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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白石藏之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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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藏之介那一天上课时,第一次没有记清楚老师讲到第几页。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微微翻面,早晨的光落在黑板边缘,粉笔灰在空气里浮动。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去。
他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凪砂。
写完以后,他看了两秒,又慢慢把那三个字划掉。
不够。
他垂下眼,指节轻轻抵住额角。
她哭红的眼睛,她攥住他衣袖时很轻的手指,她说“我现在也在和木手永四郎交往”时那种过于认真、过于坦白、过于不知道怎样才能不伤害别人的神情,全都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
白石不喜欢失控。
他尤其不喜欢因为一个人失控。
她不像普通女孩子。普通女孩子不会在他快要心软的时候,把另一段恋爱关系摆到他面前,还认真到几乎残忍。
她在他即将答应的前一秒,把刀递到他手里。
这件事最麻烦。
如果她只是任性、撒谎、玩弄感情,他可以很快退开。白石藏之介对自己有足够的自控力,也对关系有足够清醒的判断。
可她偏偏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下课铃响起。
教室里一下子嘈杂起来,有人推椅子,有人喊他去训练,有人把水瓶从桌子上碰倒。白石回过神,发现自己这一节课的笔记空空,竟然什么都没记录,他人生第一次上课走神。
小春来了教室,递给白石一个粉色信封。
有股香水的味道,散发着一种森林泥土的香水感,像父亲喝的某种德国啤酒,右下角画了一只小小的蝴蝶。
“藏之介,我把你的手帕洗干净了。但我不知道亲手交还是否会打扰你,所以先写信确认。
我今天不会请求你原谅我,也不会请求你和我交往。
我喜欢木手永四郎,也喜欢你。这两件事同时存在。它们不互相抵消,也不能互相替代。你有权利觉得这不可接受。你也有权利永远不接受。
如果你愿意,我明天会在训练结束后,把手帕还给你。你可以只收下手帕,不和我说话。”
这封信很糟糕,至少白石这样觉得。
训练场上,金太郎像一颗失控的红色弹珠,到处乱窜。谦也在旁边大喊,千岁懒懒散散地靠着栏杆,渡边修叼着牙签,看起来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懒得管。
白石站上底线,发球。
第一球出界。
全场安静了半秒。
谦也震惊地抬头:“白石?”
白石看着那颗滚到场边的球,慢慢呼出一口气。
“再来。”
第二球落点很好,速度也稳,可回球之后,他的节奏仍然慢了半拍。
这几天算是什么都无法做了。
白石握紧球拍。
网球飞来。
他回击得过重,球撞上底线外侧。
谦也这次没有开玩笑。
训练结束后,他没有立刻离开。
夕阳把球场染成温热的金色,大家陆陆续续收拾东西。白石坐在长椅上,把护腕取下来,指尖慢慢擦过腕骨。
“白石。”
他抬头。
娜娜莉站在球场入口。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运动外套和黑色短裙,头发束得很高,露出干净的脖颈线。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纸袋。
她没有立刻走进来。
她站在线外,像是在等他允许。
“可以进来吗?”她问。
白石把毛巾搭在肩上:“可以。”
娜娜莉走过来,把纸袋递给他。
“你的手帕。”
白石接过。
纸袋里除了洗干净叠好的手帕,还有一张透明标本卡。
卡片里是一枚很小的蝶翼,不完整,边缘有一点自然脱落的缺口。颜色不是华丽的蓝或金,而是很淡的灰白,像清晨还没亮透的云。
***
我说:“这是蝴蝶王国北部山林里的银线灰蝶。它不珍贵,很多地方都有。但比起王国里无数漂亮的蝴蝶,我小时候却最喜欢这种蝴蝶。”
白石看着标本卡。
“你今天来,只是还手帕?”白石问。
我点头:“本来是。”
“本来?”
“如果你还是无法接受我,我要离开大阪了。看到你在训练,我最后还是有点想和你打一场我们没打完的比赛。”我低声说。
白石看着我。
我明明在道歉,视线却会被球网、底线、散落的球、空气里的汗味吸走。
白石心里那根线忽然松了一点。
人可以伪装身份,可以修饰语言,可以设计相遇,但很难伪装,伪装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
“打一局。”白石说。
我怔了一下。
白石站起来,把球拍拿在手里:“只打一局。输了就回去。”
我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像有人把灯从我身体里打开。
“我不会输。”
“嗯。”白石笑了笑,“这句话听起来很像你。”
我跑去球场另一侧,动作轻快,甚至有一点藏不住的雀跃。
还是我先发球。
我抛球的动作依然利落,肩背线条在夕阳里舒展开,拍面切入球的瞬间,白石几乎能听见空气被旋转拨开的声音。
球落地后向外侧弹开。
白石提前移动,稳稳回击。
我没有用最华丽的“蝶之矩阵”。球路干净,角度克制,每一次压线都留着一点余地。
白石很快看出来了。
我在照顾他的情绪。
这很新鲜。
白石却来了劲,认真起来,把下一球打得更深,直接压向我反手位。
我脚步一滑,身体重心迅速下沉,拍面一挑,球以一个漂亮的小斜线飞过网前。
白石追上去,把球切回去。
我上网。
两个人在网前短暂对峙。
球来回三次,第四次,白石忽然放慢节奏,回了一个极轻的短球。
我冲得太快,差一点收不住。我脚尖在地面擦出一声细响,硬生生把身体控制住,球拍贴着地面把球捞起来。
球过网了。
但太高。
白石扣杀得分。
“15-0。”
我站在网前,喘了一口气。“你故意的。”
“你刚才也故意没有用全力。”白石答道。
我抬眼看他。
白石看着她:“凪砂,你如果想和我打,就认真打。”
我握着球拍,指尖慢慢收紧。
半晌,我笑了。
“藏之介,你讲话好狠。”
“嗯。”
“可是我喜欢。”
白石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下一球开始,我变了。
发球的旋转更深,落点更刁,脚步也更快。我的身体像重新接上电流,肩、腰、手臂、小腿,每一处肌肉都进入一种精密又自由的运行。白石接住她的球,立刻意识到她没有撒谎。
白石的回球越来越稳,我的进攻越来越快。比分从15-0,到15-15,再到30-30。最后一球,我用一个近乎不可理喻的角度把球从边线切过去,球落地后轻轻向外一拐。
白石没有接到。
“Game。”
“我赢了。”我说。
“嗯。”
“所以你可以听我再说几句话吗?”
白石擦汗的动作停住。
“我不会要求你接受我的国家规则。你接受,或者不接受,都是你的规则。”
“如果你接受,我会把你当作完整的人来喜欢,你是自由的,我可以有很多男人,你也可以同时追求你喜欢的人,但我要确保,我们彼此看到的时候,眼里只有彼此,心里对彼此的爱是最浓烈的。
如果你不接受,我以后不会再追着你问同一个问题。”
白石静静看着我。
但我这次没有哭。
也没有伸手拉他。
我站在球网另一侧,离白石很近,又确实隔着一道线。
这道球网对所有人都很公平。
它把两个人分开,也让他们能够正面对视。
“凪砂。”他开口。
“嗯。”
“你知道我今天一整天在想什么吗?”
我摇头。
白石笑了一下,笑意有些无奈:“我在想,我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怔住。
“明明被隐瞒的人是我,明明应该生气的人也是我。可我上课时想你,训练时想你,看到手帕时想你,看到小金乱跑时也想你。我一整天都在想你。”
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心脏又开始咚咚越跳越快。
白石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很可笑。
他平时总是劝别人冷静,部员训练要均衡,自己任何事情都要恰到好处。可喜欢一个人最不讲均衡,身体比理智更早知道答案。
“我不能说我完全不介意木手。”白石说,“我也不能说我已经想清楚以后所有问题。”
我点头:“这很正常。”
“我会发疯地嫉妒,你又是如何对待他的。”
“嗯,你不用嫉妒。就算我想多陪你,我也得确保我在每个人身上花的时间是一样的,至少现在的我,会尊重每个人。如果未来某天你不喜欢我了,我也会尊重你的选择。”
“我不喜欢‘第二个男朋友’这个说法。”
我的眼神暗了一下。
白石走到网前,隔着球网向我伸出手。
“娜娜莉·露米娜·诺尔兰。”
我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竟然有一种很郑重的温柔。
“我愿意和你交往。”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你确定吗?”
“确定。但我不是因为你说出的交往条件,而是你完全把现在的我勾走了魂魄。”
“和我交往会很麻烦。”
“嗯。”
“我很难完全属于一个人。”
“这句话我还需要时间适应。”
我没有立刻扑过去。
我只是慢慢绕过球网,走到白石面前。
“那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白石看着我。
我这次问得很认真,我的耳朵已经通红。
白石把手伸出去。
我握住他的手。
我的掌心有一点薄汗,指腹因为长期握拍有轻微的茧。
我感受到白石收紧手指。
白石看着我亮起来的脸,又补了一句:“还有,明天训练结束以后,欢迎到我家做客,我给你准备了昆虫展。”
娜娜莉一愣:“在家约会吗?”
“嗯。”
“我需要准备什么?”
“不要带助理。”
“可以带护卫吗?”
“远一点。”
白石握紧我的手,把我往身边轻轻带了一下。
白石又抱了我一下。
我忽然觉得胸口那只迟钝的、很久没有真正振翅的蝴蝶,终于在这个傍晚慢慢醒了过来。
原来被人欲拒还迎,是这么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