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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未写完的夏天 午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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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灼烈,变得温和起来,像一层薄薄的金纱罩在临海小镇的屋顶和巷弄上。宋野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跟在周予安身后,脚步轻快得像踩着海浪的泡沫。他想问要去什么地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打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周予安愿意主动开口带他走,已经是意料之外的恩赐了。
两人沿着海岸线的石板路慢慢走,海风带着潮气拂过,吹起周予安额前的碎发。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短袖,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步伐不疾不徐,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宋野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十年的时光好像被海风一吹就散了,眼前的人还是那个会蹲在滩涂上捡贝壳的安静少年,只是个子长高了,轮廓也变得硬朗了些。
“你这些年,一直在这儿?”宋野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周予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点头:“嗯,除了去市里上高中,基本都在镇上。”
“我爸妈工作调动,十岁那年就搬去城里了。”宋野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每年夏天都想回来,可他们总说忙……”
周予安没接话,只是脚步顿了顿,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路。这条路宋野有点印象,小时候跟着周予安“探险”时好像走过,尽头是一片礁石更密集的海滩,平时很少有人去。
“这里以前有个废弃的灯塔,”周予安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你还记得吗?”
宋野眼睛一亮:“记得!我还在里面刻过字呢!”
他小时候皮得很,趁周予安不注意,在灯塔底层的石壁上用石头划了个歪歪扭扭的“野”字,还得意地跟周予安炫耀,结果被对方严肃地教育了半天“要爱护公物”。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周予安就像个小大人,总是一本正经的。
“进去看看?”周予安站在灯塔门口,回头问他。
灯塔比记忆里更破旧了,木门早就烂成了碎片,门口长满了及膝的野草。宋野跟着周予安走进去,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底层的空间不大,角落里堆着些生锈的铁桶和渔网,石壁上布满了青苔。
“你看。”周予安指着一面相对干净的石壁。
宋野凑过去,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光,果然看到了那个模糊的“野”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安”字,刻得很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你刻的?”宋野惊讶地回头。
周予安嗯了一声,眼神有点飘忽:“你走后的第二年,我来这儿刻的。”
宋野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暖。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惦记着过去,没想到周予安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那些童年的痕迹。
“我还以为你早忘了。”宋野的声音有点发哑。
“没忘。”周予安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年夏天都来这儿看看。”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只有海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宋野看着石壁上的两个字,忽然觉得它们像两颗被时间掩埋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发了芽。
“对了,”周予安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速写本,递给宋野,“给你看个东西。”
宋野接过来翻开,里面画满了海边的风景——翻滚的浪花,停泊的渔船,夕阳下的沙滩……每一笔都细腻得惊人,仿佛能从画里闻到海水的咸腥味。翻到最后几页,他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幅还没完成的画,画的是灯塔底层的石壁,上面清晰地画着那个“野”字和旁边的“安”字。画的右下角,用铅笔轻轻写着一行小字:十年之约,未完待续。
“这是……”宋野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有点颤抖。
“本来想画完再给你看的。”周予安的耳朵有点红,“昨天在海边看到你,就突然想把这个画下来。”
宋野抬起头,正好对上周予安的目光。阳光从破窗斜射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睫毛的影子在眼下轻轻晃动。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眼睛,此刻像盛着一汪海水,清澈得能看到底。
“周予安,”宋野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我这次回来,可能要住很久。”
周予安的眼睛亮了一下:“多久?”
“可能……整个夏天,或者更久。”宋野的心跳得飞快,“我爸妈要离婚了,我不想待在城里。”
他本来不想说这些烦心事,可面对周予安,他忽然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对方。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周予安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宋野的肩膀,动作有点生涩,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没关系,有我呢。”
宋野愣住了,看着周予安认真的脸,忽然笑了。他想起小时候被别的小孩欺负,周予安也是这样,明明比他矮半个头,却总是挡在他面前,说“有我呢”。
“那你可得罩着我。”宋野故意逗他。
周予安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扬了扬,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那笑容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宋野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人并肩走出灯塔。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满了金子。沙滩上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像一只自由的鸟。
“明天还来海边吗?”宋野问。
“来,”周予安点头,“我想去画日出。”
“那我叫你?”
“嗯。”
走到周予安家的院门口,宋野忽然想起什么,从脖子上解下那串贝壳项链,递到周予安面前:“这个,还给你。”
周予安看着那串褪色的项链,没接:“你戴着吧。”
“可是……”
“我说,你戴着。”周予安的语气很认真,“这是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
宋野愣了愣,把项链重新戴回脖子上,冰凉的贝壳贴着皮肤,却觉得心里暖暖的。
“那我明天一早去找你。”宋野说。
“好。”周予安点点头,转身走进院子,没走几步,又回过头,“宋野。”
“嗯?”
“谢谢你,回来了。”
说完,他就快步走进屋里,没再回头。宋野站在门口,摸着脖子上的项链,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真的会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宋野就爬了起来。奶奶被他的动静吵醒,嘟囔着“这孩子疯了”,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宋野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拿着两个槐花糕就往周予安家跑。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走到周予安家的院门口,他正想敲门,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周予安背着画板站在门口,显然也刚准备好。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
“这么早?”周予安有点惊讶。
“怕你不等我。”宋野把手里的槐花糕递过去,“给,还热乎着呢。”
周予安接过来,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
两人并肩往海边走,晨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远处的海平线渐渐被染成了粉色,几只海鸥贴着海面飞过,发出清脆的叫声。
“以前总一个人来看日出,”周予安忽然说,“有点冷清。”
“以后我陪你。”宋野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低下头。
周予安没说话,只是脚步放慢了些,和宋野靠得更近了。
到了海边,周予安找了块平整的礁石坐下,打开画板开始画画。宋野就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握着画笔的手在纸上灵活地移动。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认真的样子像是在完成一件稀世珍宝。
宋野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没有争吵,没有烦恼,只有海,日出,和身边的人。他拿出手机,悄悄给周予安拍了张照片。照片里,周予安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你在干嘛?”周予安忽然回头。
“没、没干嘛。”宋野慌忙把手机收起来,脸有点红。
周予安挑了挑眉,没再追问,继续低头画画。宋野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海面上金光万丈,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周予安放下画笔,看着画纸上的日出,满意地点了点头。
“画得真好。”宋野凑过去看,忍不住赞叹。
“送给你。”周予安把画撕下来,递给宋野。
“真的?”宋野惊喜地接过来,“那我可要好好收着。”
“嗯。”
两人坐在礁石上,看着远处的渔船渐渐驶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海风吹拂着他们的头发,带着咸湿的气息,却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宋野,”周予安忽然开口,“你想不想去看看我爷爷的画室?”
“你爷爷?”宋野有点惊讶,“就是那个画家爷爷吗?”
他小时候听奶奶说过,周予安的爷爷是个很有名的画家,画了一辈子的海,可惜在周予安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嗯。”周予安点头,“他的画室一直锁着,我昨天跟我妈说了,她同意让我打开。”
“好啊。”宋野立刻答应,“我早就想去看看了。”
周予安的爷爷家在镇子另一头,是一栋带着大院子的老房子。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周予安打开院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画室在院子的角落里,是一间独立的小木屋。周予安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门的瞬间,宋野惊呆了。
画室不大,却摆满了画。墙上,地上,架子上,到处都是关于海的画作——汹涌的海浪,平静的海面,暴风雨中的渔船,夕阳下的沙滩……每一幅都充满了力量和情感,仿佛能让人听到海浪的咆哮,感受到海风的吹拂。
“我爷爷一辈子都在画海,”周予安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他说海是有灵魂的,能包容所有的快乐和悲伤。”
宋野走到一幅画前,画的是一个小男孩在沙滩上捡贝壳,旁边站着一个更小的男孩,手里举着一朵黄色的野菊。画的右下角写着日期,正好是十年前的夏天。
“这是……”宋野惊讶地回头。
“那天他正好在海边写生,看到了我们。”周予安的眼睛有点红,“这是他画的最后一幅画。”
宋野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感动,有怀念,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看着画中的两个小孩,忽然觉得,有些缘分,真的是命中注定的。
“周予安,”宋野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谢谢你。”
周予安愣住了:“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记得我,谢谢你……等我回来。”
周予安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傻瓜,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宋野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他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朋友。只是现在,他还不敢说出口。
也许,就这样也很好。有海,有阳光,有彼此。
夏天还很长,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一起看日出,一起捡贝壳,一起把那些错过的时光,一点点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