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走雏菊的夏天》佑茶柚

3、奶奶的神预言 奶奶那

　　奶奶那声嘹亮又极具穿透力的“后生仔……你是……？”，像一道裹挟着惊雷的探照灯光束，直直刺穿海面上残留的水汽，精准锁定在周予安身上。岸坡下，冰凉海水浸透的凉意，此刻远不及那目光带来的战栗感刺骨。周予安全身僵住，维持着半撑着身体、几乎半趴在宋野腿上的狼狈姿态，湿漉漉的黑发彻底垂下来，挡住了他煞白的脸和眼底掀起的惊涛骇浪。一种冰冷的、名为“宿命般社死”的窒息感，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漫过脖颈。

　　宋野更是浑身汗毛倒竖，内心疯狂咆哮着“完了完了完了”。他太了解奶奶那双毒辣的眼睛和那张彪悍的嘴了！他几乎能预见下一秒奶奶脱口而出的惊天动地！

　　“哎呀！！”奶奶那声饱含巨大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尖叫，在宋野脑内绝望倒计时为零的瞬间，石破天惊般地炸响，成功压过了所有海浪的背景音，“老天爷唉！这不是小安吗？！周予安！对！周予安！老周家那个不声不响、俊得跟画报小人儿似的乖乖仔小安啊！！！”

　　每一字都如同响亮的耳光，抽在试图把自己缩进礁石缝隙的周予安脸上。

　　奶奶的嘴皮子如同解开了封印的加特林，语速快得惊人，语调高亢嘹亮，夹着夸张的感叹词和海蛎子味儿的本地腔调，瞬间将这方小小的礁石滩变成了她的个人直播现场：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可多少年没见了！快！快给奶奶看看！啧啧啧！长得这个俊啊！比小时候还好看了！我们家小野小时候就是个黑炭团儿！跟你没得比！”奶奶一边说着，一边步履矫健地顺着岸坡的浅滩往下奔，兴奋得像个第一次赶海就捡着海参的孩子。

　　她根本没留意（或者说毫不在意）宋野瞬间垮塌成锅底色的脸，以及周予安几乎要嵌进礁石里的僵硬身影，目标精准地冲过来，那双饱经世故、目光精准的老手，已经伸向了还僵在水里的周予安——准确地，精准地——一把抓住了周予安试图缩回藏起的左手腕！

　　冰凉、骨感、带着湿滑的海水。

　　更重要的是，奶奶粗糙带茧的手指，像最精准的测距仪，无比自然地滑过周予安那处被海水泡得更加清晰的浅粉色陈旧伤痕！

　　所有挣扎、掩饰、遁走的可能性都被这个看似亲昵的动作彻底掐灭。

　　时间仿佛真的凝固了。奶奶抓着周予安的手腕，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那道浅痕上，脸上的表情在极其短暂的几秒内完成了风云变幻：从单纯的惊喜确认，到一丝深沉的追忆，仿佛有无数早已泛黄褪色的画面碎片被这道旧痕猛地拽回了眼前。最终，所有复杂的思绪沉淀下来，汇聚成一种更加慈祥、更加火热、带着不容拒绝的、混合着感慨和某种“预言成真”般欣喜的光。

　　“对对对！就是这个小刀口子！那年夏天在这儿玩贝壳给划的！是你！就是你小安！”奶奶的嗓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激动，随即，那灼热的目光在狼狈地僵在水里的周予安和同样石化的宋野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同样湿透的可怜姿态上，脸上的笑容猛地扩大，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缝。

　　然后，那句如同核弹爆点级别的、足以在宋野和周予安灵魂深处同时掀起十级地震外加十八级飓风的神补刀台词，伴随着奶奶一拍大腿的动作和爽朗到近乎魔性的笑声，石破天惊般倾泻而出：

　　“哎呦喂！看看！看看你俩这小模样！咋能玩水玩成这样？多大的人了！不过……哈哈哈！想起来了！怪不得呢！我说你小子这些年总惦记着回海边！原来是放不下小安！对头了！该你俩有这个缘分！”奶奶的笑声里充满“看破红尘”的透彻，紧接着，致命暴击毫无喘息地连续砸下：

　　“哎呀呀——我就说嘛！老天爷都安排好的！小安你记不记得啦？小时候你俩玩过家家，你非要给小野当‘媳妇儿’！你还拉着我家小野的手，拍着小胸脯跟我和你周奶奶说——说等长大了就要娶我们家小野回家呢！童言无忌啊！谁想着这老天爷还真应了！！！今天可不就应在这水坑里了嘛！哈哈哈哈哈哈！！”

　　轰——！！！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声音和颜色。只剩下奶奶那魔性的、带着“老娘早就看透一切”的爽朗笑声在耳边无限放大、循环播放，像一口巨大的铜钟罩下来，震得宋野和周予安灵魂出窍。

　　噗通！是被巨大震撼击溃的宋野，一个腿软彻底瘫坐进水里，溅起一片更大的水花，冰冷的海水直接漫过胸口，他都毫无所觉。瞳孔彻底失去了焦距，灵魂似乎已经漂浮在冰冷的浅水上。

　　唰——！是周予安的脸色。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在湿漉漉的黑发掩映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的死灰。他支撑着身体的手臂因为极致的震惊和生理性的冲击剧烈颤抖起来，再也无力支撑，身体猛地一软，眼看就要再次栽进水里。

　　“……”声音从周予安喉咙深处艰难挤出，比海风更轻、更干涩，像是破碎的贝壳被踩在砾石上摩擦，“……哈？！”

　　这声灵魂深处的质疑，微不可闻，却带着粉碎一切的力道。

　　几乎在同一瞬间，旁边瘫坐成水煮虾米的宋野，像是被触发了声音同步键，喉咙里发出了同样石化的、仿佛不是自己发出的惊愕气音：“……哈？！！”

　　两个同样呆滞、同样僵硬、同样从内到外被冰水浇透又瞬间被奶奶的“童年预言”架在火上烤的少年，在咸涩的海风和魔性的笑声中，如同两个被天雷劈中的倒霉吉祥物，隔着冰冷的海水，茫然地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