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峥光》银河o_o

161、冰面 冰面

　　一月底，老鬼的试探以一种近乎平淡的方式开始了。
　　那天下午沈屿在十六楼的办公室看一份季度汇总。窗外是阴天，云层压得很低，把整面窗户的透光率压成了一个均匀的灰度层级。办公室的门没有关，走廊里有脚步声从远处逐渐靠近，在门口处停住了。沈屿抬起头，看到老鬼站在门口，身后没有跟人，手里没拿东西。他看着沈屿办公桌上摊开的文件，走进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在做季度汇总。"老鬼说。
　　"是。"沈屿把面前的纸张转向老鬼的方向，但他没有把纸张推到足以让老鬼看清内容的距离，停在桌面的中线靠他这一侧的位置。
　　老鬼没有看那些纸张，他把视线从桌面移到沈屿脸上。"上次刘伯温移交权限的时候，给你在系统里开通了三组访问记录。一组是工厂的，一组是账目的，还有一组是境外连接网的。"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你打开了前两组。第三组你只进去过一次。"
　　沈屿看着老鬼坐在对面的姿态——交握的手指没有移动，肩线保持水平，头部的角度略微偏左，目光落在他的眉心位置。他开口说："第三组的内容信息量比前两组更大，我在等一个适当的时间段来细致查看。"
　　老鬼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看着沈屿说："你在江东省总代理这个位置上待的时间不长，但每一级都走得很快。从马仔到区域负责人用了一年多，从区域负责人到省总代理用了不到半年。你升得太快了。"
　　沈屿的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张开。他看着老鬼说："我是按照指令完成的任务。"
　　"指令完成得好的人，通常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的能力足够，一种是有外部渠道在帮他。"老鬼松开交握的手，把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朝沈屿的方向。"你的户籍记录被人动过，你知道吗？"
　　沈屿看着老鬼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在办公室顶灯的照射下，表面泛着均匀的光泽。他开口时声音没有变化："户籍记录被调整过的事我确实知道。在进入这个行业的早期阶段，为了逃避追查，我在一条通道上做过一次身份信息的修改。"
　　"谁帮你做的？"
　　"当时的中介人。已经死了，车祸。"
　　老鬼看着沈屿。他的目光在沈屿脸上持续停留，没有移开。办公室里的暖气在安静中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声，在两人之间的空气层中形成了稳定的背景音。老鬼开口时声音比刚才略低一些："你是谁？"
　　沈屿坐在办公桌后面。他迎着老鬼的目光没有移开视线，开口时声音保持在与之前相同的音量和音高上："我是沈屿，一个只想活下去的人。"
　　"你的户籍是假的。"
　　沈屿说："在这个世界，谁还用真名。"
　　两个人在办公桌两侧静坐着。窗外云层移动的方式发生了变化，在某一刻宽度和高度上都有了显著的展开，光线变亮了一些，把桌面上的纸张照得更清晰了。老鬼的目光从沈屿面部移开，看向窗外那片正在变亮的云层间隙，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转回来，站起来。
　　"你应该把第三组也打开看看。"老鬼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内容跟前两组不同。你看完之后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理解的。"
　　他走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在走廊末端被电梯门关闭的声响覆盖了。沈屿坐在办公桌后面，等那串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他把桌面上摊开的纸张合拢整理好，放回文件夹里。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在系统里打开了第三组文件的目录页面。
　　目录页面上只有一行链接文本，指向一份没有标题的文档。文档的创建日期是四年前，最后修改日期是三个月前。沈屿把鼠标光标停在那一行链接文本上方的空气里，没有点击。然后他退出了目录页面，关闭了电脑屏幕。
　　当天晚上他在咖啡店见陆铮的时候，说了一句："老鬼今天来了一趟。他提醒我系统的第三组通道还没打开。他让我看一份文档。那份文档创建于四年前，最后改了一次日期——三个月前。"
　　陆铮坐在角落的桌子对面。他看着沈屿在暖色灯光下的面部轮廓说："你没打开。"
　　"我没打开。"沈屿说，"打开之前我需要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他让我在看完之后告诉他我的理解。这意味着无论那里面装的是什么，阅读者注定会被要求从内部做出判断。这意味着他要么是在测试我，要么是在告诉我这条路的最终走向。"
　　两个人在桌面上方暖色灯光的笼罩下静坐了一会儿。陆铮把手从桌面上方伸过来，指尖碰到沈屿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边缘。沈屿没有移开手指。两个人通过那层接触保持着不间断的连接。桌面上方的一道细小光痕，从台灯的底座位置延伸至桌面的边缘，在经过两人之间的空气时保持着完整的光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