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主》陌上青苔

3、003 仓部司郎中

　　祈宁宫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随侍一旁的姚主司见状主动上前替她们添置羹汤。

　　“凰主您好歹吃些东西填填肚子，看这羊肉泡馍都凉透了。气大伤身，姑侄俩能有什么仇怨，不都是为社稷着想吗？”

　　姬南乔看着姬芮瑶那乖觉的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你看看她，这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我在这生着闷气，她自个倒是吃的挺香的。”

　　“那还不是姚主司炖的羊汤太过鲜美，一会出宫记得用葫芦给我再装上点，我带回去给成君尝尝鲜。”

　　从她有记忆起，姚主司就一直随侍在建宁帝左右，至今也没有儿女，待她们这些皇族后辈亦如自己的子侄一般。

　　对于她的弟弟姬成君，那个成天跟着她屁股后面喊姐姐的小胖娃娃，更是格外宽宥。

　　“好、好，我会在里面添上小世子最喜欢的胡椒。”姚主司笑着应承了下来。

　　“你看这妮子，每次来我这都连吃带拿的”姬南乔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

　　“那还不是凰主你惯出来的。”

　　殿内气氛渐缓，姬芮瑶也是识趣地岔开话题，“你给我指派的副官崔时皓过于憨直，此次前往四州赈灾我需另带几人。”

　　“你想要谁？”姬南乔有些好奇。

　　“邢向明！”似乎是怕姬南乔误会，自己趁机提携亲信，忙又解释道。

　　“他任都水使者多年，精熟水务、钱粮转运之道。此次解运柴粮，少不得他助力。”

　　“不过他的官卑职小，黜陟使的职位您已封给了崔瑾书那家伙，不能再封，我得替他向您讨份官职。”

　　“张口便是邀官要职，在我面前你倒是愈发放肆了。说吧，你看中哪个位置了？”

　　乾国承袭唐制，按例皇子成年便可进六部观政。同理，她们这些少君成年及笄后也可以在六部中任选一处任职。

　　因着姬芮瑶要去四州赈灾，暂时无法上任，就是想要在六部提前安插培植亲信也并不违例，因此姬南乔并没有拒绝。

　　“户部，仓部司郎中。”

　　姬南乔狐疑地看了她眼，有些摸不着头脑：“平职平调？都是从五品上的司职，你费劲巴拉地求我，就为了将他从五监之一的都水监主官，平调至六部二十四司的仓部司当个区区郎中？”

　　姬芮瑶无意解释，仅是随口敷衍道：“青、齐、宋、徐四州皆置有粮仓，邢向明调任仓部司便有查调、协理之权，可以更方便的查处那些硕鼠。”

　　“仅是如此？姬南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仅是如此！”姬芮瑶重复了一次，语气坚定。

　　”“算了，不用解释了，想做什么便由着你去吧！”姬南乔摆了摆手，神情有些疲惫。

　　“我也乏了，你先退下吧！”

　　姬芮瑶张了张嘴巴，似是想要说些什么，犹豫片刻还是咽了回去，欠身行礼道：“芮瑶告退！”

　　但是临出殿门时，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喊道，“我会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的少君，若姑姑想让我做那端庄娴静的长宁郡主，那就好好保重身体，我会看着你亲手在燕云国都的城头插上我大乾的玄鸟飞凰旗。”

　　言毕，姬芮瑶猛地打开殿门走了出去，消失在她们的视线中。

　　“这孩子！欢颜，你说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说话间，姬南乔面色忽地呈现出一抹潮红，猛地拿起一旁的瓷碗，朝里边吐了一口乌血。

　　姚欢颜连忙迎了过来，用力地在她背后锤了几下，助她排出腹部积存的瘀血。

　　“少年心性，谁人不慕冠军侯之风采，都想着踏马燕云收复河山。青鸾使应是有感而发，巧合而已！“除了齐医令外，凰主的身体情况可是连广平王都不知情。”姚欢颜温言宽慰，一边伸手从屋内暗阁取出瓷瓶倒出药丸。

　　让人作呕的药草味，令姬南乔下意识地蹙起了眉头。

　　她推开姚欢颜的左手，摇了摇头，“我这身子真是越发的不中用了，齐文洲制的药已经没有什么效果了。”

　　“没用！”姚欢颜顿时急了。

　　“这可是月初才制的新药，怎会没效果。我现在就去找齐医令，让他重新给凰主再定一份方子。”

　　姬南乔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摁在原地，“行了，这几年全赖齐文洲妙手。要有办法，他早出手医治我了，何苦守在太医署皓首穷经，那些医书典籍还没被他翻烂，顶上的白发倒先被自己薅光了。”

　　“何况，你这么急匆匆地跑去太医署，要是被有心人看见。明天我身体抱怨的消息，怕是就得传遍大街小巷了。”

　　“是我思虑不周了。”

　　虽是打消了姚欢颜的想法，但看其愁眉不展的样子，姬南乔还是掰开她的手心，取出丹丸当着她的面吞下了去。

　　许是觉着药力不够，又复从瓷瓶内倒出来两个丹丸一并吞服。

　　“现下放心了？”姬南乔笑吟吟地打趣着，忽地话锋一转。

　　“不过，芮瑶她已经恐怕察觉到我的身体…”想起席间那莫名刮起的狂风，姬南乔现下有些不相信姬芮瑶无法自如控制青鸾神力。

　　五凤使的能力各异，使用青鸾神力能察觉到她身体的异样也不足为奇。

　　姚欢颜低声询问道：“可要我去叮嘱青鸾使，以免……”

　　姬南乔摆了摆手，“不用，她又不是允溪那丫头，成天毛毛躁躁的没个正形。她刚刚没把事情挑明，想来是明白分寸的。”

　　“或许我是时候该考虑下储位人选了，你觉着青鸾使如何？”

　　姚欢颜沉凝片刻，开口道：“青鸾使性子沉静果敢，虽未涉六部不知其执政能力，但若是此次赈灾处置得当，应是个不错的储君人选。”

　　姬南乔却并不看好她，摇头否认：“观其秉性，似有三分昭烈帝的风范。若是在盛世或许是最佳的继位人选，可如今的天下未定……”

　　“昭烈？此话从何说起。”姚欢颜满脸惊诧。

　　“若非心存善念，何至于剑走偏锋，冒着开罪朝臣的风险，敛世家财帛，济四州之民。

　　“可良善在这乱世实在是过于昂贵，无以助其掌兵，也无法帮其安民。”

　　“一晃登基二十三载，我的心似也越来越硬了。”姬南乔自嘲地笑了笑。

　　…………

　　与此同时，东华门外。

　　邢向明披着厚重的皮袄，站在宫门口来回踱步。

　　清越掀开车帘，轻声邀请道：“邢大人这雪越下越大了，你这都站了一个时辰了，要不先上来避一避。”

　　“呼……”邢向明哈了口气搓了搓已冻地发红的双手，摇头拒绝道，“少君车架我可不敢冒犯，我在这走走就好，走走身子就暖和了。”

　　“真是个死脑筋，要不是可怜你在这晃荡了半天，看的人脑瓜子生疼，我才懒得搭理你呢！”说着清越朝他做了副鬼脸，这才缩回马车内。

　　“嘿，我这暴脾气。我这堂堂从五品上的都水使者，朝堂上受气也就算了，下了朝还得被你这小丫头嘲讽。”

　　“怎么，都水使是想对我的贴身侍婢做什么？”姬芮瑶跨过宫门，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熟悉的声音由远而近，邢向明瞬间变了脸色，一脸和善地灿笑道：“我能对清越姑娘做什么，只是心有不忿，随口抱怨两句。”

　　清越掀帘而出，执伞立于姬芮瑶身侧，傲然道：“少君放心，就他这身板一副被酒色掏空的窝囊样，让他只手也近不了我的身。”

　　邢向明顿时有些气急，想当年他也是系出名门，君子六艺中的射、御之道也是相当精熟，策马持弓也是能射五十步外的猎物。

　　这小丫头竟还妄言，要让他一只手！

　　可当邢向明抬眸瞥见清越腰间佩剑，瞬间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坏了，这丫头居然是广平王府训练的剑侍，这貌似他是真打不过。

　　“清越姑娘剑术卓绝，吾自是不及！”邢向明违心地恭维了两句。

　　宰相门前七品官，他这可不是露怯，实在是形势比人强。

　　他忍了！

　　“行了，别贫了！”姬芮瑶宠溺地拍了拍清越的脑袋。

　　“邢大人今天高义，可是出面揭破了四州雪灾灾情，你稍微尊重他点。”

　　“不过邢大人，你怎生如此狼狈？”

　　姬芮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强忍着笑意，“好好整理下仪容，大庭广众下装扮成这个样子，也不怕被同僚笑话。”

　　邢向明的身材本就不算高大，这几年在都水监的日子过得也算舒心，身子自然是愈发圆胖了。

　　被雪这么一盖，远远看去好似一个会动的雪人，显得分外可笑。

　　“这不是在宫门侯着青鸾使，看看在赈灾上有没有什么需要我效力的地方。”

　　“啊～啊啾！”邢向明的鼻子狠狠抽动了一下，忽然打了个喷嚏。

　　姬芮瑶一脸嫌弃地退了两步，迟疑片刻将怀中的葫芦抛了过去。

　　“拿去，真是便宜你了，这可是姚主司亲手炖的羊汤赶紧给我喝了。

　　但深谙其禀性的姬芮瑶，还是忍不住提点了一句，“别想着回去称病告假，多喝两碗姜汤，尽快整理北上行装。”

　　邢向明的面色顿时为止一僵。还别说，他真有这个打算，要不谁家好人搁雪地里散步啊！

　　“少君明鉴，我怎会做那不要面皮之事。”邢向明一脸正色道。

　　“是吗？”姬芮瑶对这话表示怀疑。

　　正这时一股寒风刮来，绫罗所制的官服保暖性很是一般，冷风从缝隙钻入其中。邢向明的身子颤了颤。连忙紧了紧披在身上的裘衣，打开葫芦往嘴里灌了好几口热汤。

　　“给，中书省直发的调令已经下来了，明日你就可以拿着文书去仓部司上任。”姬芮瑶从袖中抽出墨迹还未干透的文书，将它递给邢向明。

　　“多谢少君！”

　　邢向明满脸喜色，对于高高在上的凰主而言，都水使者和仓部司郎中并无区别，无非就是职权高低不同罢了。

　　但实际上差距可大了，就依他而言。若是先要升任四品，在没有人提携的情况下，只能是谋求外放刺史。

　　可那上州刺史的位置具都被世家把持，外放到穷撂的中州做刺史，那还不如在京中当这不上不下的都水使者舒服呢！

　　而仓部司郎中就不同了，户部尚书骆飞鸿三不五时的上书申请致仕，调任过去便有机会谋划晋升户部侍郎。

　　何况他如今投靠了姬芮瑶，往后就是户部尚书的位置也可肖想一二。

　　“答应你的事我可都已经办到了，邢大人答应我事可别忘记了。”姬芮瑶提醒道。

　　邢向明的胆子不大，若非察觉到凰主有意拿他顶雷，做那平息民愤的祭品。他也不会上赶着投靠她，参与储位之争。

　　今岁的仓部司郎中王泰升，是左相王实甫的孙子。户部尚书骆飞鸿那就是个滑不溜手的泥鳅，一早就把责任撇了个干干净净。其余五部主官也具是大族出身。

　　这些日子他为了破冰通河，找遍了三省六部，忙的是着急上火，鞋都磨破了，愣是连半个差役兵卒都没调到。

　　这回去细细盘算了一下，邢向明算是明白了，合着在转运钱粮这条脉络上，就他没有个像样的后台，这是要打算弄死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