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桃汛》夕祉羽

3、第 3 章（回忆） 一种难以言

　　时光荏苒，桃林花开花谢又几度。

　　当初的小蛇妖，历了无数个日夜的苦修与煎熬，终于褪去了蛇身，化形成功。
　　他选择的人形，完美地契合了他记忆中那片桃林初遇时的阳光与温暖。

　　——一个姿容绝世、气质温润如玉的翩翩少年郎。

　　眉目如画，身姿挺拔，一袭简单的青衫，更衬得他如同林中修竹，清雅卓然。

　　他给自己取名“郁离”，带着一丝离群索居的孤高，又隐含着一份对重逢的深切期盼。

　　他在等，等一个再次踏入那片桃林的机会，等一个再次见到那个叫阿怀的少年的契机。

　　这一年的春日来得格外早，城郊的桃林迎来了最盛大的花事。

　　千树万树喧嚣着灼灼的粉，绵延如霞。
　　风过处，落英零落，粉雪般簌簌而下，空气里浮动着腻人的甜香，沉甸甸地压在游人的笑语喧阗之上。

　　游人如织，笑语喧阂，但郁离的目光只专注地投向桃林深处，那个他记忆深刻的位置。

　　终于，他看到了。

　　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年，正独自站在一株开得最盛的桃树下。
　　他长高了许多，身形依旧带着未褪的纤细，眉目如画，是比幼时更精致的雕琢。
　　只是那张脸，透着一股常年不见强光的、近乎脆弱的苍白，唇色也极淡，是久病浸染出的底色，与周遭烂漫的生机格格不入。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同深潭底未曾蒙尘的卵石，此刻正倒映着漫天纷坠的花雨。

　　正是靖南王府的小王爷，阿怀。

　　郁离胸腔里那颗沉寂多年的心，猛地撞了一下，沉闷而钝痛。
　　他深深吸了一口浸满花香的空气，敛去眼底翻涌的暗潮，步履沉稳地穿过纷扰的人影，走向那片寂静的月白。

　　一片调皮的桃花瓣打着旋儿，恰好落在了阿怀乌黑的发顶。

　　阿怀似有所觉，正要抬手拂去。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却先一步伸了过来，动作轻柔无比，小心翼翼地捻起了那枚花瓣。
　　少年微微一怔，抬眸望去。
　　撞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却俊美得令人屏息的容颜。
　　青衫素简，衬得人如修竹，气质温润中透着疏离。

　　然而那双深邃的眼，此刻却盛满了专注的笑意，如同冰层下暗涌的暖流，直直地映着他，将他锁死在那片柔光里。

　　那目光，让阿怀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有种奇异的熟悉感，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公子发间沾了桃花。”

　　郁离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将指尖那枚粉嫩的花瓣递到阿怀面前。

　　阿怀回过神来，脸上泛起一层薄红，似初绽的桃蕾染了霞光。
　　“多谢……”
　　他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郁离微凉的皮肤。触感带来一阵莫名的悸动，如同细小的电流。
　　“此处桃花甚美……”郁离的目光缓缓扫过周遭喧闹的花海，最终沉甸甸地落回阿怀脸上，“但不及公子立于花下，人面桃花相映，更令人心折。”
　　这直白到近乎灼热的赞誉，让阿怀脸上的红晕更深，几乎要烧起来。他久居深府，何曾听过如此不加掩饰的褒扬，一时讷讷，竟不知如何回应，只低声道：

　　“公子谬赞……”

　　郁离看着他微窘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也更温柔。

　　他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在下郁离，独自游春，见此美景流连忘返。不知是否有幸，能与公子同行赏花片刻？”
　　他报出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名字。
　　“啊，我姓萧，单名一个怀字。”阿怀连忙回礼，对这气质卓然又莫名令他心安的陌生人，生不出半分抗拒，“郁公子若不嫌烦扰，自当……同行。”

　　于是，两个少年并肩漫步在繁花似锦的桃林小径上。

　　起初的言语带着生疏的试探，如同脚下踩碎的枯枝，发出细微的脆响。
　　但郁离谈吐间流露的广博（那是他数百载山林岁月沉淀的幽深）与不动声色的引导，渐渐松动了阿怀的心防。
　　久居深府，难得遇见这般可畅谈之人，加之郁离身上那股让他莫名想要靠近的气息，阿怀的话匣也悄然开启。

　　他们说起诗文，说起市井，说起这片桃林经年的枯荣。

　　阿怀说起幼时在此练剑的趣事，郁离则巧妙地接上，仿佛一个耐心的倾听者，又偶尔分享一些“听闻”来的山林奇景。

　　微风拂过，卷起漫天粉雪。

　　一片花瓣调皮地沾在了阿怀的鼻尖。阿怀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那模样可爱又带着几分稚气。
　　郁离看在眼里，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笑，几乎被风声淹没。
　　他再次伸出手，指尖带着不变的微凉，轻轻拂过那点柔嫩的肌肤，替他将花瓣摘去。

　　指尖触及鼻尖的微凉，让阿怀浑身一颤。

　　抬眸，猝不及防地撞进郁离含笑的眼底。

　　那眼神太过专注，太过沉溺，带着一种几乎将他吞噬的，浓稠的珍视。
　　阿怀的心跳骤然失序，一股陌生的热流在冰冷的胸腔里炸开，脸颊瞬间红透，艳过了满林最盛的桃花。
　　郁离看着他脸上动人的红晕，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他终于……再次触碰到了这缕阳光。以人的姿态，如此切近。

　　他能感觉到少年身上那股纯净的气息，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份深藏于活力表象之下的、如同琉璃般易碎的虚弱。
　　“阿怀。”郁离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仿佛怕惊扰了此刻的美好，“你……喜欢桃花吗？”
　　“喜欢的。”阿怀的声音也轻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尤其是这里的。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牵念。”

　　他困惑地蹙了蹙眉。
　　他说不清那感觉是什么，仿佛冥冥中有种牵引。
　　“我也喜欢。”郁离的目光越过花枝，望向远处，眼神悠远，“喜欢它的绚烂，也喜欢它凋零时的决绝。生如夏花，死若秋叶，但求不负本心。”
　　他意有所指，目光又落回阿怀脸上，带着无声的承诺。

　　阿怀似懂非懂，却被那眼神中的认真所吸引。

　　阳光穿过花枝，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风卷着花瓣，在他们身周织成一张迷离的网。
　　一种难以言喻的、青涩的情愫，在弥漫着花香的空气里悄然滋生。

　　他们相视，唇边牵起微弱的弧度，无需言语。

　　那一刻，人妖之别、生死之限，似乎都被这满林的落英悄然覆盖、掩埋，只余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这短暂而虚幻的春日里，笨拙地相互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