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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昨日黄花 绵川在华山 ...

  •   绵川在华山的西边,与华山隔着两座山。
      绵川下的绵水,蜿蜒着似玉带,唯有站在川上才可一览全貌。

      绵川盛产红花,花色鲜艳,花瓣亦有手掌大小,缓急止痛,上品之良药。

      苏芮的成亲的时候,这些红花铺了满堂。

      她不是绵川人士,她住在黄山脚下,家中经商,父亲是一个游走江湖的商贩。几年前,家中收留了一个落魄的江湖侠士,侠士感念她心善,予以许诺,来日定娶她为妻。

      苏芮不懂江湖中事,只知道三年为期,黄山总要热闹一回。

      成群结队的少年人,背着剑,扛着刀,蹦蹦跳跳的从她家门前经过。
      这些人虽手持兵刃,但大抵都眉眼清澈,朝气蓬勃。阿娘说这些人都是江湖各派的侠士,扶危济困,路见不平会来拔刀相助的。

      她的相公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位。

      相公长相清秀,一双细长眼睛似狐狸一般。他谈吐做事落落大方,又体贴入微,苏芮总是暗自欢喜,今生觅得良人。

      只是相公身处江湖之中,繁忙过甚,总是四处奔波,不在家中。

      这叫苏芮想起父亲,大抵天下男人都是这般罢了。

      相公对她极为重视,婚礼自然办的盛大恢弘,站在绵川上还能看见山脚下的一抹红。

      可这些时日,相公一门心思扑在这场仪式上,他说门派中重要的人物要来,马虎不得半点,任何细节都得做到极致。

      苏芮瞧他这般操劳,心中那点不适也随之淡忘,不过忙碌一程,过去就好了。

      相公总是对她以礼相待,没有半分逾矩,正人君子如是之。

      但一场婚宴,她这个新娘子,半点也说不上话,偶尔想插句嘴,也被相公推脱,说不用她操心。

      她天性开朗,不必忙乱还自然是好事,所以无事便站于山巅,瞧绵水悠长。

      过日子,总得细水长流。

      婚礼这日宾客满棚,锣鼓喧天,她似一只木偶,被遮住了眼耳鼻舌,任人操控着。

      大红的盖头坠的她摇摇晃晃,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血色。

      她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仿若要挣脱这幅躯体,那种不适感越来越重。

      盖头是朦胧的纱线,她能瞧见相公笑颜如花的脸庞,恭敬讨好,腰身弯折似要触地一般。

      她忽的想起那些曾在她家门前经过的少年,每一个都是腰背挺直,似青松山脊,就连背上利刃都不及腰身之硬,但相公这般,可是丢了脊梁,折了腰骨。

      但只一瞬,她就被推着走了。

      房门关上“砰”的作响,外面的喧嚷再与她无关,她只在喜床上坐等丈夫归来便可。

      此夜过后,她即成人妻。

      外面的热闹透过门缝窗隙,侵染着她被包裹住的五官,她心绪纷乱,双手攥皱了大红喜服。

      她努力叫自己平静下来,思绪飘远,想起在家中时见过的少年。

      青衣如松,玄剑似夜,瘦弱的少年背着竹篓,手持玄剑在她家门口驻足,她透过窗中缝隙偷偷观看。

      少年白净面皮,挺拔鼻梁,一双狭长眼眸似寒潭水冷,轻嗅她窗下一朵小花。

      鹅黄色的小花,野蛮而生,不知怎的入了侠士之眼。

      她想起此人,只觉一股冷冽蔓延至心头,明明那般冷峻之人,竟有如此轻柔的心思。

      还未想完,忽的房门有人闯入,粗鲁急促,她的盖头被一把掀下。

      血色从她眼前脱落,映入眼帘的是相公喝的涨红的脸。

      相公十分急切,拉扯着她的胳膊说“赶快去做一碗羹汤来”

      她不解,想要问个明白,却被相公怒吼一声“快去!”

      她挽起喜服的袖子,走进厨房,在生火之际,落了两滴眼泪,手臂也止不住的颤抖。

      羹汤做好,被她双手端着走进内堂,在满桌佳肴旁献上了一碗小小的羹汤。

      这桌宴席同外面的不一样,更为精美华丽,且只招待了两个人。

      这两人一人粉衣,一人紫衣,俊朗异常的少年人。

      她的相公躬身站在一侧,像一条狗。

      她一眼便瞧见那紫衣人,房内烛火隐隐,分明是暖意,但紫衣依旧冷冽的过分。

      心下一恸,是相像,还是同一人呢?

      她的相公语调谄媚的介绍着她端来的这碗羹汤“吾妻最善做汤,且放了此地红花,不仅味道鲜美,更有疗伤的奇效,愿主上和公子喜欢!”

      紫衣冷漠,粉衣笑颜,打趣着说“不知是羹汤更美,还是新娘子更美呢?”

      相公陪笑,顺着话说“家妻山野粗女,那里比得上主上仙人之姿!”

      “哦!”粉衣拿起汤匙在羹汤中搅了搅,轻碰碗璧,叮当作响,他沉了眉眼,似笑非笑的说“你拿我跟她比!”

      “不是!不是!”相公连连摆手,竟然嗵的一声跪下,也连带着拉着她的衣角,一下没拉动,她相公竟用了解蛮力,将她一把撕扯跪下,头上的珠翠刹时散落一地,她双膝作痛,但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声响,耳边充斥着相公的讨饶声

      “主上,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怎么能跟主上比呢?主上天人之姿,上天入地在也找不到主上这么美的人了!主上是我失言,愿主上责罚!”说着他竟磕起头来。

      磕头声似鼓响,如雷震,将她的心口一点一点震成废墟。

      “是吗?”粉衣听了这话,低下头来问“那是我美,还是乔子美!”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只一次相公醉酒,口中喊出这个名字,凄切异常,她以为是相公当年旧爱,难以忘怀。

      事后询问,相公轻描淡写,不过是个同门罢了!

      她笑笑,应当是个色艺双绝的小师妹。

      可如今看见相公脸色骤变,嘴唇颤抖,慌着解释“都是当年玩闹罢了!”

      “哦!”粉衣人势要刨根问底“怎么玩闹的!”

      “主上!”相公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分辨“当年他死缠烂打,都是同门我也没办法,况且主上,我不是那种人!我真的不是!”

      “哪种人?”一直沉闷的紫衣人忽然开口,冷冰冰带着凶狠。

      相公被吓了一跳,结巴着回应“就是···就是那种断袖之人!”

      她忽而一个激灵“断袖”

      可紫衣人却比她激动“那种人很恶心是吗?”
      “不是··不是!”相公听出此人语气不对,慌的摆手“只是他太过缠人,我没有办法···我!”

      “就杀了他吗?”紫衣冷冷吐出几个字。

      “不···不!”相公否认的很苍白,苏芮看过去,就连她都知晓,这分明是被戳破的表情。

      紫衣人眉头紧皱,一双薄情眼被血色染的通红,她马上否认,这样的人怎会是那个轻嗅黄花的少年呢?

      “你··!”相公忽然抬起头,仿若想起了什么“你···你是唐荥!”

      这名字耳生,苏芮没有听过。

      紫衣人没有回话,只是绕过身侧,来至她相公面前,居高临下,侧侧神威
      “你为什么杀他?”

      “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只是意外!”相公慌乱解释
      “意外也会用剑吗?

      “你···你怎么知道?”他忽的瞪大了眼睛。

      “他身重一剑,跌落山崖,全身腐烂,被蛆虫啃噬。你如今洞房花烛,他做孤魂野鬼,你真是当得好师兄啊!”紫衣脸色也跟着涨红起来。

      “什么狗屁师兄?”相公冷笑一声“这事本就他纠缠我的,且有违天理,我只想过我自己的生活,他非要粘上来能怪谁。谁知荒草后是悬崖,谁知他功夫这般烂,连我一剑都抵抗不住!唐荥,当年的夙怨你我都有错,如今在主上面前,你妄议黑白,轻断是非,岂非陷我不义!”

      “嗯?”粉衣摇摇头,他语调平缓,颇有放浪不羁的意味“我深知你是个烂人,你能入得我阑江,都是靠出卖同门罢了。当初你被洪泽派驱逐,转头便加入了太湖派,云暮鸿也是,什么歪瓜裂枣都要。而后太湖派出事,你又反手就杀了你的同门,入了阑江。那些太湖余孽,你杀了一批又一批,多是身边之人而已。我纵容着你,赏识着人,借你之手,偿江湖之债,如今也要差不多了!”

      “主上!”他连连磕头“我对主上忠心耿耿,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主上,背叛阑江啊!”

      “相同的话你也说过无数次了吧,何来信誉呢?”粉衣说话的腔调柔和,人也总是笑着,可苏芮敏锐觉察出一股寒意。

      她心下荒凉一片,想来所托非人,说不定性命也耽搁于此。

      可又觉自己蠢钝,此人品性之恶劣,竟至今日才于旁人口中宣扬出来。她一直仰慕江湖侠客,对于相公也从来都是倾佩,仰望之人,看不见劣势。

      她不懂武功,不明江湖,对这些人来说似蝼蚁一般,但那紫衣人震怒,要将她相公置于死地之时,她还是下意识出手阻拦,螳臂当车不自量力,紫衣人明显一愣,停下手,可那粉衣却轻笑着在她头颈处伸手一抹,鲜血便喷涌而出。

      她连遗言也没有,死在大婚当日。

      弥留朦胧之际,瞧见粉衣人十分轻柔怜悯,掰过紫衣人看着她的侧脸,笑着说“泗水还是心软!”

      绵川红花尽,昨日黄花去,黄山脚下的家,她也再难归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8章 昨日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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