分被剑气阻隔,但仍有极少量的毒粉,随着爆炸的气浪和魔物的嘶吼,不可避免地溅射开来。
裴逐川挡在连樾今身前,首当其冲。
连樾今被撞得踉跄几步才站稳,一抬头,心猛地沉了下去。
几点墨绿色的毒粉,正沾在裴逐川玄色的左肩袖口上。那玄色的衣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冒出几缕极淡的青烟。毒粉显然具有极强的腐蚀性。
裴逐川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看也没看自己的伤处,反手又是一剑。剑光如九天银河倾泻,带着滔天的怒火和纯粹的杀伐意志,瞬间将那刚刚显形的毒苔魔物从头到尾劈成了两半。污血内脏四溅,又被紧随而至的凛冽剑气瞬间冻结成冰。
魔物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溅起巨大的水花。
战斗结束得突兀而惨烈。水湾里只剩下污血冻结的冰晶和魔物残骸散发出的恶臭。一片死寂。
连樾今快步上前,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你的手!”
裴逐川这才微微侧身,垂眸瞥了一眼左肩袖口,那里被腐蚀出几个细小的孔洞,边缘焦黑。毒粉似乎只灼穿了外袍和少许里衣,并未真正触及皮肉,但腐蚀的痕迹清晰可见。
“无碍。”裴逐川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随手拂了拂袖口,动作间带着一种浑然不在意的漠然。
他抬眼看向连樾今,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过,确认他毫发无损后,那深潭般的眸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放松。
然而,就在他拂袖的瞬间,那个低沉压抑的心音,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和滚烫的渴望,再次清晰地,不容错辨地撞入连樾今的脑海:
【值了。】
【……沾到了。】
【我的毒……我的伤……落在他眼前了……】
连樾今伸出去想查看他伤势的手,僵在了半空。指尖冰凉。他看着裴逐川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冷峻侧脸,看着他拂袖时那漠不关心的姿态,再听着脑海中那翻涌着诡异满足感的低语……
一丝难以言喻的悚然的情绪,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这个人……他挡下那毒箭.......为了……让自己看到?
裴逐川拂袖的动作停下。
他似乎察觉到了连樾今的僵硬和那过于复杂的目光。他缓缓转回头,黑沉沉的眸子再次对上连樾今的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平静,那深不见底的潭水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翻涌,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探究和……一种连樾今读不懂的、沉甸甸的压迫感。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这样看着。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水湾里污血冰晶缓慢融化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之间无声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