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娇替身苟命指南》零晚

48、第48章 低贱之人，

　　次日清晨，小镇升起浓雾，窗外一片雾白，三尺之外，见不到半点人影，朦胧一片。

　　店里烛火燃得正旺，几个厨子在后厨忙得不可开交，细汗淋漓，切菜的切菜，掌勺的掌勺，井然有序。

　　缕缕青烟从锅底冒出来，油进热锅，一只圆短的手伸过来，抓起木头案板边缘码好的几瓣蒜片，手一扬，轻轻丢了进去。

　　“嗞啦”一声，圈圈热气腾起，铁勺与铁锅碰撞，蒜香味儿在清脆的声响中，从门帘缝儿间溢了出去。

　　客栈早晨客人很少。

　　旁的几桌都是些寻常膳食，左不过三两笼热气腾腾的包子，几碗浓稠米粥，一点咸菜，简单对付罢了。

　　唯独靠窗那桌，店家小二的两条腿都快跑冒烟了。

　　煎炒煮炸，换着花样儿做的鸡鸭鱼肉，铺满一整张桌子，各式菜肴，像是要把整个客栈的食材都搬空。

　　“客官，百鸟朝凤，您慢用。”

　　慕思虞无精打采地趴在桌沿，单手支着脑袋，噢！青菜，蘑菇，和鸡。

　　“牡丹仙醉鱼来咯。”

　　鲈鱼，莴笋，和枸杞。

　　“您的玛瑙蜜肉。”

　　红烧五花肉。

　　……

　　再后来，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这菜跟菜名到底有什么关系。

　　以及，赞叹店家神奇的命名天赋。

　　她坐在红木长凳上，听着一个又一个奇怪的菜名，眼睛一动不动，呆呆地盯着面前的小碗，望着碗里由不同菜肴堆出来的小山发愣。

　　像个木雕。

　　忽然，木雕一鼓作气，宛如壮士赴死，拿起筷子，捧起小碗，视死如归地夹起碗里的菜，塞进嘴里。

　　一筷还没吃完，又塞一筷子，腮帮子圆鼓鼓的，咀嚼，吞咽。

　　好不容易吃下一个小坑，脸上现起梨涡，终于有了笑容。

　　然而，梨涡浅笑在她脸上没呆多久，左手边便有人夹来了一个鸡腿，语气温柔，却半点也容不得她拒绝。

　　“阿虞，多吃些。”

　　右手边的人紧跟着，递来一筷子青菜，声音冷淡，同样没有商量的余地。

　　“油腻伤身，吃这个。”

　　左边不依不饶，继续：“快尝尝，你最喜欢的粉蒸排骨。”

　　右边轻瞥一眼，紧跟：“菠菜豆腐看起来不错，很清爽。”

　　慕思虞欲哭无泪，她无辜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吃了一半的青菜叶。

　　……这两个家伙究竟把她当什么？

　　停下！停下！歇一口吧……

　　她左瞥一眼，右瞄一下，然后默默抱起小碗，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唉声叹气地夹起青菜，认命地往鸡腿上一铺，狠狠咬了一大口。

　　算了，得罪不起。不管当成什么，两边都得罪不起。

　　慕思虞早上没胃口，吃得很慢，碗里的菜却只多不少，堆得满满当当的。

　　那两个暗自较劲的人，仿佛把她的碗当作战场，直到碗里再也放不下任何东西，才停了下来。

　　今玄看看热闹不嫌事大，见两人忙得起劲，并没有觉得不妥，反倒觉得自己也不能闲着，理应表示表示。

　　于是，他犹豫一下，拿起了筷子。

　　竹筷在满桌鸡鸭鱼肉上方游移一瞬，最终，一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被选中，稳稳夹了起来。

　　他挑起那块红烧肉，慢条斯理起身，手臂越过大半张桌子，理所当然地放进慕思虞碗里，旋即心满意足坐下。

　　肉块落入碗中，轻轻一颤。

　　慕思虞跟着一颤。

　　她一怔，眉头猛跳，筷子猛地一抖，方才夹起的青菜叶重新掉进碗里。

　　她没去管那片青翠的菜叶，反而颤抖地执起竹筷，落在今玄刚刚落下的位置，夹起那块肥硕的腻肉，一脸震惊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仿佛时间静止。

　　今玄满脸期待，满脸理所当然，清俊的脸上恨不得直接写上十二个字：吃啊怎么不吃，不是爱吃肉吗？

　　慕思虞嘴角不自觉扯了两下。

　　这尼玛能吃？！

　　她低头看向拳头大小的五花肉，不禁怀疑是不是掌柜昨日受了惊吓，心存怨念！公报私仇！！肆意报复！！！

　　一想到吃下之后满嘴爆油汁的场面，她猛地摇头，不愿意动，随即灵光一闪，当下便有了主意。

　　此刻只需：松开筷子，丢在地上，即可。

　　想象很美好，现实却不尽人意。

　　今玄没了耐心，脸上开始出现别样的神色，七分不满，三分疑惑。

　　青年蹙眉半晌，终于反应过来，他半眯着眼睛，笑得瘆人，“哦？我夹的，吃不得，他们夹的，才能吃？”

　　“………………”

　　慕思虞无语，慕思虞咬牙，慕思虞眉眼弯弯，笑得很假，“哪里的话，怎么会吃不得？当然吃得啦！”

　　活阎王！！！吃得！！！

　　竹筷在桌子下方硬生生转了个弯，那块肉被她重新捞回碗里。

　　小木桌四个方位，慕思虞捧起小碗，握紧竹筷，味如嚼蜡。

　　今玄坐在她对面，五指交叉，托着下巴，时而轻轻挑眉，时而眼神示意，玩心正盛。

　　聿白和顾宁渊，则一个在左，一个在右，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不死不休。

　　慕思虞一边应付碗里的食物，一边暗自翻起白眼。

　　时青沅若是跟着宋寒之，这个时候应该是在宋家府邸！宋家府邸！！怎么会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小镇？！

　　恐怕寻人是假，实则打着来凡间寻时青沅的幌子，各揣心思，才是真吧？

　　正出神间，两个客栈小厮端着新菜从后厨出来，两人露出疲惫的神色，对视一眼，双双脚步一停，转身，折返回去。

　　过了一会，门帘掀开，一个瘦薄的身影怯生生地挪了出来。

　　少女脸上挂着清晰的巴掌印，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是冻的，又像是刚刚哭过。

　　她稳稳端着菜碟，抬头望了一眼四周，抽了抽鼻子，朝着慕思虞的方向，慢慢走了过来。

　　那姑娘衣裳破旧，单薄，却收拾得异常干净，走近时，身上没有常年传菜的油烟味，反倒有一股柑橘气息。

　　慕思虞怕冷，此时此刻披着一件厚实的雪裘，小姑娘站在她身旁，显得更加瘦弱了。

　　她左看右看，犹豫半晌，想来是桌上菜碟太多，不知放在哪里的缘故，慕思虞伸手去接，顾宁渊却先她一步，接过小姑娘手里的菜碟，叠在别的菜碟之上。

　　她像是被这动作惊到，抬起眼睫怔了一瞬，眼睫上沾染的霜露化开，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随后，转身小跑到茶柜旁，提过茶壶，挨个替他们添上热茶，便低下头，匆匆离开了。

　　那姑娘一走，顾宁渊便慢悠悠地开口：“这眼睛瞪了一早上，酸不酸？”

　　聿白瞥了一眼女子离去的方向，单手托腮，皮笑肉不笑，反问：“献了一早上的殷勤，你累不累？”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顾宁渊漫不经心拿起竹筷，将慕思虞碗里那块肥肉挑进自己的碗里，然后放下筷子，轻轻抬眸，微笑：“作为师弟，理应照顾师兄的家眷。”

　　“什么家眷？”

　　“你的家眷。”

　　“我的家眷？”聿白一愣，旋即轻笑一声，“我的家眷，从始至终不是只有阿虞一人么？”

　　他一面笑着，一面伸手，轻轻摸了摸慕思虞的头，温柔至极，如同那日在师尊庭院抚摸狮娘一般。

　　他说：“乖，慢点吃。”

　　慕思虞一怔，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聿白再次开口，便没有刚开始那般客气了。

　　“几时在你眼里，这种人都能与我染上关系了？”他眼底染上几分戾气，抬眼看向顾宁渊，淡淡道：“一个低贱的人界女子，也配？”

　　顾宁渊没说话。

　　慕思虞琢磨须臾，越琢磨越不对劲，战战兢兢举起右手，弱弱道：“师兄，我好像也是人界女子……”

　　话还没说完，聿白出言打断，满脸不耐烦：“你不算。”

　　慕思虞：“……”

　　……不算什么？不算人还是不算女人？

　　沉默良久，始终低头不语的人缓缓抬起了头，顾宁渊目光平静，犹如一潭深水，聿白恨极了他这副模样，恨极了他这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他愈发烦躁：“我问你话。”

　　“自然不配。”顾宁渊移开目光，不再看他，冷言冷语：“尊驾金枝玉体，那女子低贱，灵芝柑露也低贱，低贱之人，配低贱之物，正相宜。”

　　聿白脸色愈发难看，在他眼里，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指桑骂槐的话他听不懂，拐弯抹角的事他也做不来，什么低贱之人配低贱之物，什么莫名其妙的灵芝柑露？

　　心底不耐的情绪只增不减，就连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他没闲心继续拉扯，“有话直说。”

　　客栈很安静，大厅的客人竖起耳朵，一个个听见最初的声响，便狼吞虎咽，匆匆丢下竹筷离开了。

　　没人敢看这种热闹，生怕一个不小心惹上祸端，楼上客房门扉轻掩，听不见一点声音。

　　“你闻不见吗？”顾宁渊抬起眼帘，轻轻开口，“不在意？所以连名字都不记得？需要我提醒？好啊。”

　　“雪柳青蔓。”他一字一顿。

　　聿白神色微变。

　　这细微的变化很快便被顾宁渊精确捕捉到，他慵懒坐在席间，眉头轻挑，眸子冷淡，“记起来了？”

　　慕思虞看了看气压极低的两人，喉间吞咽两次，目光落在今玄身上。

　　她弓起腰背，整个人缩在桌子下方，趴在桌沿，露出两只眼睛，又伸出两只手，把脸遮住，飞快朝对面的今玄眨了眨眼睛。

　　她做着口型，又担忧今玄看不明白，发出细微声响，声音很轻，“他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今玄看她一眼，轻轻摇头，食指抵在唇瓣，嘘了一声。

　　“香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