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最后一位降世恶魔》活复

123、无畏的孩子们-4

　　钻石左顾右盼，有些惊奇。

　　这里面不是下水道，是一条宽阔的地下通道，只是看上去很久无人使用，一阵阵灰尘往他们身上落。鞋子上有一阵涌动感，似乎是水，他们的脚步搅动了它，煽起一股腥臭异味。

　　“这儿是……？”钻石一说话，声音就在地下通道里响。

　　“道路，能到南城墙里。”真夜低语。

　　“你们知道这个？”钻石惊奇地。

　　“是战争后天使们清理现场发现的。战争结束后有报告，南城墙里的不少恶魔通过这个道路，趁乱逃离。”

　　“那是一件好事。”钻石胡思乱想。

　　通道比他想的要短，且越走越狭窄，越走越矮，钻石不得不蹲着身走。大约过了五分钟左右，他们走到了尽头。头顶一片黢黑，坚硬的石头地板压在他们头顶，找不到任何生机。真夜看了头顶一眼，伸出手来敲敲其中一块，砰地一声，石板震动，一丝微光从外面透进来。

　　真夜加大力气，将它推开。白光亮的钻石一下睁不开眼。

　　真夜爬了出去，朝钻石伸手：“来吧！”

　　一股力气将钻石拉到地面。等踩在石板上，钻石才看到自己身上有多脏：手上和衣服上全是泥灰，他一跳，灰尘全往地上摔。

　　真夜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金发变得黑一块金一块，和从煤矿里挖出金子似的，衣服也脏了。钻石忍俊不禁，笑出了声，真夜窘迫地拍了自己两下，瞪了钻石一眼。钻石笑的更大声了。

　　在离他们几步的地方，这条巷道的外面，和他们快乐的氛围截然不同，一阵哭声夹杂在吵闹间。这压抑了钻石和真夜的私人感情，让他们想起来他们身处何处。于是，两个倒霉鬼，互相看了一眼，肩并着肩，如从矿区偷跑的工人，离开了他们的犯罪现场。

　　街道宽阔起来，有餐厅，也有商铺，但它们都紧闭了大门。只有一家水果店还开着，但摆出来的箱子只有几颗腐烂的水果。水果店老板坐在板凳上，叼着烟，围观人群里的动乱，又平静地仰望天空中屹立的高高城墙，上面站了许多拿枪拿剑的恶魔士兵，气氛紧绷，那些士兵根本不回头看这儿的动静，他们把家园丢在身后，等待战争。

　　“他们已经打进北城墙了！据说下一个就是我们，晚上他们就会行动！你还是紧跑吧！”两个恶魔匆匆地从钻石和真夜眼前走过，大声讨论。

　　“那你呢？”恶魔的同伴问，“不走吗？”

　　“我要找到我的妈妈——她不知道去哪里了！”

　　钻石总算明白了人群中那种慌乱的氛围从哪里来了，战争的逼近造成了这一点。慌张、怀疑，对命运的未知，令这群可怜人在眩晕中流动。不远处哭声变得更厉害，是一个八岁的小孩。她的糖掉在地上，妈妈抱起了她，试图擦掉她的眼泪，哄着她，但妈妈的脸色比她凄苦得多，因此毫无作用。

　　太悲伤了，又太微小。钻石还没想好，就忍不住朝她们走了过去。妈妈惊慌地抬起头来，看着钻石，小孩也一下噎住了。钻石低下头，朝小孩比了个鬼脸，不知是被钻石黑不溜秋的脸惊到，还是真的觉得好笑，她眼泪止住了，只盯着钻石瞧。

　　“擦擦脸吧，孩子。”妈妈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低声表示了感谢。

　　钻石胡乱地将手帕朝脸上一抹，在视线的间隙间发现孩子仍盯着自己。他想向她打趣几句。但话没说出口，胳膊被人一撞，疼痛还没上来，耳朵先听到有人喊：“小偷！抓住他！”

　　一个恶魔抄起包裹，冲进人群，引起几声惊呼。更多人是习以为常，因为许多恶魔正在人群中逃窜，有些的包裹哐当作响，有些的布料撒开，露出里面的面包和香肠。听到失主叫喊，那恶魔朝他们这儿瞥了一眼。

　　钻石看到那小偷的脸，如雷轰顶，一下屏住了呼吸。

　　连钻石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已追了上去。跑了好几步，钻石想起来回头叫大天使：“真夜！”示意大天使跟上自己。

　　小偷没想到有人多管闲事，啧了一声，加快了速度。他连撞几个恶魔，人群发出抱怨和尖叫声，转头他便朝一条巷子跑去。钻石心说不好，要是他进了小巷，人生地不熟，恐怕没法抓住。真夜已越过钻石身边，跨了几步，一把抓住了那小偷的肩膀。

　　小偷使劲挣扎，真夜纹丝不动，倒是小偷左耳的太阳花耳钉一闪一闪。

　　钻石停下步伐，气喘吁吁，慢慢朝小偷走去。小偷和钻石对上，见着钻石直愣愣的眼神，一个激灵，有些犯怵。

　　但钻石完全没察觉。他正沉浸在另一种激动里。他颤抖着，不断地上下打量小偷。对，花里胡哨的夹克，对，太阳花耳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更年轻，透露出的促狭和机灵更明显。

　　不可能更确认了，钻石哆嗦了几秒才喊出口：“雅克叔叔！”

　　雅克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谁是你叔叔！我看你比我大那么多！”

　　真夜很意外，看了看雅克：“他就是雅克？”

　　钻石一个劲儿地点头：“对！是他！”

　　雅克对真夜说：“放手！我认识你吗？

　　真夜可不听他的命令，朝钻石挑起眉毛，匪夷所思地说：“他就这样啊。”

　　有些鄙夷的语气，雅克敏感地啧了一声，回头瞪着真夜：“既然你相好的叫我叔叔，你也尊重点！”

　　好了，这种语气，绝对是雅克。钻石心脏狂跳，最后一点不确定消失了。

　　远处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从匆忙慢慢变得平和，接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声在背后响了起来：“谢谢你们抓住他！他偷了我钱包！”

　　雅克又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够倒霉的。”

　　失主赶来了。钻石看了一眼雅克手里的钱包，一把夺了过去，准备交还。

　　然后钻石回头，眨眼。

　　她是钻石看过千百遍的照片上那张脸，闭眼仍记得。干瘦、矮小，脸上的微笑透露出一丝挑衅，这是由于她眼睛看起来太聪明的缘故。只有一点和印象里不一样，肚子是圆的，挺起来，对着他们。

　　好轻声，钻石屏住呼吸，说出这辈子根本没机会叫出的称呼：“妈妈？”

　　才被叫过叔叔的雅克看见眼前的恶魔又认了一个妈，这下身体一僵：无疑确信了钻石是个疯子，而他很不幸落到了疯子手里。

　　“我是我孩子的妈妈，但恐怕不是你的。”她倒是气定神宁，面色不改，“你想称呼我的话，你可以叫我莉莉丝，这是我的名字。”

　　钻石一下红了脸，明白地知道自己的这种行为有多古怪。莉莉丝倒是很宽宏大量，朝雅克走去。她脸色沉下来，抬起手来，雅克吓得一缩，那巴掌就落在雅克耳边。

　　“偷一个孕妇的东西，我没见过这样的胆小鬼。”莉莉丝沉声说，“和我回去，旅馆老板正等着处置你。”

　　南城墙的阴影掠过街道，不远处，拱形屋顶的彩色玻璃窗对着阳光闪闪发光，大理石墙边许多恶魔来回穿梭，这儿曾是丰饶的，但此刻已被慌乱和恐惧打破了。行人低语间，纷纷让出了道路，好让押着雅克的真夜过去。而钻石走在旁边，搀扶着肚子很大的莉莉丝，头脑一片混乱。

　　“听说城主去寻求人类帮助了，但巴特克家族本来就支持阿达……”

　　“就算人类想插手又如何，难道能阻止？我倒是看到城主家的仆人把箱子一个接一个的朝骏兽车上搬，鬼知道是不是要丢下多瑙逃跑。”

　　谈话声通过，又消失。钻石笨拙地朝莉莉丝瞧，莉莉丝向他宛然一笑。钻石又看雅克，那家伙在议论声里岿然不动，倒是很有小时候他带钻石出门时的风范。

　　钻石渐渐从激动中冷静了下来，那股久别重逢的喜悦让位于理性。钻石明确地知道，在这一时间，无论是妈妈，还是雅克，没有一个认识他，要是表现得太激烈，只会适得其反，引人疑惑。他收敛起了自己的异样，小心地跟在他们身旁，观察着他们。

　　不太对劲。此刻，莉莉丝和雅克谁也不理谁，氛围冷冰冰的。雅克很不耐烦，莉莉丝很凛然。这和钻石熟悉的不太一样。在雅克给他讲的一个又一个故事里，爸爸、妈妈和雅克无话不谈，是如此好的朋友。

　　钻石的目光在莉莉丝和雅克之间游走，忍了一阵，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莉莉丝，你和雅克是朋友吗？”

　　“我？和她是朋友？”莉莉丝还没回答，雅克先匪夷所思地回头瞪钻石，问题太奇怪了，“我今早才见她第一面。”

　　莉莉丝质问雅克：“然后就决定和我的钱包共度一生？”

　　“它太美了嘛。”雅克笑嘻嘻地说，“再说你是个孕妇，偷你的不比偷别人的容易？”

　　那话实在是不中听，太冷漠了。钻石心中一顿，一下停下步伐，转头认真问雅克：“你是谁？”

　　“我是谁？”雅克反而被他问住了，似乎觉得钻石莫名其妙，加重了语气，“我还能是谁？雅克啊，小偷啊，你难道看不出来？”

　　说完，雅克翻了个白眼，很熟悉的懒洋洋的语气，钻石却听不懂。雅克从来不会这么对他说，即使雅克吊儿郎当，但他一直坚持，要钻石尊重一切弱者。

　　钻石有点糊涂了，雅克不再搭理钻石：“喂，莉莉丝，你叫这个名字对吧？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你把钱还给我，再给酒馆老板把帐结了，我就放你走。”莉莉丝心平气和地说。

　　雅克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抱怨，但莉莉丝无动于衷，转头朝钻石和真夜笑了笑，态度比对雅克的好很多：“谢谢你们帮我押送他，等到了酒馆，来洗把脸吧，你们这身脏污从哪里弄的？”

　　她说后半句时有些犹豫，不确定这样足够尊重人。钻石闻言，拍了拍自己的脸，果然，上面还有从地下通过时留下的脏污。真夜则更无所谓，毕竟莉莉丝说的是事实。

　　“对了，你叫什么？”好一阵，钻石才发现，莉莉丝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我？妈妈，我是钻石。话到嘴边，钻石一下想起他所在的地方。面对自己的妈妈，钻石一下答不出，看起来直愣愣的。

　　真夜毫不慌张地代替钻石说：“他叫006号，我叫龙舌兰。”

　　“编号和酒？真够好玩的。”莉莉丝明显没相信这是他们的真名，但也没追究问下去，“好了，到了。”

　　他们站在一家酒馆前。酒馆的牌子早生了灰，隐约看出暗淡的字样：多瑙酒馆。门是掩着的，上面挂了一张牌子：暂时歇业。但莉莉丝无视了它，直接推门而入。厅堂没开灯，光线涌入，她眯起眼，适应了几秒，接着，她说：“我把人给你带来了，杰西。”

　　她转头，钻石和真夜推着雅克进来。雅克啧了一声，表情烦躁，然而门已关上了，厅堂里除了他，都是敌人。他只好对着吧台后的男人笑了笑，但那人压根不打算给他脸，将水杯放在桌上，推开栅栏门出来，瞪着雅克。

　　人高马大，犄角顶天，裹着件红格子衬衫，留着白色八字胡，这位健壮的老头怒吼：“你喝了两晚，酒费不交也就算了，我当收留流浪汉！但你甚至要偷莉莉丝，一个单身孕妇的钱包！你知耻吗！”

　　他的声音雷霆般震动，楼梯处有好几个恶魔偷偷探头看热闹。雅克耸耸肩，嘴角抽动：“所以，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杰西老板。”

　　“是别人抓你回来的！”杰西指向钻石和真夜。

　　钻石和真夜站在一边，骂声震得他们脚下地板响。

　　莉莉丝上前一步，在钻石耳边轻声：“去洗洗吧，盥洗室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