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桃汛》夕祉羽

2、第 2 章（回忆） 初遇与羁绊

　　时间溯到数年前。蝉声沸耳，日头毒辣，将城郊那片桃林蒸腾出浓重的青气。

　　虽非花季，但浓密的枝叶遮天蔽日，投下大片清凉的绿荫。

　　枝叶交叠，筛下几缕残光，在地上烙下几点跳跃的金斑。空气里浮动着草叶与泥土被烈日烘烤后沉闷的燥热。

　　林间空处，一个锦衣少年，约莫十一二岁，身形尚单薄，手中木剑却已划出几分凌厉的寒光。

　　汗水沿着他紧绷的额角滚落，湿了领口。

　　一套剑势使尽，他微微喘息，抬手抹汗，目光不经意掠过身侧虬结的老桃树。
　　粗砺的树皮上，离地不高不低处，盘着一条小蛇。通体碧青，细若竹枝，冰冷的鳞片在碎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幽泽。

　　它昂着三角头颅，细长的金色竖瞳，一瞬不瞬，锁着树下这挥汗如雨、气息灼热的少年。

　　他并未像寻常孩童般惊叫或躲避。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里，反而闪过一丝新奇和探究的光芒。
　　他歪着头，仔细端详。
　　它的鳞片在斑驳的光线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那碧色，纯粹得近乎妖异，像初春最冷峭的柳芽。

　　——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好看。

　　“咦？”一声轻呼，少年脸上绽开毫无防备的笑。
　　他搁下木剑，一步步，小心翼翼地靠近。
　　树上的碧影似乎被惊动，细长的身躯无声绷紧，金瞳收缩，却未遁走。

　　少年在树下站定，仰面，清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温软：“晒日头么？树上多险。”

　　他伸出白净的手，掌心向上，缓缓递向那幽碧的冰凉。

　　“莫怕。跟我归家，可好？”
　　那笑容，净如雪后初晴的山涧，裹挟着夏日的灼热，直直撞入小蛇冰冷感知的深处。

　　初开灵智、满心警惕与疏离的小蛇，第一次感到了某种超越本能的悸动。那双金色的竖瞳里，警惕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懵懂的探询与渴念。

　　不易察觉的渴望。

　　家？陌生的字眼，却因那掌心里透出的暖意，让它冰冷的血似乎也滞涩了一瞬。

　　它犹豫了片刻，细长的身体开始缓慢地、试探性地向下移动。碧青的鳞片摩擦着粗糙的树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少年屏息，明亮的眼眸一眨不眨，盛满了期待。

　　终于，那冰凉的触感，轻轻点上了他温热的掌缘。
　　小蛇看着那少年眼底漾开欣喜，小心翼翼地蜷起手指，拢成一个温热的“巢”。

　　它似乎也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备，整整个滑入他掌心，盘绕起来，小小的头颅搭在自己冰冷的身体上，金色的竖瞳安静地望着阿怀近在咫尺的笑脸。
　　那一刻，阳光、蝉鸣、桃叶的清香，还有掌心这奇异而美丽的小生命，在少年心头烙下一幅名为“美好”的图景。

　　“真乖！”阿怀心满意足，指尖极轻地拂过小蛇冰凉的额顶，“往后便跟着我。我叫阿怀，你……嗯，你浑身碧青如玉，就唤你‘小玉’好不好？”

　　他兀自定下名字，将小蛇拢入袖中，像藏起一个温热的秘密，步履轻捷地穿过桃林，向那王府走去。

　　他甚至开始计划着回去要给它准备一个什么样的小窝，喂它吃些什么。

　　袖中小蛇冰凉的身躯紧贴着手臂，少年奔跑时蓬勃的心跳和灼热的体温，穿透薄薄的衣料，熨帖着它。
　　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安宁”的暖流，几乎要将它溺毙。

　　这便是“家”么？它懵懂地想。

　　偷来的暖意，终结于靖南王府朱红肃杀的大门前。

　　当阿怀兴冲冲地捧着袖中的小蛇，想要向父亲展示他的新朋友时，迎接他的是靖南王惊怒交加的脸和严厉的呵斥：
　　“胡闹！堂堂王府世子，竟将此等阴冷湿毒之物带入府中！成何体统！还不快扔了！”

　　“父亲！它不毒！它很乖的……”阿怀急辩，小脸涨红。

　　“住口！妖物惑心，岂容狡辩！来人！将这腌臜东西给我丢出去！越远越好！”父亲根本不容分说，厉声下令。
　　两名健壮的侍卫立刻上前，动作粗暴地就要从阿怀袖中去抓那小蛇。

　　“不要！”阿怀惊恐地大叫，死死护住袖子。

　　混乱间，侍卫粗粝的手指扫过蛇身，剧痛与灭顶的恐惧让郁离本能地挣脱。碧青的身躯狼狈地跌落冰冷地砖，扭动了一下。
　　它最后看到的，是那少年被侍卫死死拉住、泪流满面却徒劳挣扎的小脸，以及靖南王那张冷酷威严、不容置疑的面孔。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人类世界的冰冷、等级与残酷。

　　“不要拿走小玉！”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追了出来。
　　小蛇再不回头，用尽全身力气，射入王府墙角荒草丛生的暗影，消失无踪。

　　身后，朱红大门轰然闭合，沉重的闷响，隔断了少年伸出的温暖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