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食言 渝景生 ...
-
渝景生日过后,就到了公益项目启动那天,医院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有患者家属,有医护人员,还有像林浩一样已经康复的年轻人。江凡心站在台前,手里握着演讲稿,声音温和却有力。他讲起自己从患者到志愿者的转变,讲起渝景在无数个深夜里的陪伴,也讲起他们对这个项目的期待——“我们想让每一个正在经历病痛的人知道,你们从来都不是独自在战斗。”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林浩举着相机,镜头里的江凡心眉眼明亮,像是盛满了星光。渝景坐在第一排,看着他的侧脸,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戒指盒——那是他前几天特意去定制的,内侧刻着两人名字的首字母,他原本打算在项目启动仪式结束后,找个安静的地方交给江凡心。
仪式结束后,两人并肩走在医院的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你今天状态真好。”渝景笑着说,伸手想去牵江凡心的手,却发现他的指尖有些发凉。江凡心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可能是刚才站太久了,有点累。”渝景没多想,只以为是连日筹备项目让他过度疲惫,便提议晚上回家煮他爱吃的排骨粥,江凡心笑着点头,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其实从上周开始,他就总觉得浑身乏力,偶尔还会莫名头晕,只是项目启动在即,他不想让渝景担心。
接下来的日子里,江凡心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他能陪着患者聊一下午,耐心倾听他们的烦恼;有时却会在办公室里突然脸色苍白,只能靠在椅背上缓好一会儿才能恢复。渝景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几次提出要带他去做检查,都被江凡心以“项目太忙”“只是小感冒”为由推脱了。直到有天晚上,江凡心在整理患者资料时,突然咳得停不下来,手背上溅上了一点刺目的红。他慌乱地用纸巾擦掉,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就像当年第一次化疗时,医生递给他诊断报告的那一刻,那种绝望感再次席卷而来。
那天夜里,江凡心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身旁的渝景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渝景的眉骨,从额头到下颌,描摹着他熟悉的轮廓。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他想起两人第一次在高中校园的小卖部相遇,想起复查时渝景紧张得发白的指节,想起阳台上一起看星星的夜晚,还有那个没说出口的未来——他还没来得及穿上渝景准备的戒指,还没陪渝景去看他期待已久的医学研讨会,还没看着林浩考上理想的大学,怎么能就这样停下脚步?
第二天一早,江凡心趁着渝景去买早餐的功夫,悄悄去了医院的检验科。抽血的时候,护士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叮嘱:“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脸色这么差,要多注意身体。”江凡心勉强笑了笑,没说话。等结果的那两个小时,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化验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他想起第一次来这家医院复查时,也是这样的季节,那时渝景站在他身边,手里捏着挂号单,指节发白的样子和现在的自己如出一辙。
“江先生,您的结果出来了。”护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江凡心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他接过化验单,目光落在“异常”那两个字上时,眼前瞬间发黑。医生办公室里,老教授看着他的病历,眉头紧锁:“情况不太乐观,各项指标都显示病情有复发的迹象,而且这次的癌细胞扩散速度比上次快很多,需要立刻住院治疗。”江凡心坐在椅子上,听着医生的话,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他又要让渝景失望了。
回到家时,渝景已经把排骨粥煮好了,正站在厨房门口等他。“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迷路了。”渝景笑着走上前,想接过他手里的包,却看到他空着的双手和苍白的脸色。“凡凡,你怎么了?”渝景的笑容瞬间凝固,语气里满是紧张。江凡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渝景连忙蹲下来,轻轻拍着他的背:“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过了很久,江凡心才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渝景,我的病……复发了。”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渝景耳边炸开。他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伸手想去碰江凡心的脸,却又怕碰碎了他一样,指尖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落下。“怎么会……”渝景的声音带着哽咽,“上次复查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复发?”江凡心摇摇头,泪水再次涌出:“医生说……扩散得很快,要立刻住院。”
住院手续是渝景当天下午办好的。当江凡心躺在病床上,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时,心里满是愧疚。渝景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医生给的治疗方案,眉头紧锁,却还是强装镇定地对他说:“别担心,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我们一定能治好的,就像上次一样。”江凡心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知道他肯定又一夜没睡,心里更不是滋味。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渝景的手:“渝景,如果……如果这次我挺不过去,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别为我难过太久。”
“不许说这种话!”渝景打断他,声音有些激动,“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一起看着项目越来越好,还要一起去高中校园的小卖部买葡萄汽水,还要……还要戴我给你准备的戒指。”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戒指盒,打开后,里面的银戒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本来想找个好时机给你的,现在看来,或许早一点给你更好。”渝景拿起戒指,想戴在江凡心的无名指上,却发现他的手指因为化疗已经变得有些浮肿,戒指只能勉强套在指根。江凡心看着手上的戒指,眼泪掉得更凶了:“渝景,对不起,我好像……要食言了。”
接下来的日子,江凡心开始了新一轮的化疗。化疗的副作用比上次更严重,他吃不下东西,只能靠营养液维持,头发也一把一把地掉。渝景每天都守在病房里,帮他擦身、喂水、按摩浮肿的手脚,偶尔还会读他喜欢的心理学书籍给他听。有次江凡心从昏睡中醒来,看到渝景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他以前的照片,偷偷抹眼泪。他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却连抬手擦去渝景眼泪的力气都没有。
林浩得知江凡心病情复发的消息后,每天都会来看他。有时会带一束新鲜的向日葵,说向日葵代表着希望;有时会给他讲学校里的趣事,想让他开心一点。有天林浩坐在床边,看着江凡心苍白的脸,小声说:“江哥,你一定要好起来,你说过要看着我考上大学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江凡心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勉强笑了笑:“放心,我会努力的,等你考上大学,我和渝景去参加你的开学典礼。”可他心里清楚,这或许只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承诺。
冬天来临的时候,江凡心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他开始频繁地陷入昏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有天下午,他难得清醒了一会儿,窗外飘着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很快就融化了。渝景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轻声说:“凡凡,你看,下雪了。等你好起来,我们去堆雪人好不好?就像小时候一样。”江凡心眨了眨眼睛,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好……”他看着渝景的脸,想把他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陷入了黑暗。
当医生宣布抢救无效时,渝景正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手里还攥着一张刚买的葡萄汽水的包装纸——他本来想等江凡心醒了,就去楼下的小卖部买一瓶,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听到医生的话,他手里的包装纸缓缓落在地上,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他走进病房,看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江凡心,他的眼睛紧闭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无名指上那枚略显松动的戒指,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两人曾经的约定。
……
渝景走到床边,缓缓蹲下身,握住江凡心冰冷的手,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凡凡,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他的声音哽咽,“我们还有好多事没做,你还没陪我去看医学研讨会,还没看着林浩考上大学,还没……还没跟我说一声再见。”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哭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窗外的雪花还在飘着,却再也暖不热那双冰冷的手。
后来,渝景独自完成了他们的公益项目。每次有患者问起项目的另一位创始人时,他都会指着墙上江凡心的照片,温柔地说:“他只是去了一个没有病痛的地方,却一直用另一种方式陪着我们。”他会定期去高中校园的小卖部买一瓶葡萄汽水,坐在操场上,看着奔跑的学生,仿佛还能看到江凡心笑着接过汽水的样子。他的无名指上,始终戴着那枚刻着两人名字首字母的戒指,就像江凡心从未离开过一样。
春天到来的时候,渝景带着江凡心的骨灰,去了他们曾经约定要一起去的海边。海风轻轻吹过,带着咸湿的气息。他把骨灰撒进海里,看着白色的粉末随着海浪渐渐远去,轻声说:“凡凡,你看,大海真漂亮。以后我想你的时候,就来这里看海,你也一定要在那边好好的,等我完成了我们的约定,就来找你。”夕阳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孤单却坚定,就像他曾经无数次陪着江凡心走过的那些艰难岁月一样,只是这一次,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会笑着说“别紧张”的人了。
他笑了,笑他不用在被病痛折磨,但笑着笑着他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