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苦美式》田黎

2、不记得了

　　林桐放松身体靠近柔软的沙发里，捧着酒，小小抿了一口，微微皱眉，酒精的味道始终不是她喜欢的。耳边流淌着温柔的歌声，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任由思绪放空。

　　苏羽田忙完，满意地看了看手机屏幕，才端去她那杯鸡尾酒喝下一口，惬意的眯起眼。她目光扫过大堂，略显失望的撇撇嘴，“亏了，今天全程竟然没有养眼的极品。”

　　林桐瞥她一眼，调侃道：“我主要是来见你的，看帅哥是附带的项目。”

　　苏羽田对她的回答很是受用，凑近林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哎，说正经的，今天真的就跟李霁那么错过了？一句话都没说？好歹......无论怎么说，都还是老同学。”

　　林桐握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为什么躲？她自己当时也懵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先于思考。“没什么好说的，”她语气平淡，“都过去那么久了，大家变化都挺大的，人家估计早就不记得我了。”

　　“你去北京读大学，然后又去了香港工作，这么多年没联系了，生疏了也正常。”苏羽田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上了意思感慨。

　　这话像一片极轻的羽毛，却在林桐的心上荡漾开林一圈细微的涟漪。

　　苏羽田没察觉，继续分享情报：“对了，我前几天联系胡佳鑫来着----就高中坐你前面，老找你借笔记的那个小胖子。她和李霁不是都考上省理工么？听他说，李霁现在混的可不错了，自己开了个公司，专门研究机器人，完美赶上时代的风口，混的那叫一个风生水起......。”她顿了顿，观察着林桐的神色，声音更轻了些，“话说，你当初......”

　　就在这时，苏羽田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串没有备注的本地号码。她看着屏幕，脸上掠过一丝疑惑，还是接了起来。“喂？......啊？......行行行，我马上过来。”

　　她捂住话筒，对林桐快速说：“桐桐，等我一下，我先把车借给一个朋友。。”说完便拿着手机匆匆往门口走去。

　　林桐点了点头，看着苏羽田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高中毕业都八年了。他......也许早就不记得我了吧。

　　那点朦胧的涩意还没来得及聚拢成形，手机震动起来，是苏羽田。

　　“桐！绝了，真的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我刚出门把车钥匙给朋友的时候，竟然在酒吧里遇到了胡佳鑫，就在B16包间，你也赶紧过来，见见老同学。，对了，顺手把我'宝贝'拎上。”

　　没等林桐回话，苏羽田就急匆匆的挂了电话，听起来倒像是有十万火急的大事一样。

　　“搞什么！真的是。”林桐无奈地嘀咕一声，拿起苏羽田珍而重之的包包，起身朝包间区走去。

　　通往包间的走廊安静了许多，墙面是深沉的黑色，只有头顶射下几束聚焦的冷白光，打在同样漆黑的门上，映亮金属的门牌号码。

　　B10，B12，B14......
　　B16。
　　是这里了。

　　林桐寻了半天，这才握住冰凉的门把手，轻轻推开。

　　门内灯光晦暗，霓虹闪烁，音乐声扑浪而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个穿着亮片短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背影，围在沙发边。

　　她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抬头确认门牌----B16，没错呀。难道这是苏羽田那个家伙准备的‘惊喜’？不应该是帅哥？她可真的招架不住这种场合呀，先溜为敬。

　　“不好意思，走错了。”她迅速低下头，含糊地道了声歉，握住门把就想退出去。

　　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一个身影却倏然靠近，高大的影子完全笼罩下来，带着淡淡的、有些陌生的清冽气息。

　　林桐下意识的后退，脊背“咚”一声清响，抵在了冰凉坚硬的门板上。
　　退无可退。

　　“麻烦让一下。”她没抬头，她可不敢抬头呀，视线所及是对方质地考究的衬衫前襟和解开了一颗扣子的领口。身高带来的压迫感清晰无误----绝对超过一米八。

　　那人没动，似乎也没听清。

　　林桐深吸一口气，正要提高音量再说一次。

　　声后的门却猛地被人从里面拉开----方才那几个女孩笑着，簇拥着几个酒托与果盘的大托盘，鱼贯而出。狭窄的走廊瞬间被填满，香水味、笑语声、摇曳的裙摆......林桐僵在原地，眼看着就要被撞到。

　　电光火石间，身旁的男人伸手，温热的手掌隔着风衣布料，轻轻扶住她的上臂，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一步。

　　动作克制，甚至算得上礼貌。

　　喧闹的人群流水般经过，嬉笑声渐渐远去。走廊重归寂静，只剩下头顶白光冷清地照着。

　　林桐的手臂还残留着方才一触即离的温度。她定了定神，终于抬起头----
　　“林桐，李霁？”

　　苏羽田惊愕的声音，恰在此时从走廊另一端响起。
　　她看着几乎贴墙站着的两人，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难以置信。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林桐一怔，睫毛颤了颤，下意识抬起眼。

　　视线毫无预兆地撞进一双眼睛里。

　　那眼神很淡，像蒙了层薄雾的深谭，漆黑，疏离，辨不出情绪。只有微微垂落的眼睫，几步可察地动了一下。

　　两秒钟的对视。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倏然掐断。

　　林桐喉咙不自觉的滑动，飞快地别开脸，略显局促地低下头。

　　苏羽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来回，眼底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了。
　　胡佳鑫从包厢里探出身，看见林桐，圆脸上也闪过明显的诧异：“林桐？你也来啦？”

　　李霁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他居高临下地扫了眼还被自己虚虚拢在身侧的人，没什么情绪地松了手，转向胡佳虚鑫，嗓音平直：“你约人，约在走廊上开会？”

　　说完，他才像刚看见苏羽田似的，极轻的点了下头，便径直转身，迈步进入包厢，在外人看来，她似乎与林桐是陌生人一般。

　　其余几人跟着李霁进入包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先前震耳欲聋的KTV热浪仿佛被抽空，只剩下一种突兀的、令人心慌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桌上整齐码放的酒瓶和果盘，色彩鲜艳，却莫名透露着点冷清。

　　好在几人都是高中同学，苏羽田又是个天生的气氛组，没几分钟就和胡佳鑫聊开了。

　　KTV的好处就在于此----再尴尬的场面，也能靠“点歌”这件小事撑起来。

　　林桐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听苏羽田这位资深的“人贩子”和胡佳鑫分析着某家大厂的架构调整和岗位新机会。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漫无目的地浏览着歌单。

　　空调房的温度并不算高，林桐拢了拢身上的风衣外套，抬头看了眼出风口的方向。

　　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坐在靠门位置的那个人。
　　这里的位置那么多，怎么他就偏偏坐在中央空调系统旁边尼。

　　李霁恰好也抬起眼。
　　目光再次交汇。

　　林桐迅速的收回视线。
　　李霁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些，脸色沉了沉。

　　算了，也不冷。
　　还是......降低存在感比较好。
　　林桐把自己往沙发里缩了缩。

　　“唉，怎么没有人唱歌呀。”苏羽田和胡佳鑫聊的差不多了，工作终于告一段落，就开始张罗起来。

　　胡佳鑫推了推自己的兄弟李霁：“就是，都是一个高中的，老同学，拘谨啥呀。李霁，来一首？你唱歌不是很好听？大学那会儿你在操场上弹吉他，不知道迷倒多少学妹来着。”

　　苏羽田立刻接上：“别说大学，李霁在咱们高中也很出名的，校庆舞台上一首《海阔天空》，台下多少迷妹眼睛都直了，当然也包括坐在台下观众席上的我和林桐。对吧。林桐？”她笑嘻嘻地转头。

　　“啊～？”被点名的林桐手指一顿，屏幕上恰好停留在beyong的《海阔天空》点歌页面，微微一笑，心虚的点了点头，“嗯......是吧。”

　　苏羽田和胡佳鑫没察觉异样。
　　但林桐这副明显“不记得了”的心虚的模样，落在李霁的眼中，倒像是赤裸裸的说明：她根本就不记得了，不记得校庆的舞台，不记得他唱过的歌，对视时眼底的淡陌，或许，连他这个人，也早被忘记得一干二净了。

　　他扯了扯嘴角，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呵，真的是金鱼的记忆。
　　活该。
　　冻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