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沉疴》枕权

29、破境 雨点不

　　雨点不断叩击窗棂，淅淅沥沥织成密网，苍无月猛地坐起，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她昨夜不再像往常一样辗转至天明，而是沉沉睡去。

　　醒来时锦衾松软地覆在身上，四肢是久违的松泛，每寸筋骨仿佛被妥帖熨烫。头脑清明，眼睛也不复干涩。

　　她这是...睡了一次好觉？

　　这么多年来噩梦如影随形，身处何处都无所遁形。

　　想不到在这一间小小卧房得以安宁。

　　她低头寻找，发现床边草席空落落的，司徒仪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推开门，棚院里三人正在用早膳。

　　凌决还有点疑惑，她怎么会在司徒仪房里。

　　“你醒了？我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司徒仪招呼她落座。

　　她也没客气，今天的粥格外香甜。

　　“怎么闻纵川焉焉的，发生什么事了？”苍无月头一个注意到他的不对劲。

　　司徒仪咽下一口粥说道：“他啊，想来是得知今日对战廖平涛，愁得吃不下饭。”

　　廖平涛是周容茵长老门下的大弟子，四品地境的实力对于闻纵川来说十分难以对付。

　　苍无月想了想，宽慰道：“廖平涛的确资历深，对战经验丰富，但他的技能被你克制，尽力一搏也并非全无希望。”

　　闻纵川闻言更颓废了，趴在桌子上长叹一口气：“唉——这还不如不安慰呢...”

　　***

　　今日大比的盛况比昨日只增不减，雨水没能浇灭众人的热情，昨日已经淘汰了不少实力稍逊色的人，剩下的都是强者中的强者。

　　这辈弟子实力在凌决之上的人很少，他一路过关斩将，甚少遇见对手。

　　更幸运的是，易夏抽中了苍无月。

　　没有什么悬念，不出十招，身为青苍门掌门得意弟子的大师兄易夏就被苍无月送出赛场。

　　众人觉得意料之中却又觉得意外，五品之上只剩苍云昭一人，难道苍无月今年是要打破魔咒，夺取第一？

　　正窃窃私语着呢，苍云昭就上了台。

　　她一上台就引得掌声雷动，雨丝落在她周身三寸，便悄无声息的滑开，那一身海棠色的衣裙未沾半点雨痕。

　　她今日的对手，是四品天境，以刚猛掌法闻名的雷彦，他此刻已沉腰立马，气势如虹。

　　“起势！”雷彦低喝一声，声如闷雷。

　　双掌交错拍出，掌印刚猛无俦，带起一阵阵罡风，这一掌，任谁来接都要当场暴毙。

　　苍云昭抬手，一根约莫小臂长的青色羽翎凭空出现，流光溢彩，轻盈舒展。

　　台下司徒仪眼神微动，这是...青鸾羽。

　　青苍门的资源当真丰富到令人咋舌，这可不是一般的神兵。

　　羽毛轻轻扇动，带起一阵阵涟漪，那刚猛的掌风撞上这层风波竟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一点点波纹便消弭于无形。

　　看似轻柔的风将雷彦团团围住，不得喘息。

　　苍云昭微微侧身，左手广袖如同流云般轻拂，一股绵里藏针的劲缠上雷彦，他不由自主地踉跄扑走，下盘虚浮，有力使不出。

　　她翩然而至，身形鬼魅，如同风雨中的一叶扁舟。

　　没等众人看清，雷彦周身的厚重真气仿佛被针刺破的气囊，瞬间溃散！

　　苍云昭乘胜追击，看似柔弱轻薄的青鸾羽化作利刃，刀刀致命。

　　雷彦被妖风困于一隅，不得不生生忍受。

　　等众人再次看清时，他已成了血人。

　　“嘶...”

　　众人看得倒吸一口凉气，今天的大师姐下手怎么这么狠。

　　苍云昭头也不回，转身翩然离开。

　　四人捱到下午时分，狂风骤雨不见半点颓势，反而愈演愈烈。

　　...

　　闻纵川已经上场多时了。

　　暴雨把青石擂台浇得又冷又滑。

　　雨水冰凉，打在脸上，混着嘴角渗出的血沫流进颈窝。

　　闻纵川拄着剑，单膝跪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生疼，像有密密麻麻的细针在扎。

　　台下没什么紧张气氛，多是“果然如此”的神情，偶尔交头接耳几句：

　　“唉，没什么悬念。”

　　廖平涛一身青灰长袍，微微喘气，拍拍衣袍上的雨水，声音不起一丝波澜：“还能站起来吗？新弟子里你算是有几分韧劲，可惜，实力不够。”

　　这话落进雨里，也落进台下众人耳中，没人反驳，因为明摆着二人有实力差距。

　　闻纵川没吭声，牙关咬得死死的，手背青筋暴起，撑着那柄飞仞剑，一点点摇晃着把自己从泥水里撑起来。

　　他膝盖软得厉害，浑身到处都疼。

　　“何必呢，站起来继续挨揍吗？”一个瘦高个嘟囔着，扯了扯湿透的衣领。

　　廖平涛见他有股不服输的劲，也乐得陪他再玩玩。

　　冰刃破空声尖锐刺耳，闻纵川勉强举剑格挡，飞仞剑发出一声哀鸣，脱手飞出。

　　他自身也被击飞，摔在擂台边缘，咳出一口鲜血。

　　台下三人看得揪心不已，但都默不作声，因为他们知道，他绝不会轻易认输。

　　雨声仿佛更响了，大雨织成雨帘让人看不清真切。

　　胜局已定，廖平涛收起武器，滂沱大雨里，他的耐心也耗尽了。

　　一道嘶哑微弱的声音从雨雾里传来：“等等，我还没输...”

　　青石板上的身影又动了。

　　闻纵川手指深深扣进石缝，鲜血混着泥水，喉咙不自觉地发出近乎窒息的嗬嗬声，居然又一次颤抖着试图把自己撑起来。

　　台下安静了，他的不自量力此时在众人眼中转变成殊死不屈的执着。

　　廖平涛眼神终于沉下来，没用武器，四品地境的威压毫无保留的释放，一道道气波疾驰而上，压向那个挣扎的身影。

　　“噌——”

　　关键时刻，闻纵川抬手，飞仞剑及时归位。他一手持剑柄，一手死死握住剑刃，高举双手殊死对抗。

　　剑刃深深插入手掌，鲜血顺着剑尖不住地流淌，重重砸在石板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浮现在每个观战者眼中，也包括廖平涛。

　　就连最散漫最不屑的弟子也收敛了表情，眼神变得复杂。

　　两股力量极致对抗，闻纵川膝盖狠狠砸在地板上，磨出道道血痕。

　　突然——

　　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见的碎裂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即使在磅礴雨声里也引人注意。

　　擂台上紊乱的雨丝和灵气猛得一滞！

　　旋即，以闻纵川为中心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天地间的灵气疯狂倒灌而入。

　　他周身腾升起一股微弱但强硬的火红色光芒。

　　“嗡——”无形的气浪扩散开来。

　　廖平涛被这力量反弹，来不及反应就重重摔在雨里。

　　“什么？！”

　　台下一片死寂后猛然炸开。

　　“这是...突破了？”

　　“临阵突破！这怎么可能！”有人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这是一个非比寻常的突破，三品和四品之间相隔不止天堑，有人年少就唾手可得，但终其一生无法突破。

　　这是第一道分水岭。

　　凌决眼神一亮，欣喜万分。

　　他，绝地逢生。

　　观众席惊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一副完全不可置信的模样。

　　廖平涛狼狈爬起，脚步僵在原地，沉稳自若的表情出现裂痕，一脸惊讶：

　　“你......”

　　闻纵川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了，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混着血和泥，但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那又怎样？你依旧低我一个境界。”廖平涛迅速冷静下来，他的确资历颇深，这种情况下也没有自乱阵脚。

　　闻纵川什么都没说，迎面就是一剑。

　　廖平涛脚步踉跄堪堪躲过，眼神一凛，暗道不妙。

　　他完全不一样了...

　　廖平涛脸色铁青，再度拿出武器，冰刃森然，寒光凌冽。

　　道道冰棱在大雨的掩护下悄然而至，杀机毕现。

　　“他的技能被你克制，尽力一搏也并非全无希望。”

　　苍无月的声音骤然从脑海里传来。

　　若是片刻前，闻纵川必输无疑。

　　但此刻，他体内奔腾的是破境后汹涌澎湃的灵气，他们聚集在血脉中叫嚣沸腾。

　　面对密不透风的冰刃，他闭上双眼，全心感受那股新生的，躁动咆哮的力量。

　　手里的飞仞剑变得赤红，他把剑舞得赫赫生风，惊人的高热散开，一触及到冰刃就“嗤嗤”作响，白汽蒸腾。

　　别说廖平涛的冰刃，就连周身的雨水都被迅速蒸干，道道水汽浮升，闻纵川站在雾气里让人看不清影踪。

　　廖平涛暗道不妙，正要逆势而上，一道身影不知何时悄然而至，滚烫的剑尖抵在他的咽喉上。

　　“你输了。”

　　闻纵川缓缓收剑，转身，一步步走下擂台，他的脚步一深一浅，但每步都坚实踏地。

　　人群无声地分开一条路，目光跟随那道伤痕累累的背影，满眼难以置信。

　　等他走远，消失在雨幕之中，巨大的声浪才猛地爆发。

　　“他...他真的赢了？”一个修士呢喃道，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瘦高个的修士没有回答，只凝望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

　　人群的尽头，三人早就等候多时了。

　　“恭喜。”

　　闻纵川苍白的嘴角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终于，晕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