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山水》林泊乔

201、断世无常 今年的雨季

　　今年的雨季太过漫长，滴滴答答的总也没完。

　　顾麦苏呕出一口血来，泼在地上，浑浊不堪。

　　她意识朦胧，看着阴沉天气，听着滴答雨声，竟想起了峨眉。

　　峨眉山上的雨季也是淋漓不尽，还总是带着厚重的雾气，就算行之对面，也认不清来人。

　　可师姐不同，师姐带着一身草木青石的味道，穿雨透雾，清冽无比。

　　仿若天地之间众生冥想。

　　雨季时，水滴入缝，房梁屋舍，床铺被褥无一不是湿的。

　　师姐点起松香，细细烘干，她身上衣物，从里到外都是师姐的味道。

　　师姐的指间略带丝丝凉意，会给她规整衣物时不经意的拂过脖颈，下巴。

　　她也会故意拿起师姐的一缕长发遮住眼睛，只剩鼻尖轻嗅。

　　师姐不善言辞，严厉正直，对于她年少困顿并没有细心安慰，只是会趁着雾浓之时，擦身过处，轻握住她指间一瞬而已。

　　如今弥留，她心中一口热气，存着的是当年的一瞬。

　　陆森厌烦下雨，厌烦下雨时从江河里滚出的滔天腥气。

　　大抵是从前他家门前也有过一条大河，大雨时，河水泛滥，冲毁了他的家。

　　他成了无家的孤儿，成了阑江派的杀手，认识了与他一般大的陆淼。

　　天下弱水，凶极害人，可偏偏那人名中三水。

　　那么多水，张扬着覆盖了他的一切。

　　两只幼雏依偎着取暖，度过年少最难熬的岁月，他知道命不由人，身不由己。

　　他也曾想撑开一片天，叫他们不在受人掣肘，可一柄剑划破了他所有的幻想。

　　这天下什么都可努力，唯有天赋，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功成之人，年少时锋芒便藏之不住，阴暗山洞中的绵长剑气，是他努力一辈子也够不到的东西。

　　那剑气不仅破了他的梦，也将他的唇角裂开，之后的无时无刻他都在狰狞的笑着。

　　对镜不敢自怜，对人吓破肝胆。

　　他万念俱灰，偏偏赶上绵长的雨天，偏偏来到了大河旁边。

　　潮湿的腥气混着茶水在他鼻腔中无限放大，隔着绵雨，他也能听清那声“夫人！”

　　他们亲昵，爱护，幸福美满的一家人。

　　他落魄，丑陋，在泥水中翻滚的蚯蚓。

　　少女眉眼灵动清晰，多了思温婉娇羞，拍桌而起时还是当年丝毫不惧的模样。

　　但此番她锋利，她激战，是为了保全她的孩子，她的家。

　　人生十全而难满，陆淼如今再也想不起那个叫陆森的人了吧！

　　大雨似嘲讽，江河为捉弄，没想到再见时已经全然不同了。

　　纵使天赋不佳，纵使万般无用，但陆森总归是学了些皮毛，阴险狡诈，暗处杀人，是他从小练就的本领。

　　阑江派的身法，行云步恍若流云，翩如鬼魅，是他施展最好的一次。

　　爱一个人凭空而起，恨一个人由爱而生，藏在袖口的短刃，毫无意外的插进那无辜之人背后胸口的地方。

　　那人功夫上层，果断出掌，一击毙命，他脸上的伤口霎时开裂，仿若直接断了半张脸庞。

　　婴儿啼哭，女人惊叫，大雨喧嚣他听之不见，唯有陆淼一句

　　“你是何人？”经耳入心，暴烈无声。

　　异渚依山而建，傍水而居，雨后水上薄雾升起，随着风飘来散去。

　　唐荥轻轻伸出手去想将雾气招揽过来，可雾气偏逃，从他的指缝间溜走，剩下一手冰凉。

　　他顺着那个声音寻了过去，人还未至，剑气加身。

　　这剑气太熟悉不过，天地无常，一线未留，凶狠异常。

　　他笑笑，此时清明无比，这样的剑气可放难收，怎么算得无常。

　　但那个声音却又传了过来“唐荥···我求你了！”

　　声音撕裂沙哑，泣血而啼，怎么会有一丝熟悉，他飞身而起，阔步而奔，瞧见满地残红，和一身破烂青衣。

　　青衣满是泥泞，长剑滴血未沾，但青丝风舞狂乱，眼中恨意滔天。

　　唐荥认得那把剑，名为春潮，认得那剑法，名为无常，认得那个人名为云冉。

　　云冉在前抵千军，遏众人，身后是一个满目通红的男人，抱着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

　　男人面如死灰，瞧见他眼中泛起一丝怜悯，抬头滴出两滴泪说“唐荥，你没师姐了！”

　　唐荥怔怔而视，那尸体面色黎黑，手腕皓白，低垂而下沾染了地上的污泥。

　　他耳边轰鸣的厉害，没反应过来那句话何意，就瞧见有一人衣衫不整，甚至赤脚踩水，踉跄着从他身后跑过来。

　　那人脖颈修长，却带着被撕咬的印记，面色清冷，却苍白如纸。

　　他狼狈不堪，他仓皇无措，他翻身滚落，与泥水缠斗。

　　捞起那截皓白手腕，置于四指之下，不敢相信这样的结果。

　　“怎么会···怎会会！”

　　无力而难过，只是这人凭何如此呢？

　　“蜀地蛊毒横行，蕊蕊去帮忙救治中毒之人，自己也沾染了！”郑问汝声音低沉，将那具尸体搂的更紧了一些。

　　“呵！”唐荥看着眼前景象一声轻笑，摇了摇头“怎的今日这么多人，太吵了！”

　　他当眼前不过是幻象罢了，怎么可能程屿会来到这里，怎么可能郑问汝在跪地求他，怎么可能师姐死在他面前。

　　“唐荥！”一声厉呵将他召回，无常剑气叫他有些胆寒。云冉手持长剑，目眦欲裂“师姐中毒，我等去含渊谷求医，得知谷主不在寻到此处。师兄跪地哀求让你放谷主出来，你却置若罔闻。此毒因你而起，师姐为赎你罪才····才！唐荥··四公子你害我师兄、师姐我今日便要你偿命！”

　　云冉口中一开一合，他耳边却阵阵轰鸣，搅动着心口阵痛，瞧见了墨发中一只水润光泽的簪子，仿若日月光辉，在水中流荡。

　　天上飘来几滴凉雨，无常剑气逼至眼前，他忽而全身一冷，口中喃喃“师姐！”

　　天地一瞬，江河奔涌，巨大的悲怆从心脏迸发而出，他····没有师姐了。

　　他几乎呆滞在原地，直到有人将他推开，无常剑气凶狠霸道，那人单薄之躯，伤病未愈，这般挡在他面前，是要为了他而死。

　　可剑气只游离过来一部分，削掉的一缕散落的青丝，落雨污泥水中。

　　挺拔如松青衣少年，圆脸圆眼，生生用后背抵住剑气，勉强的留下一丝微笑。

　　云冉的无常挥剑容易，收剑难。

　　她已经心中无剑，徒留一腔恨意，但她没想到她挥剑之人，有人舍命而护。

　　她更没想到，凌笑会出现在这里，生生承下了那一道凶狠剑气。

　　剑如无常，人世如此，无常剑气所伤之人，表面看不出伤痕，只是五脏六腑已然碎裂。

　　凌笑喷出一口鲜血，定睛在谷主身上，伸出手去，最后一次握紧他的手。

　　传心之音，悄声而震“停哥，我好想你！”

　　雨不知几时停止的，剩下满地潮湿和阴沉的乌云，总觉得这场雨没完，还要在下几个来回。

　　唐荥折了一支竹条，瘦长短小，颤巍巍的留着两片竹叶。

　　在水边，他拿竹做剑再舞无常。

　　第一重——念乾坤“怜草木昔青，识乾坤体大”

　　他在华山上种树哉花，草木青青，红梅艳艳，有人为他落满天金桂。也有大红喜服，弱小女子替夫而死，哀鸣悲号，尖刀利刃。

　　第二重——思日月“日落香风雨，月升潮海阔”

　　烈日骄阳，黄衣透亮，笑容更比太阳炙热。堂屋月明，徨徨铛铛，少年心事，圆月为方。

　　指尖苍凉，触之而死，夜中圆月下有无数张苍白扭曲的人脸。

　　第三重——观星斗“千丝万缕聚，斗转星移去”

　　千思万想，千恩万念，星辰流转，灵魂太重。

　　少年凌笑，声声明朗，唐师兄··多谢你教我剑法。

　　第四重——听山海“巫山云雨剧，沧海空飞絮”

　　非柳下絮，非巫山雨，一身血脉枝桠，斩断痛极。

　　他瞧见大哥死不瞑目，只是对他放心不下，千计万算，唯他安尔。

　　第五重——随江河“无声江浸月，听河月难圆”

　　天地无声，世间无常，月亮西沉，沉溺江河。

　　断枝残血，师姐也离他而去，一切都随着无常剑气明朗起来

　　他所杀的人，所做过的事都展现在他眼前，原来一切都回不了头，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

　　剑气凝神，无常定心。

　　可越清醒，越害怕，竹竿上那两片竹叶也扑簌簌的落下，他一时悲恸，那柄“剑”在他手中碎成齑粉。

　　“啊！”他捂着头凄厉的喊叫，周遭毒气迸发，草木皆亡。

　　直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口中一阵甜腥，有人不知和时从身后紧紧的抱住了他。

　　怀抱总是温暖，长臂横旦于胸口，青丝垂落在耳旁。

　　他知此人是谁，不用看，不用听，唯有那一人会来罢了。

　　方圆几里都是毒气，飞鸟蛇虫无一幸免，那人却与他紧紧相拥，露出的一截手臂已经被毒气侵染，腐烂了一大片皮肉。

　　他回头看去，对上了一双流泪的眼睛，苦涩悲凉。

　　此生无望，尽头时才发觉星星点点。

　　他本能想伸手拭泪，可一抬手发现自己满手猩红，如今什么都不要紧了。

　　“程远山···我不喜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