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走雏菊的夏天》佑茶柚

2、追丢的夏天 宋野脑子嗡

　　宋野脑子嗡的一声，彻底被这神转折炸懵了。“报警”两个字像两个巨大的铅球砸在他天灵盖上。眼睁睁看着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的清瘦身影，在金色的沙滩上像一道离弦的箭，快速拉开距离，只剩下满心荒唐和崩溃。

　　“等等！！别跑！卧槽听我说啊！！” 宋野如梦初醒，巨大的愕然和一丝被冤枉的委屈瞬间化为一股蛮力，他大吼出声，拔腿就追！

　　沙地远比看上去更难发力！脚下一软，沙子猛地下陷，他高大沉重的身躯差点失去平衡向前栽倒！“靠！”狼狈地稳住身体，看着前面周予安那快得离谱的身影，宋野彻底抓狂了。他用尽全力，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细软、吸力的沙滩里拼命追赶，嘴里机关枪似的开始往外抛他印象里最深刻的共同记忆碎片，试图唤醒前方那个“被吓坏的小鹿”：

　　“我是宋野！宋野啊！你丫的！小时候和你一起在这挖蛤蜊！光着屁股蛋子比赛谁挖的深！那个叫张伯的瓜田记得不？咱俩偷他最大那个西瓜被他家狗追！追得你哭爹喊娘鞋都跑丢一只！然后……然后被你爹揪回去揍得哇哇大哭……记得吗？！周予安！周予安！！”

　　每一个关键词都从他肺腑里吼出来，裹挟着海浪的呼啸，砸向前方那个奋力奔跑的背影。然而回应他的，是更加加快的奔跑频率！周予安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步伐踩在沙地上发出更密集的“噗噗”声，内心警报器疯响不止：“变态！绝对的变态！连童年剧本都编得有模有样！！”

　　海风凶猛地灌满了两人的衣衫。宋野宽大的T恤在身后被吹得鼓胀如帆，脚步沉重滞涩；周予安清瘦的身体仿佛被风推着向前，白色的衬衫下摆在狂奔中猎猎翻飞，像一只被惊扰极力逃离危险的白色海鸟。两串凌乱、深浅不一的脚印迅速在沙滩上交错蔓延，画出一道可笑又混乱的追逐轨迹。

　　眼看就要跑到沙滩边缘，通往坚实水泥路面的那道缓坡就在眼前！那是通往安全秩序世界的阶梯！周予安紧抿着唇，试图绕过那排斜插在沙里、用来晾晒破旧渔网的粗陋木架。余光下意识瞥去——几团深色、被沙子半掩的废旧尼龙渔网盘踞在路旁。他计算着距离，脚步正要避开那片区域——

　　咯噔！

　　右脚猛地踩进了渔网边缘松散盘绕的网眼中！巨大的牵扯力瞬间破坏了身体的平衡感。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淹没在海风里。周予安身体完全失控，在奔跑的巨大惯性推动下，整个人像一袋沉重的沙袋，狠狠朝着遍布砾石和贝壳碎片的沙滩地面掼摔下去！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紧跟其后的宋野瞳孔骤缩，距离太近，周予安摔倒的瞬间，那白色身影猛然下坠的视觉冲击力无比骇人。大脑根本来不及思考，所有神经指挥系统只剩下一个疯狂的指令：不能让他摔！

　　“小心！”

　　宋野爆发出所有的力量和速度，完全凭着本能往前纵身一扑！他伸长手臂，试图抓住周予安飘飞的衬衫后摆或者胳膊——

　　结果，是极其“惨烈”的连锁反应。

　　扑出去的巨大冲力在湿滑的沙滩上非但没有帮他刹停，反而成了加速器。他不仅没能抓住周予安，自己反而失去了所有重心，像个保龄球一样被带倒。两个身体在短短一秒内变成了一团混乱的滚地葫芦，在一阵天旋地转的翻滚碰撞中，伴随着巨大的、完全无法收势的惯性——噗通！哗啦！！

　　冰冷的海水像一只巨大的手掌，猛地拍打、包裹了全身。齐腰深的、带着浓浓腥气的咸水瞬间从四面八方灌涌上来。宋野重重地摔坐在布满湿滑卵石的海水里，周予安则面朝下地半扑压在他腿上，白色的衬衫彻底糊在身上，变得灰暗透湿。

　　时间仿佛凝固了。

　　画面诡异地静止：两个年轻的高大少年，浑身湿透得如同刚从汤锅里捞出来，头发狼狈地贴在额前、鬓角，滴淌着冰凉的海水。海水刺得眼睛生疼。宋野呛咳着，呸呸地吐出满嘴咸苦的海水，胡乱地抹着脸。周予安手忙脚乱地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在滑腻的石头上使不上力，又重重滑倒了一次，溅起更大的水花，冰水浸透的衣服紧贴皮肤带来阵阵寒意。

　　“咳咳咳……”宋野看着同样落汤鸡一样狼狈、剧烈呛咳着的周予安，此刻对方脸上那份冷硬的警惕被巨大的窘迫和错愕覆盖，湿漉漉的黑发下，那双眼睛因震惊和海水刺激泛着微红，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水光。宋野心头那个荒唐感混合着海水一起往上翻涌，最终化作一句哭笑不得的咆哮：

　　“我他妈的说我不是变态啊！”

　　海水还在往下滴，沿着发梢，沿着鼻尖，沿着湿透的校服T恤，砸在膝下的卵石上。宋野猛地记起什么！像是绝境里抓到最后一根稻草。他在冰冷腥咸的海水里手忙脚乱地往湿透的裤子口袋里掏摸，浸透的布料沉甸甸的贴在腿上。手指探进黏在腿上的口袋，在一片湿滑中艰难摸索。

　　几秒钟后，他终于摸到了那个东西，猛地一把将它拽了出来！冰冷的海水顺着他的动作甩出几道晶亮的弧线。

　　一条旧得看不出原色的细红绳，系着几颗早已失去光泽、表面甚至有些发黄或裂纹的小贝壳。海水浸透了它，让它更加破败不起眼地躺在他宽阔的、向下滴着水的掌心里。

　　“你看！你看这个！”宋野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水呛而急促地拔高，急切地、几乎是献宝一样将那串湿漉漉、掉色的、廉价又简陋的项链递到还扑在自己腿上、全身滴着水抬头看他的周予安面前，声音因为巨大的委屈和急切微微发颤，“贝壳项链！你给我的！你他妈自己给我的！总该记得了吧？！！”

　　周予安的咳嗽声，脸上的错愕神情，时间，似乎都在那一刻被冻住了。他半撑起身体的动作也僵在那里。

　　他的目光，如同被最强大的磁石吸住，死死地钉在了宋野掌心那串被海水泡得透亮、颜色几乎褪尽的破旧项链上。眼睑剧烈地颤了一下，瞳孔深处仿佛有千万层无声的惊涛骇浪在那一瞬间轰然炸开、席卷！冰冷的海水似乎凝滞了，心脏在湿透冰凉的胸膛里疯狂擂动。十年前的黄昏仿佛带着温度猛地撞回眼底：金色的晚霞沉在海平面上，六岁的自己笨拙地坐在涨潮线上，小小的手指被贝壳边缘割得生疼，奶奶针线筐里偷拿的红绳打着一个又一个死结……只为编一串小礼物，塞给那个吵吵闹闹的小胖子。

　　他竟然……还留着？！

　　这个念头如同一柄钝斧，狠狠凿开了周予安冰冷戒备的外壳。那个遥远夏日黄昏里笨拙而真挚的心情，隔着十年咸涩的风和海水，重重撞在心上。震惊、难以置信、一种被时间狠狠晃了一下的眩晕感瞬间冲垮了那道名为“警惕”的高墙。

　　“……你居然还留着？”

　　周予安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震动和……茫然。脱口而出的话泄露了被掩藏至深的真实想法。

　　然而下一秒，看着眼前宋野那张被海水冲刷得发白、头发湿淋淋像海草般贴在额前、浑身上下狼狈不堪却还无比执着地举着那破项链、眼神亮得惊人的傻大个……

　　周予安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一个无比精准又带着巨大杀伤力的词语，夹杂着一丝极其复杂的、因震惊过度而脱口而出的本能吐槽，低低地滑出唇畔：

　　“……你现在更像了。”（湿透的、拿着童年信物盯着你不放的痴汉形象！Plus版！）

　　冰冷的海水包裹着身体，宋野举着项链的手还僵在半空，被这精准的补刀扎得脑子空白了一瞬。正当那句“更像变态”带来的荒诞冷感和重逢的冲击波在冰冷海水中相互拉扯、僵持不下，让宋野尴尬地想用脚趾在沙子里抠出三室一厅时，一个极具穿透力、带着浓郁本地口音的吼声，挟裹着海风的咸腥，霸道地炸响在两人头顶的岸坡上。

　　“小野——！臭小子！刚到家就跑出来吹风，还不给老娘回去换衣服，想感冒啊？！”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是宋奶奶！

　　宋野和周予安同时浑身一僵，像两个被冻在冰柜里的虾米。宋野下意识地循声抬头往上看，内心警铃大作：“完了……奶……”

　　话音未落，目光已经迎上了岸坡石阶旁那个站得笔直、穿着醒目红花布衫的微胖身影。奶奶双手叉腰，一双精明的老眼习惯性地眯缝起来，锐利的目光如同两道探照灯，穿透海面薄雾般的氤氲湿气，精准地扫射下来。

　　那目光掠过自家那个像刚从水沟里捞上来的傻孙子，紧接着，死死锁定在他旁边、同样浑身湿透、面色苍白、在海水里撑着身体试图爬起来、头发滴着水珠的清瘦少年身上。

　　奶奶的眼睛瞬间睁圆了一些，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讶和困惑，紧接着是更深的探究。她身体本能地往前凑近一步，脑袋向前伸着，仿佛要确认眼前这组合离奇的“落汤双人组”中另一个倒霉蛋的具体身份。

　　“咦？” 奶奶疑惑的声音清晰地飘下来，“后生仔……你是……？”

　　岸上那束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即将爆发的巨大“关怀”，重重地压在周予安还在滴水的肩膀上。他撑在冰冷海水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股强烈的不妙预感，如同沉船前涌进船舱的海水，冰冷地漫过脚踝、小腿、腰腹……瞬间冻结了全身的血液。

　　头，垂得更低了一点。湿透的黑发彻底覆住了眉眼，也掩去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海风呼啸着卷过沙滩，带着咸湿的寒意，吹透了湿透的衣衫，也吹散了那句模糊的、几乎被海浪吞没的低语。

　　岸上那双精明锐利的眼睛亮得吓人，仿佛下一秒就要精准地喊出某个名字，引爆一桩尘封多年、足够让两个湿透的少年当场社死爆炸的秘密往事。

　　那箭，终究还是搭在了弦上。只等那张开合的嘴，射出那致命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