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主》陌上青苔

1、001 赈灾

　　建宁二十三年十二月九日，汴京城内大雪纷飞。

　　隆庆殿内的气氛凝滞，气压低的可怕。

　　都说瑞雪兆丰年，可朝上诸公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都水监邢向明深吸一口气，犹豫了片刻后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朗声道：“禀凰主，自冬至起青、齐、宋、徐四州连日暴雪，汴京内除黄河外，汴河、惠民河、广济河皆冻逾三尺，物资不通。”

　　“京师内积雪日深，山林间鸟兽皆亡，城内多处房屋倒塌，民多冻馁，路有僵尸。”

　　“还望凰主怜民生多艰，尽快派人疏通河道，开仓赈灾。”言毕邢向明俯身下拜，额头更是重重地在地面连磕了三下。

　　垂坐上首的姬南乔放下手中的文书，缓缓站起身子环视殿内众臣。

　　头戴千枝梧桐冠，身着凤衔金枝绛纱袍，顾盼生辉的清丽容颜上带着些许倦怠。岁月夺走了她的青春，虽长居宫中养尊处优，但经年累月处理繁杂的政务极耗精力，其眼角处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数道细纹。

　　“临近年关，这歌功颂德的帖子倒是没少递上来，同雪灾相关的却是半字没有，今日要不是都水监开口，诸卿就准备这么一直瞒下去？”

　　已年逾半百的户部尚书骆飞鸿，慌忙下跪：“凰主容禀，本月初时户部就已接到下州急报，辖下户、度、金、仓四部都已按照往年惯例发放钱粮。”

　　姬南乔面露讥讽，嗤笑道：“河运不通，粮道梗阻。京都乃是凤凰居所，尚且路有冻死骨，管中窥豹可见青、齐、宋、徐四州情况之严峻。”

　　“这到底是你们户部赈灾不利，还是下州刺史贪渎了赈灾钱粮？”

　　姬南乔面色不愉，她自花信年华登基，早年政局混乱时她可是披甲临朝，手中三尺青锋也曾饱饮鲜血。

　　近些年乾国朝政平顺，她也不愿妄动刀兵，这些士族蛀虫莫不是以为她可欺不成？

　　别人不清楚，作为两朝老臣的骆飞鸿对建宁帝的手段可是再了解不过了，至今他还记得十多年前他的前任户部尚书在隆庆殿上刀斧加身，被痛打一顿后犹如死狗般被拖出殿外的狼狈模样。

　　如今已年至花甲，他这把老骨头可禁不住这番折腾。

　　擦了擦额上的虚汗，竭力出声撇清关系：“非是如此，因燕云一带战事吃紧，上个月月初恒王连上五封奏折追讨军饷。这可是凰主您御笔亲批从户部拨了三百万两白银、一百六十万石粮食送抵代州。”

　　“再加上年底……”

　　剩下的话骆飞鸿没有说出来，姬南乔却也清楚，年关将至户部余下的钱粮，还得留着发放各部官员的薪俸和禄米。

　　这笔钱粮是绝对不能挪用的，抚民先抚官这可不是说说的。要是连官员的薪俸都不能正常发放，那要乱起来的可就不是区区的四州之地了。

　　“唉！”轻叹一声，姬南乔环视殿内诸臣：“四州遭灾，国库空虚。诸位皆是我乾国肱骨，不知可有良策？”

　　嘈杂的隆庆殿，仿佛一下子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下来。

　　钱粮紧缺这是摆在明面上的现实，这个差事摆明了是个烫手的山芋，谁人敢开口接下烂摊子。

　　沉寂片刻，人群中的崔瑾书忽然站起身子，缓步越过众人，站定于邢向明身侧躬身下拜，“微臣愿往四州赈灾！”

　　“胡闹！”

　　不待姬南乔开口，时任工部尚书的崔时皓猛地从一旁窜了出来，抓住崔瑾书的衣袖就想要将其拽下去。

　　“你个奉议郎上来凑什么热闹，不通政务、不识庶务。街边一斗粮食价值几何你知道吗，就敢在此妄言赈灾？”

　　言辞激烈地抨击了几句，崔时皓忽然转过身子猛地跪了下来。

　　“凰主恕罪，瑾书授官时短，年轻人立功心切，这才口出狂言。”

　　“狂言？不见得吧！”姬南乔抬眸看向崔瑾书，瞧着他的模样一阵失神。

　　“像、真像。要不是看见你眼角的泪痣，我还真以为你父崔时谦复生！”

　　绯袍金带，身姿若松，面如冠玉，瞳孔深邃灿若繁星，右眼下的泪痣更为其凭添三分温良之气，一副谦和端方的君子做派。

　　几乎是瞬间将姬南乔的思绪拉回到了十多年，那个前初登基时的雨夜，仿佛那个披甲持剑拼命护她周全的文弱书生就站于身前。

　　一如往昔！

　　谈及亡父崔时谦，崔瑾书知道自己机会来了，他满脸恳切地开口道：“凰主谬赞！吾父不及弱冠便已孤身出使燕云，我虽不及，却也心向往之。”

　　“现下霜雪覆城，冻骨盈野。瑾书不才却也甘为四州灾民尽上些许绵薄之力，若是筹粮不利也愿前往灾区为民除霜扫雪。”

　　说到这崔瑾书顿了顿，微微昂起头看向崔时皓，“至于崔尚书刚刚所问，瑾书现在就可以回答你。”

　　“京中仓储盈余，故栗米现下一斗仅三十大钱。但青、齐、宋、徐四州仅一斗栗米就标价二百大钱还供不应求，州府内陈年的干柴卖价甚至同粮食等价。”

　　“凰主……”崔时皓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姬南乔掐住了话头。

　　“够了，崔尚书你三番两次阻拦奉议郎承缆赈灾一事。究竟是怜惜子侄，还是说你清河崔氏也想作壁上观，行那囤积居奇的小人行径。”

　　“是臣糊涂！失言妄语。”话已至此，已涉及到清河崔氏的清誉。崔时皓明白自己想要保下崔瑾书，自己大哥这脉仅剩独苗的心思算是彻底落空了。

　　崔时皓驻足回望侄子那坚毅的背影，他轻叹了一声，默默地退下去。

　　“少年意气，心存报国之念这是好事。可这赈灾粮食如何筹措，不知奉议郎可有章程？”

　　中书令卢袆安忽地站了出来，这让崔时皓心里又升起了几分希望。

　　崔瑾书转过身子，不卑不亢地与其对视，“朝廷收束天下钱粮，既逢天灾自当开仓放粮，此为正道。”

　　“右相莫不是以为，瑾书有无中生有之能，可挥手变出数十万石栗米？”

　　“世间事若都能依着规条行事，那还要我们这些士大夫做什么？”卢袆安嗤笑一声。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府内永定仓是还有粮，可要是将存粮运走，京都粮价如何保障？”

　　“今岁边军粮饷，各地农桑水务又该如何保障？“期间若是楚国细作乘机挑动粮商哄抬粮价，届时京都大乱崔奉议又该如何安抚？”

　　“所以为着国朝安定，臣请凰主勿动此念。”

　　崔瑾书却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谁说我要开的是永定仓？”

　　“不开永定，你难道是想……”卢袆安惊疑道。

　　“我要开含嘉、兴洛两仓！”崔瑾书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意。

　　“自洛阳城阙被毁，粮仓废弃多年。但五年前户部已将含嘉、兴洛两仓复用，如今天下税粮四成归于永定，三成置于含嘉、兴洛。”

　　“既永定余粮不可动，自当开仓含嘉、兴洛！”

　　“骆尚书，若依奉议郎所言，含嘉、兴洛两仓可有余力赈灾？”姬南乔问道。

　　洛飞鸿面露难色，“近些年燕云频繁袭扰，两仓多有调拨。今岁仓部核粮，两仓余粮仅七百多万石。”

　　卢袆安顺势接过了话茬，将洛飞鸿的难处道出“这笔粮也不能动，垅右道收复不过六载，人心未稳。现下大雪封路转运艰难，从含嘉、兴洛两仓调拨赈灾粮损耗极大，这远水解不了近渴。期间若是粮仓空置的消息一出，垅右的三郡十八州怕是会再生事端。”

　　姬南乔抄起桌上的一叠文书，猛地朝地上砸去，怒极反笑：“这不能动，那不能动，你们告诉我这灾该怎么赈？”

　　崔瑾书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再次出声道：“凰主现下粮价飙升，仅含嘉、兴洛可调粮救灾。臣查过户档，今岁秋粮入库两仓共计一千三百四十六万石，但致年末仓部上报余粮却仅有七百二十万石。”

　　“刨去垅右各州的正常支取和军费，算上往年的存粮，损耗依旧远超五成！”

　　“这显然不正常。”

　　姬南乔双眼微微眯起，“你想查仓？”

　　崔时皓站在下面急地直想跳脚，自己这大侄子那是真敢说啊！

　　垅右那是可是陵阳王的地盘，当今陛下的二哥，掌握二十万大军的实权王侯。

　　姬乔南自是信任自己的王兄，不愿为区区百万石粮食消耗他们间所剩不多的亲情。正为此发愁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等奉议郎查完两仓硕鼠，筹集到赈灾所需的钱粮，怕是四州百姓早已冻毙于荒野了。”

　　姬芮瑶缓步走入殿内，拍了拍身上的积雪，顺手将脱下身上披着的云锦描春袍，递给随侍一旁的太监。

　　斗篷下是一张清姿绝艳的俏丽容颜，周身气质似若九月芙蓉一般清雅高洁。

　　“不知青鸾使你有何高见？”崔瑾书强压心头怒气向着她质问道。

　　“还真是个愣头青！”姬芮瑶蹙着眉上下打量了崔瑾书一眼，满脸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好似生怕染上了他的憨症。

　　“高见？可不敢当。吾广平王府世受国恩、蒙天之眷，府中略有薄财，今愿捐三十万两白银，五万石粮食，以及两千石薪柴，做赈灾之用。”

　　“些许柴粮虽不算多，但也能应一时之急。”

　　“青鸾使，此言当真？”姬南乔追问道。

　　姬芮瑶微微欠身行了一礼，点头道：“金殿之上无有戏言，何况这些钱粮俱是凰主赏赐。芮瑶出身广平王府衣食无忧，却还占着郡主的名头享受两千户食邑。现如今不过是取出来，还之于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