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白鲜香精 “你也不 ...
-
暑假剩余的日子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中缓缓流淌。知了的鸣叫不知疲倦,阳光灼热,连风都带着慵懒的燥意。
与特拉弗斯家婚约取消的消息,伊芙其实在七月中旬就已从母亲一次欲言又止的谈话和父亲骤然减少的社交信件中隐约察觉,并在几天后得到了母亲含蓄的确认。
伊芙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将这个消息告知西里斯,最终她还是打开抽屉拿出了那面镜子轻声唤道:“西里斯。”
镜面起初只是模糊地映出她自己的脸。但很快,波纹荡漾,景象变换。
西里斯的脸几乎是立刻出现在镜中。背景似乎是他格里莫广场那个贴满海报的卧室。
“伊芙?”他的声音透过镜面传来,带着些掩饰不住的喜悦。他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联系。
“嗯。”伊芙应了一声。
短暂的寒暄后,空气安静了一瞬。
“西里斯,我听说…特拉弗斯家那边的婚约好像取消了。”
镜子里,西里斯明显愣住了。他脸上的轻松神色凝固了一瞬,随即那双灰眸骤然睁大,里面清晰地迸发出如释重负的光芒。
“取消了?”他重复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身体似乎都往前倾了一些,“你确定?真的?”
“嗯。”她点了点头。
但西里斯眼中的光芒并未因她略显冷淡的态度而熄灭。“取消了就好!我就知道!那种老掉牙的婚约根本不该束缚你!”
“那个…”她打断了他可能继续的、话语,声音带上一丝刻意的疏离,“我要说的就这些了。你好好休息,别…别想太多。”
镜子里,西里斯的笑容顿住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变化,那闪亮的灰眸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是了然和一丝被泼了冷水的失落。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脸上的兴奋慢慢变得平静。
“嗯,我知道了。”他简短地说,目光依旧看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那…我关了?”伊芙移开视线,轻声问。
西里斯沉默了两秒。“好。”
“好好休息。”
“你也是。”
镜面波纹再起,西里斯的脸庞逐渐模糊、消失,最终重新映出伊芙自己心事重重的面容。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迅速用丝绸重新将它包裹好,放回抽屉深处锁上。
伊芙没有再主动拿出来看过那面双面镜,仿佛那面镜子连同那个月光下的花园夜晚,都被她小心翼翼地封存了起来。
直到一个闷热得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
窗外似乎正酝酿着一场蓄势待发的雷雨。伊芙正有些心不在焉地整理着开学要用的书籍,忽然,抽屉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嗡鸣声,持续不断。
那声音…是从放双面镜的抽屉里传来的。
她的心脏轻轻一跳,一丝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掠过心头。
是他?西里斯?他主动联系她?是有什么事?还是只是像他说的,任何时候都可以?
伊芙慢慢拉开抽屉,取出被包裹着的镜子。丝绸滑落,镜面在她掌心微微发烫,正荡漾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中心处似乎有模糊的影子晃动。
她深吸一口气,将镜子举到面前。
镜面如水波般平息,映出的却不是她自己的脸。
是西里斯。
但画面晃动得厉害,角度也奇怪,似乎镜子是被随意放在某个不平的地方。
西里斯只露出小半张侧脸,额发凌乱地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和下颚紧绷的线条。他的呼吸声通过镜面传来,急促而粗重。
“西里斯?”伊芙试探着轻声唤道,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镜中的西里斯睫毛颤动了一下,他只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像是她的名字,又像是无意识的呓语,随即画面猛地一晃,似乎镜子被打翻了,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那痛苦压抑的呼吸声依旧清晰传来,越来越微弱。
伊芙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对劲,很不对劲。
“西里斯!你能听到吗?你怎么了?回答我!”她提高了声音,对着镜子急促地问道,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镜子那头只有越来越轻的呼吸声,以及偶尔几声模糊不清的抽气声。他没有回答。
伊芙的脸色渐渐白了。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可怕的画面:
他是不是在独自执行什么危险的任务受伤了?是不是遇到了黑巫师?或者…是在布莱克老宅里发生了什么?那幢阴森的房子,那些疯狂的家人?或者其他更可怕的黑魔法?
关心则乱。之前所有的犹豫、羞涩、对自身处境的顾虑在这一刻被对西里斯安危的极度担忧彻底冲垮。
她必须去!去确认他到底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坚定。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
格里莫广场!现在就去!但怎么去?跑过去太慢了!飞路网?莫里斯家壁炉未必连接布莱克老宅,而且未经许可擅自闯入纯血巫师宅邸的飞路网是极大的冒犯,还可能被阻拦。
焦急的目光扫过房间,落在正在角落小心翼翼擦拭一个银烛台的家养小精灵黛西身上。
“黛西!”伊芙急促地喊道。
小精灵吓了一跳,大大的眼睛惊恐地看向她:“伊芙小姐!黛西做错了什么吗?”
“不,你没有做错。”伊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但语速暴露了她的急切。“黛西,你会幻影显形,对吗?能带人吗?”
黛西怯怯地点点头,绞着身上干净的茶巾:“是的,小姐。黛西可以,但是不能去太远或者有很强防护的地方…”
“格里莫广场12号,你知道那里吗?布莱克老宅。”伊芙打断她,手心因为紧握双面镜而微微出汗,镜子那头微弱的呼吸声像锤子一样敲打她的神经。
黛西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脸上露出畏惧:“小姐,那里…那里很可怕,魔法很强,黛西可能进不去正门…”
“不需要进正门,到附近就行!广场上,或者相邻的街道!”伊芙上前一步,“拜托了,这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有人可能…受伤了,需要帮助。”她将手中依旧连接着的双面镜朝黛西示意了一下。
黛西看着伊芙焦急万分的脸,又听听那可怕的呼吸声,虽然害怕得耳朵都在抖,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黛西…黛西试试!小姐,请抓紧黛西的手,千万不要松手!”
伊芙毫不犹豫地抓住黛西瘦小冰凉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双面镜。“走吧!”
黛西闭紧眼睛,努力集中精神,口中念念有词。伊芙感到一阵被挤压进狭窄管道的眩晕感袭来。
“噗”的一声轻响。
周围的景象瞬间变换。她们出现在一条阴冷空旷的街道上。不远处,一排威严却显得阴沉衰败的乔治王时代风格建筑矗立着。
“小姐,就、就是这附近了…”黛西害怕地指着前方看似空无一物的街道,“黛西能感觉到很强的隐藏魔法,但是找不到门…黛西进不去!”
伊芙的心一沉。赤胆忠心咒!她怎么把这个忘了!没有保密人允许,她连房子的影子都摸不到!
她焦急地看向手中的双面镜,西里斯痛苦的呼吸声依然断断续续传来,比刚才更加微弱。绝望开始蔓延。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听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不行!她强迫自己冷静。一定有办法联系到里面的人!西里斯无法回应,但宅子里还有别人…雷古勒斯!西里斯提过雷古勒斯知道双面镜的事。
但是怎么通过她的镜子联系到雷古勒斯?镜子只能和另一面配对。除非…
伊芙盯着手中微微震动、传出痛苦呼吸的镜子。西里斯现在很可能无法持有或回应镜子,那么镜子在哪里?很可能掉在他身边,或者被旁人发现?如果雷古勒斯在旁边,或者听到动静过来查看,他会不会拿起镜子?
一个大胆的想法成形。她不知道雷古勒斯是否在附近,但这是唯一的希望了。
“雷古勒斯·布莱克!如果你能听到,我是伊芙·莫里斯!我现在在格里莫广场外面,但我进不去!如果你在附近,或者能拿到这面镜子,请回答我!他需要帮助!”
她反复说了两遍,心脏悬在嗓子眼。这是赌博,赌雷古勒斯恰好听见或发现了镜子,赌他会回应,赌他愿意帮忙。
时间一秒秒过去,镜子那头只有西里斯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就在伊芙几乎要绝望时——
镜面波纹晃动,影像再次出现。不是西里斯,而是一张苍白的年轻脸庞。
“伊芙?”雷古勒斯的声音透过镜子传来,压得很低,充满了难以置信,“你怎么会…西里斯他…”
“他怎么样了?我看不到他!”伊芙急切地打断他。
雷古勒斯快速瞥了一眼外面,眉头紧锁:“他不太好。争执…惩罚。母亲不许叫治疗师。”他言简意赅,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让我进去看看他!”伊芙恳求道,“我在外面,但我看不见门!”
雷古勒斯明显挣扎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在镜中的伊芙和身后的西里斯之间游移。让一个外人进入被赤胆忠心咒保护的家宅是极其严重的违规,尤其未经母亲允许。
“我无法告诉你地址,”他最终低声快速说道,做出了决定。“保密咒约束。但我可以让克利切去接你。克利切可以带被允许的访客穿过防护。我会命令它带你来西里斯的房间,但你的时间有限,不能惊动其他人。”
“我明白!拜托了,雷古勒斯!”伊芙毫不犹豫。
“等着。”雷古勒斯说完,画面消失了。
“小姐…”一旁的黛西有些害怕的抓紧了伊芙的衣角。
“谢谢你,黛西!你做得非常好!”伊芙快速说道,“你先回家,别告诉先生和夫人我来了这里,就说我在自己房间休息,好吗?”
“好、好的,小姐!您要小心!”黛西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又畏惧地瞥了那栋可怕的房子,然后“啪”地一声消失了。
伊芙焦灼地等待,感觉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终于,空气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家养小精灵克利切出现在她面前,它那双充血的大眼睛充满不情愿地上下打量着她,嘴里不停嘟囔着:“雷古勒斯小主人让克利切来接这个女孩…”
“带我去见西里斯,现在!这是雷古勒斯的命令!”伊芙没时间废话,厉声强调。
克利切听到主人的名字,不情愿地闭上了喋喋不休的嘴,伸出一只皱巴巴的手。伊芙抓住它冰凉的手指。
一阵短暂的挤压和穿越粘稠界膜的感觉。
下一秒,她已站在格里莫广场12号内部那条昏暗的走廊里。墙上挂着的布莱克家族肖像立刻发现了她,开始发出尖利的咒骂和质问。
克利切甩开她的手,然后一言不发地迈着快速的步子朝楼上走去,示意她跟上。
伊芙定了定神,将双面镜收好,提起裙摆跟上了那个佝偻的身影,将身后画像的喧嚣抛在脑后。
他们很快来到了一扇紧闭的房门面前。伊芙推开门闪身进去立刻反手关上门。
房间比她想象中要暗,窗帘紧闭,只透进一丝微弱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和一丝冰冷苦涩的魔药气味,盖过了可能存在的其他味道。
她的目光急切地搜寻,很快定格在靠墙的那张四柱床上。西里斯果然在那里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盖到肩头,一动不动。
“西里斯?”伊芙压低声音唤道。
床上的人影猛地一颤,随即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当伊芙看清他的脸时,呼吸骤然一窒。镜中的影像已经足够糟糕,但亲眼所见的冲击力更强。
他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底有浓重的青影。最刺目的是他左边额角那块还泛着暗红的淤伤,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砸到或撞伤。
“…你?”他的声音嘶哑干涩。“你怎么进来的?”他下意识地想坐起来,但这个动作牵扯到了什么,让他眉头狠狠拧起,闷哼一声,动作僵在半途。
伊芙快速扫视房间——没有血迹,但床头柜上放着几个魔药瓶,空气中苦味来源在此。他穿着睡衣,领口松散,能看到锁骨附近有一道已经结痂的细长红痕,不像是普通磕碰。
“雷古勒斯。”她简短地回答了他是怎么进来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尽管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她向前走了几步,停在床边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尤其是那块淤伤。
“你通过双面镜叫我。”她陈述事实,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当时看起来快死了。”
西里斯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他避开她的视线,喉结滚动。
“我没想叫你来。”他声音低沉,带着自嘲和一丝懊恼,“那玩意儿…可能不小心碰到了。我没事。”
“没事?”伊芙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又迅速压下去,怕引来外面的人。
她指向他额角的伤,“这叫没事?还有这个…”她的目光落在他锁骨的红痕上。
西里斯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随即猛地拉高了睡衣领口。
“不关你的事。”他硬邦邦地说,重新靠回枕头闭上眼睛,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看着他这副故作强硬,实则虚弱又狼狈的模样,伊芙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焦急和心疼突然就被酸楚取代了。
她知道他骄傲,知道他讨厌被看到脆弱的一面,尤其是在她面前,尤其是在他们之间还横亘着那么多未解的问题之后。
她应该冷静,应该像他一样装作若无其事,或者说些疏远客气的话。
但当她看着他苍白的脸、额角的青紫、还有他即使闭着眼也掩不住的疲惫和压抑时,那些自我保护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西里斯·布莱克,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西里斯有些愕然地看向她。
“用双面镜把我吓得半死,然后告诉我不关你的事?你觉得我看到你这样…看到你被关在这里,被…被弄成这副样子,我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转身就走吗?”
她的眼眶红了,但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半晌,西里斯的声音响起,比刚才低哑了许多,那层冷硬的伪装出现了裂痕。
“抱歉。”他顿了顿,“我不是想故意吓你。我只是…”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无意识地对着镜子喊她的名字,也许是疼痛和昏沉中的本能,也许是在这令人窒息的宅邸里唯一能想到的一点光亮。
“他们对你用了钻心咒?”伊芙转回脸,已经稍微控制住了情绪,但眼圈依然红着。
西里斯沉默了片刻,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一次。”他简短地说,仿佛那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更多的是教育。”他嘲讽地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额角和锁骨。
伊芙的心沉了下去。一次钻心咒足以留下深刻的身心创伤,而所谓的“教育”在布莱克家绝不会温和。
“为什么?”她问,“因为那天晚上…在诺特家花园的事?”她猜测着,尽管觉得这不太可能。
西里斯摇头:“积怨罢了。我嘲讽他们那些所谓的纯血奥义,坚持暑假结束前要出去一趟…去见詹姆他们。”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伊芙能想象到这场冲突的激烈程度。
又是一阵沉默。伊芙看着他憔悴但依旧英俊的侧脸,看着他即使虚弱也不肯完全弯折的脊梁,心里那堵墙上的裂缝似乎又被撬开了一些。
她忽然想起自己口袋里还带着一小瓶白鲜香精。她拿出来,递到他面前。
“至少处理一下这个。”她指指他额角的淤伤,语气恢复了部分平静。
西里斯看着那瓶白鲜香精,又抬头看看她。她眼圈还红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某种清明的坚定,甚至带着点熟悉的让他无法抗拒的执拗。
他最终接过了瓶子,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两人都微微一僵。
“…谢谢。”他低声说,拧开瓶盖。
伊芙移开视线,看向紧闭的窗帘。“你需要什么吗?水?或者…我能做什么?”
西里斯涂抹药水的手停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站在昏暗光线中的侧影,纤细却挺直。
“不用。”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你在这里就够了。”
伊芙有些不自在。她快速的移开视线开始打量起这个与布莱克老宅格格不入的房间。
墙壁被刷成了温暖的金红色,尽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陈旧。一面墙上贴满了魁地奇球队的海报,另一面墙上则钉着许多照片,大多是动态的:詹姆·波特在空中抓到金色飞贼的瞬间、掠夺者四人勾肩搭背在霍格沃茨走廊大笑…
伊芙的目光扫过墙壁,下意识地寻找着什么。她记得在原来的故事里,西里斯的墙上似乎贴着麻瓜女郎的比基尼海报。
但这里没有。一张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麻瓜飞行器的图片、几张看起来像魔法生物骨骼的素描(画得相当不错),以及…她的视线微微一凝。
在靠近床头不那么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很小的模糊照片。照片里是一个金发的背影,正在魁地奇球场上空疾驰,努力伸手去够远处的金色飞贼。
西里斯似乎注意到了她视线的停留,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将用完的白鲜香精瓶子放回床头柜。
药水让额角的淤伤看起来不那么刺眼了,但他涂抹得显然有些潦草,药水甚至蹭到了头发上一些。
伊芙的目光从他额角移到那瓶药水上,又落到他明显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心和有些笨拙地垂放在身侧的手。
她伸出手:“给我。”
西里斯愣了一下,灰眸带着疑问看向她。
“药水。”伊芙指了指他额角没涂匀的地方,“你涂得太马虎了,而且你看起来不太方便。”
西里斯下意识地想拒绝。但当他抬眼对上伊芙那双蓝色眼眸,那些逞强的话就堵在了喉咙里。
他将药瓶递还给她。指尖再次相触,这一次,两人都没有立刻移开。
伊芙接过瓶子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她拧开瓶盖,用指尖沾了一点冰凉的药水。西里斯微微偏头,将受伤的额角转向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显出一种难得的脆弱感。
伊芙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将药水均匀地涂抹在淤伤上,力道放得很轻。“疼吗?”她下意识地问。
西里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轻哼,不知是肯定还是否定。他没有睁眼,但紧绷的肌肉似乎放松了一些。
涂抹完额角,伊芙的目光落在他锁骨附近那道已经结痂的红痕上。那道伤痕更长,看起来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这个…需要处理吗?”她问,声音有些不自在。
西里斯睁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自己抬手有些费力地解开了睡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了那道伤痕和一小片同样苍白的皮肤。
伊芙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伤口上。伤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血痂,边缘有些红肿。她再次沾了药水,更加轻柔地涂抹上去。指尖不可避免地偶尔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两人都屏住了呼吸,房间里只剩下药瓶轻微的晃动声和两人略微加重的呼吸。
“他们…”伊芙一边上药,一边忍不住低声问,“总是这样吗?”
“比以前好点了。至少现在他们知道我会反抗,也知道我能给他们找多少麻烦。”西里斯扯了扯嘴角。“代价就是,每次教育都得更印象深刻一些。”
伊芙涂抹药水的手顿了一下。她能想象那种生活——每一次反抗都伴随着更严厉的惩罚,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拉锯战。她没再问下去,只是更加专注地处理好那道伤口。
药水涂完,伊芙收起瓶子,又从自己的小包里找出一小卷干净的纱布小心翼翼地覆盖在锁骨那道较深的伤痕上。
西里斯一直静静地看着她忙碌,看着她微蹙的眉头和专注的侧脸。在她处理好一切,准备收回手时,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一些:
“所以就因为那个双面镜,”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深深凝视着她,“听到我喊了几声,你就这么…”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闯进了格里莫广场?”
话题又绕了回来,但这次的气氛和之前不同。经过了刚才近乎照料的上药过程,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形中被拉近了许多。
伊芙收拾药瓶和纱布的手微微一顿。
“不然呢?”她反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后怕。“听着你在那边痛苦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然后告诉自己这不关我的事?西里斯·布莱克…我做不到。”
西里斯扯了扯嘴角。“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来。”更没想到,你会这样照顾我。
“现在你知道了。”伊芙低下头,“下次别这样了。”
“哪样?”西里斯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别受伤?还是…别找你?”
伊芙被问住了。
“别再受伤了。”她快速地将用过的纱布收拾好,把药瓶放回床头柜,动作有些慌乱,试图用忙碌掩饰内心的波澜。
西里斯低下头抿了抿唇。
“你也不是…完全不在乎我。对吗?”他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伊芙没有回答。窗外的雨声似乎彻底停了,只有屋檐偶尔滴落的水珠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下刻意放轻的敲门声。
“伊芙?”雷古勒斯压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时间差不多了。”
伊芙几乎是立刻从床边的小凳上弹了起来。“我该走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开始翻找自己随身带着的小包。
那里面除了白鲜香精,还有几瓶她临走前拿的常用魔药:提神剂、简单的止痛药水、还有一小瓶止血生肌膏。她将这些瓶瓶罐罐都拿了出来,也顾不上是否对症,一股脑地全塞到了西里斯的床头柜上。
“这些也许用得上。”做完这些,她转身就想朝门口走去,脚步有些仓促。
“伊芙。”
一只微凉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西里斯似乎想说什么。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指腹摩挲过她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留恋松开了手。
“走吧。”
伊芙依言向前迈了一步,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但就在拧动门把的前一秒,她突然停下了。
在西里斯略带错愕的目光中,她快步走回床边俯下身,非常轻、非常快地抱了他一下。
“照顾好自己。”她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说完,她转身拉开门,迅速闪了出去,并将门轻轻带上。
房间内,西里斯保持着被她拥抱时的姿势,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鼻尖仿佛还残留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肩膀上被她脸颊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热。而最清晰的,是肩头布料上那一小片微不可察的湿意——那是她刚才落下的一滴泪。
那滴泪,仿佛穿透了单薄的睡衣直直砸进了他还有些麻木疼痛的心口,留下一个滚烫的烙印。
门外传来伊芙和雷古勒斯快速远去的脚步声,以及克利切窸窣的引路声。很快,一切重归寂静,只剩下画像在远处的嘟囔和房子本身沉重的呼吸。
西里斯缓缓地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肩头,指尖触到那片微湿的布料。
他转头看向床头柜上那一堆被她胡乱塞来的魔药瓶,又望向墙上那张小小的她的魁地奇剪影。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