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走雏菊的夏天》佑茶柚

5、潮湿的素描本 周予安

　　周予安的家在巷子尽头，是一栋带着小院子的老式石屋，墙头上爬满了墨绿色的爬山虎，叶片上还挂着傍晚海风带来的潮气。他走到院门前，摸索着湿漉漉的裤袋找钥匙，金属钥匙串在指尖滑了好几次才捏住。

　　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草药香和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周予安低着头快步走进院子，脚下的石板路被踩出一串湿痕。他没回头，自然也没看到身后十几米外，宋野像尊石像似的僵在巷口，望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湿透的衣角。

　　“予安？回来了？”屋里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带着点担忧，“怎么淋成这样？没带伞吗？”

　　周予安换上门口的旧拖鞋，声音有些发闷：“没，不小心掉海里了。”

　　他绕过客厅里那张铺着蓝白格子布的旧沙发，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客厅的灯光昏黄，照在墙上挂着的几幅水墨画——那是他爷爷生前的作品，笔锋里还能看出海的波澜。他妈妈正坐在缝纫机前缝补渔网，见他一身狼狈，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怎么这么不小心？快换衣服，我去给你烧点姜茶。”

　　“嗯。”周予安应了一声，推开门钻进自己的房间，反手就带上了门。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极整洁。书桌上摆着几排整齐的书，大多是关于海洋生物和绘画的，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画架，上面蒙着防尘布。最显眼的是窗台上的一排玻璃瓶，里面装着不同形状的贝壳和海螺，标签上用小字写着发现的日期和地点。

　　周予安把怀里的素描本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珍宝。他脱下湿透的衬衫，露出清瘦却线条分明的脊背，水珠顺着脊椎的沟壑往下滑，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衣柜里的衣服叠得像豆腐块，他拿出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长裤换上，冰凉的皮肤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换好衣服，他才发现素描本的边缘还是湿的。他赶紧找来纸巾，一点一点仔细擦拭，指尖触到封面上凹凸的纹路时，忽然顿住了。刚才在码头匆匆塞回本子里的那枚“野菊标本”，不知道有没有被海水浸湿？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翻开素描本。还好，夹在深处的透明封套只是边角沾了点潮气，里面的干枯花瓣依旧保持着蜷曲的形状。周予安盯着那几片枯黄的花瓣，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十年前的夏天，那个黑黢黢的小胖子举着一把黄色野花冲到他面前，咧着嘴说：“周予安你看！这是雏菊！我妈妈说代表快乐！”

　　他那时不知道什么是雏菊，只觉得那花的颜色像海边的阳光，晃得人眼睛疼。后来他才知道，那根本不是雏菊，是海边随处可见的野菊，花期短得像一场暴雨。可他还是把宋野塞给他的那几朵，偷偷夹在了语文书里，直到它们变成干花，又被他小心翼翼地移进透明封套，藏在素描本最深处。

　　“笨蛋。”他又低低骂了一声，这次的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予安，姜茶好了，出来喝吧。”

　　“知道了。”周予安把素描本合上，放回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锁上了。

　　客厅里，妈妈已经把姜茶倒在了一个粗陶碗里，冒着热气。周予安走过去坐下，捧着碗小口喝着，辛辣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妈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手腕，忽然轻声问：“刚才去海边了？”

　　周予安点头：“嗯，去画画。”

　　“看到宋奶奶家的小野了吗？”妈妈的语气带着点试探，“刚才宋奶奶来借酱油，说小野回来了，还说……你们在海边遇上了？”

　　周予安握着碗的手指猛地收紧，碗沿的热度烫得他指尖发麻。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敢抬头。

　　妈妈笑了笑，声音放得更柔：“我就说你们俩有缘分。小时候天天黏在一起，分开这么多年，一回来就能遇上。”

　　缘分？周予安想起宋奶奶那句“要娶小野回家”，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带着耳朵都红了。他把剩下的姜茶一饮而尽，放下碗站起来：“我回房看书了。”

　　“哎，等等。”妈妈叫住他，从沙发上拿起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袋子，“这是你周奶奶托人带来的，说给你辟邪的，里面是晒干的海蒿子。”

　　周予安接过袋子，红绳的触感让他想起宋野手里那条贝壳项链，心里又是一阵烦躁。他胡乱应了声“谢谢妈”，转身就回了房间，关上门的瞬间，后背重重地抵在了门板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海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周予安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巷口空荡荡的，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松了口气，却又莫名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宋野回到奶奶家时，差点被门口的门槛绊倒。奶奶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择菜，见他一身湿淋淋的回来，手里的豆角“啪嗒”掉在篮子里：“你还知道回来？！让你去把小安带回家，人呢？”

　　“他……他回家了。”宋野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追不上他。”

　　“废物！”奶奶站起来，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多大的人了，连个人都留不住！赶紧去洗澡换衣服，回头感冒了有你好受的！”

　　宋野没吭声，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浴室。热水器“嗡嗡”地响着，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却洗不掉身上的尴尬和沮丧。他想起周予安最后看他的眼神，冰冷得像冬天的海水，还有那句干脆利落的“闭嘴”，心里就像被礁石硌了一下，又疼又闷。

　　洗完澡出来，奶奶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一大盆炖鱼，一盘炒海菜，还有两碗糙米饭。鱼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鲜嫩得很，可宋野扒拉着米饭，却没什么胃口。

　　奶奶看出他心情不好，往他碗里夹了块鱼肚子：“吃啊，想什么呢？”

　　“奶奶，”宋野忽然抬头，眼神里带着点控诉，“你今天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什么娶不娶的，多尴尬啊！”

　　奶奶瞪了他一眼：“我说错了？小时候你俩可不是这么玩的？小安还拉着你的手说要当你新娘子呢！”

　　“那是小孩子不懂事！”宋野急得脸都红了，“周予安现在肯定觉得我是变态，还有你说的那些话……”

　　“他要是觉得你是变态，能把贝壳项链给你留十年？”奶奶哼了一声，夹菜的动作没停，“我可是看见了，你手里拿着的那串，就是小安当年给你编的。那孩子看着冷，心里比谁都热乎。”

　　宋野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串贝壳项链被他贴身放着，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贝壳的冰凉。周予安真的……还记得吗？

　　“行了，别耷拉着个脸。”奶奶敲了敲他的碗，“明天去给小安道个歉，就说奶奶老糊涂了，胡说八道的。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哪有那么多别扭？”

　　宋野没说话，默默扒完了碗里的饭。

　　晚上躺在床上，宋野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海浪声一波一波涌进来，像小时候妈妈哼的摇篮曲。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塑封的照片，借着月光看。照片上的两个小孩笑得一脸傻气，手里举着的野菊在阳光下泛着黄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脖子上解下那串贝壳项链。十年过去，红绳已经褪色发白，贝壳的边缘也磨得光滑了，可他一直戴着，洗澡睡觉都没摘过。小时候他胖，脖子粗，戴起来勒得慌，可就是舍不得摘。后来去城里上学，被同学笑过好几次“戴女生的玩意儿”，他也只是把项链塞进衣服里，从没摘下来过。

　　“周予安……”他对着天花板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有点发涩。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又回到了十年前的沙滩，小胖子宋野举着野菊追在周予安身后，喊着“下次夏天还要一起玩”，而那个沉默的小男孩，回过头，笑得眼睛亮得像星星。

　　第二天一早，宋野是被奶奶的大嗓门吵醒的。他揉着眼睛爬起来，发现太阳已经晒到了屁股。院子里传来奶奶和谁说话的声音，他走出去一看，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周予安竟然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

　　“小安来啦？快进来坐！”奶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正好，我刚蒸了槐花糕，你尝尝。”

　　周予安点点头，声音还是淡淡的：“奶奶，这是我妈做的鱼干，让我给您送来。”

　　他的目光扫过站在门口的宋野，没什么表情，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宋野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昨晚想好的道歉词全忘到了脑后。

　　“小野，愣着干嘛？”奶奶推了他一把，“还不快给小安倒杯水！”

　　“哦，好。”宋野慌忙转身冲进厨房，手忙脚乱地找杯子。等他端着水出来时，周予安已经坐在了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奶奶正拿着槐花糕往他手里塞。

　　“尝尝，刚出锅的，热乎着呢。”奶奶笑得满脸褶子，“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来都要吃两大块。”

　　周予安拿着槐花糕，指尖捏着油纸，没立刻吃。他抬头看向宋野，忽然开口：“宋野，你过来。”

　　宋野的心“咯噔”一下，端着水杯的手都在抖。他慢慢走过去，站在周予安面前，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周予安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昨天的事，我不怪你。”

　　宋野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但我奶奶说的话，”周予安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别往心里去。小时候的玩笑，当不得真。”

　　宋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又堵住了。他看着周予安手里的槐花糕，忽然想起小时候，周予安总是把奶奶给的槐花糕分他一半，自己只吃一小口。那时候的周予安虽然话少，却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周予安，”宋野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我们还能像小时候一样吗？”

　　周予安抬眼看他，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把手里的槐花糕递到宋野面前：“先把这个吃了。”

　　宋野愣了愣，接过来。槐花糕还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周予安看着他咬了一口，嘴角似乎微微扬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消失了：“下午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

　　宋野眼睛瞬间亮了，嘴里的槐花糕差点没咽下去：“有！有空！”

　　周予安没忍住，轻轻“嗤”了一声，像是在笑他傻。阳光穿过院子里的葡萄藤，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总是带着点疏离的眼睛，此刻亮得像被海水洗过的贝壳。

　　宋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或许会和以前的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