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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篱落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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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针在青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簌簌作响。何少安站在木篱笆外,指节把公文包的提手捏出了白痕。野蔷薇攀着篱笆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卷着,轻轻落在他锃亮的皮鞋上 —— 那是他特意换上的,安娜以前总笑他穿正装像 “移动的冰箱”。
小屋的门 “吱呀” 一声开了。
安娜抱着襁褓站在门内,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瘦了,锁骨在棉布裙下若隐隐现,但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整个林间的晨露。怀里的婴儿动了动,发出细弱的咿呀声,她下意识地轻轻拍着,动作熟稔又温柔。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住了。何少安的喉结猛地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 “安娜”,尾音被风撕成了碎片。
安娜的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再抬眼时,眼底的波澜已平。“进来吧。” 她侧身让开,声音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像在对一个熟稔的访客说话。
何少安迈过门槛时,皮鞋跟磕在木阶上,发出突兀的声响。屋里飘着淡淡的奶香,炉上挂着一串风干的野果,红的像玛瑙,黄的像蜜蜡。墙角的摇篮里,搭着件蓝白条纹的小毛衣,针脚歪歪扭扭,却是他认得的 —— 去年冬天,安娜总在沙发上织这个,说要给 “未来的宝宝” 准备。
“他叫安念。” 安娜抱着孩子在摇椅上坐下,阳光透过窗棂,在婴儿熟睡的脸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思念的念。”
何少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盯着那张小脸,眉眼像极了安娜,鼻子却依稀有他的影子。“我……” 他想说对不起,想解释,想把这半年来的悔恨全倒出来,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安娜没看他,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那里的皮肤嫩得像花瓣。“他很乖,夜里很少哭。” 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镇上的老太太说,孩子随妈,省心。”
何少安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那双手以前总爱戴着他送的珍珠手链,如今却沾着些许奶渍,指腹有淡淡的薄茧 —— 是织毛衣磨的,是洗尿布搓的,是为这个小生命撑起一片天的证明。
“我找了你很久。” 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朽木,“把所有能调动的人都派出去了,查遍了所有车站和医院……”
“找我做什么?” 安娜抬起眼,目光清澈得能照见他眼底的慌乱,“来看我过得好不好?还是想把孩子带回去,给韩素正当养子?”
“不是的!” 何少安猛地上前一步,又怕吓到孩子,硬生生定在原地,“安娜,我和她早就断了。从你走的那天起,我就……”
“断不断,与我无关了。” 安娜打断他,轻轻晃着怀里的安念,“我现在的日子很好,有他就够了。”
婴儿似乎被吵醒了,小嘴动了动,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何少安的目光被那只小手勾住,那上面的小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粉白的光泽。他突然想起安娜以前总爱捏他的手指,说他的指甲长得 “像钢琴家”。
“能…… 让我抱抱他吗?” 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
安娜沉默了片刻,抱着孩子递给他。何少安慌忙伸手去接,动作僵硬得像个机器人,生怕弄疼了那团柔软的小生命。安念在他怀里睁开眼,黑葡萄似的眼珠好奇地盯着他,突然咯咯地笑了,小手抓住了他的领带。
那一刻,何少安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涌上眼眶。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生命,看着那张酷似安娜的小脸,突然明白自己失去的从来不是一个 “妻子” 的头衔,而是清晨醒来时枕边的呼吸,是厨房飘来的咖啡香,是有人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的温暖。
“安娜,” 他抬起头,声音哽咽,“我知道我混蛋,知道怎么道歉都没用。但请你…… 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他长大,看着你……”
安娜的视线落在窗外,那里的松鼠正拖着松果跑过草地。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摇椅的木纹,那上面有岁月刻下的浅浅沟壑。“安念该喝奶了。” 她没回答,却起身走进了厨房。
何少安抱着安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阳光穿过窗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他和孩子交叠的影子,温暖得让人心头发酸。他低头吻了吻安念柔软的发顶,轻声说:“爸爸回来了。这次,再也不离开了。”
厨房里传来奶瓶碰撞的轻响,像一串细碎的音符,在寂静的午后,悄悄谱写出新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