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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狂妄的构想-10 燃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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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灵消失不见了,钻石独自等在原地。有几秒,他以为刚才的都是幻觉,死亡即将来临。但不久,黑暗忽然消失,一点光亮出现在他眼前,继而是那些刺耳的声音。他听到孚威的哈哈大笑,夜听到水流耳边回荡。
他深呼吸一口气,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逼得他一下坐起来睁开眼,接着,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朝四周看去。现在他看见了,他自己漂在水上,到了岸边。真夜被孚威刺了一剑,却还是坚持费力抓住钻石的胳膊,把钻石往岸上拖。他抓钻石的动作看起来那么用力,但实际上却很轻柔。钻石看不到真夜的脸,真夜完全背对着他。
“他死了!他肯定死了!他沉进池子里了!你捞他一百次也一样!你这个叛徒!”
不等孚威多说一句话,钻石咬牙,猛呼吸一口气,用全部的力气,忽的从水里爬起来冲上前,将孚威绊进池子。
孚威愣了一下,才在池子里尖叫起来,阿达眯起眼睛,敌视着钻石,似乎未预料到老鼠还能从陷阱里逃脱和复活。真夜顿住了,他看着钻石,表情好像冻死的人觉得自己在做临终的美梦。钻石扑过去抱住真夜,吻住真夜的耳朵。
“我的长官,我有办法了,我有办法了。”钻石低声在真夜耳边说。
真夜不知听没有听,只顾着吻钻石,并紧紧地搂住他,力气太大了,钻石喘不过气。真夜的肩上不知何时被捅了个漏洞,血往下流,流到钻石手上,流入池子。
钻石飞速回忆刚才圣池中的一切,他和亡灵们的对话,他们做好的约定。而如亡灵们所说,他自己真的活过来了。但钻石也知道,按照亡灵的意思,留给他和真夜的时间并不多了。
钻石看向池子一眼,公牛冒出了头,朝钻石点点头,又沉入圣池中。阿达和孚威没注意到。
那不是钻石的梦。
“在钟楼里我们的魔力被封锁了,但被封锁的不只是我们,还有一群亡灵。”借着拥抱,阿达和孚威正还在回神,钻石飞快地说,“刚才在池子里我遇到的。我要死了,他们叫我醒来了。他说我们攻击阿达,他们会愿意帮助我们,让我们能使用魔力。”
真夜疑问地看着钻石,钻石怕他觉得自己在说疯话,听上去也的确很像:“相信我吧。”
“行了——”阿达打断了他们,“你们完了吗!”
阿达没有听见钻石给真夜说的话。阿达的语气是轻蔑的,他不耐烦于真夜和钻石互相看的表情,也反感他们的挣扎:“真夜,这次换你进池子吧,不要醒来了!”
钻石等着真夜,只能寄希望于真夜相信他。真夜看了钻石片刻,抚摸钻石的脸颊:“听你指挥,钻石。”
钻石的心里燃起了希望,看向了几步之外的那位始祖天使,这个家伙,就是此次钻石和亡灵们的交易目的。
阿蕾在看见钻石出池子后,慢慢地朝楼梯后走去,将自己藏了起来。
钻石没打算拿她怎么样,他的心里只剩下他自己的计划。钻石扫了地上一圈,很快看见了扔在地上的银剑。战斗里双方抢夺,一会儿它成了天使们的,一会成了钻石和真夜的。
献出你的左臂。
“你们两个一起来吧。”阿达在他和真夜身后说。
真夜冷冷地看着阿达,立刻说:“不用魔力?”
真夜听进去了钻石所有的话。阿达愣了一下,惊诧真夜对这一点的提出。但很快阿达就是平常那个阿达。
“可以。”阿达宽宏大量地说,“如果你们以为可以用拳脚打败我。”
但这是虚伪的态度。钻石知道。整座钟楼都是阿达的魔力构成的。
钻石的心怦怦的跳,转身朝银剑走去。
钻石不敢给真夜说详细计划,也不敢想象真夜听到他要献出左臂的表情。故而他根本不打算告诉真夜这一点,而是自己执行。
献出你的左臂。
这会是真的吗?
“怎么,你还要捡武器吗?”阿达在钻石背后嘲讽。
钻石快走到银剑前了,就要捡起它。钻石伸出手来。但眼前的圣池震荡。钻石抬起头,孚威从圣池里爬起,猛地朝钻石冲过来。
钻石愣了一下,孚威扑向他这面。钻石下意识回了他一拳,银剑落到一边。两人在地上翻滚几圈,孚威掐住钻石的脖子。但钻石一脚踢中孚威肚子,反过来让孚威呻吟,松开对钻石的桎梏。
孚威忽然站起来,跑向一边。
钻石反应了一下,看见孚威拿起银剑,剑锋朝钻石迅猛而来。
这一瞬间,钻石忽然恐慌起来。
这不就是他要的目的吗?但是、但是,如果那些亡灵们只是骗他,如果这只是阿达的帽子戏法……
他找着懦弱的、恐慌的借口,未知离他如此之近。剑已在眼前,将要碰到他的左臂。
夜鸮的话浮现在耳边:银制的,是把好剑。
献出你的左臂。
起先钻石没有任何感觉,以至于觉得什么事都未发生。他只是看着自己的臂膀。它曾是他身身体的一部分,却在地上翻了几翻,滚进圣池。再接着是血,无穷无尽的血宛如喷泉,从他残缺的那部分肆意喷出。
孚威带着复仇的快感,哈哈大笑。钻石的血喷向孚威的脸,涌向他的头发,挂在睫毛上,滴在孚威的眼睑上。
疼痛在孚威眨眼的时候来了,从断肢的接口,它像一种发热的瘟疫,一瞬间穿过钻石的五脏六腑。从未有过如此的疼痛,钻石甚至叫都叫不出来,他失去了声音,失去了判断力,只有无穷的疼痛。这刹那,他憎恨阿达,憎恨孚威,甚至憎恨自己和真夜。除了永恒的宁静,他什么都不想要。然而,疼痛已经咬住了他,成了永远跟随他的狼群。
钻石跪下来,他发现自己已满头大汗。
孚威站在原地不动。血还在喷涌,钻石的血就像一场诅咒,流到他的靴子边,滚到圣池边,脏了天使们的教堂和心。孚威反应过来,急忙恶心地后退,但血味像一顿定好的宴会,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云中塔,这座钟楼,忽然变得静谧。
真夜安静了,阿达也安静了。
钻石从不知道他自己的叫声可以如此撕心裂肺。
静了像是永恒的时间。
有什么冲了过来,跑得像狗一样。
钻石以为是孚威,但他听到孚威的声音:“不——不——”
孚威拦不住对方,被撞到一旁。阿达眼神已变得彻底茫然和无助,这种婴儿般的神情险些让孚威唾弃,那是本能的贪婪。他四脚爬行地跑到钻石面前,却直接无视了钻石,跟钻石一般跪在血泥里,幸福地望着钻石的断臂、左手上已没了生气的长条斑纹。
钻石眨眼,木然地看着这位令人畏惧的始祖天使,可对方根本来不及管恶魔了,阿达将鼻子挤在地上,伸出舌头,喉咙叽里咕噜地发出像是婴儿的呜咽声,血在他嘴唇上冒泡。
“我……我要吃,吃…………”阿达尖叫说,“我要吃——吃——刺——”
阿达的声音穿过钻石的骨头,穿进钻石的大脑,激起毛骨悚然的回响。
钻石脑袋冒着冷汗,为了防止恶心想吐,握紧了三角形的银饰。
他缓神,从痛苦中抽离出来,想起了他和亡灵们的约定。
他做到了,那亡灵们呢?
他看向圣池,说:“你们该兑现承诺了吧。”
没有反应。
“你们该兑现承诺了吧。”钻石绝望地又说一遍。
难道说,他被骗了?
阿达的声音慢慢小下去,他自己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回荡。
孚威的脸色唰的白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圣池。
池中冒出来亡灵的脑袋。
“我们听到了。”亡灵对钻石说。
一个亡灵飞升而起,朝钻石飞来。
一个接一个,数十、上百,像是飞蛾出巢。
孚威曾残杀过这些亡灵,他一下看看钻石,一下看看池子。他的表情在怀疑自己疯了和想要杀死池子的追兵却不确定那是什么的想法间徘徊。
他们越飞越近,钻石屏住呼吸,刹那间忘了疼痛。
“如你所愿。”红发的公牛带的头,他飞进钻石的身体。
在亡灵们涌进钻石身体的一刹那,钻石感觉到自己的身上涌出了一阵异样的暖流。不用说明,钻石就清楚,那就是恢复魔力的感受。
有个脚步停在钻石旁边,钻石眨眼,却看不清。那人蹲下身来,以保护的姿态搂住钻石。
“使用魔力吧。”公牛对钻石说。
钻石笑了笑,在保护他的人的臂膀间换了一个姿势,想要赶紧站起来,依照公牛所言。
可好奇怪,钻石发现,他站不起来。身体背叛了他,让他仍为自己的断臂而哭泣,鲜血离开了他,让他无法呼吸、难以动弹,全身冒汗。
不行。不行。钻石羞愧地命令自己。只差这么一点了。我可以的。
他想动自己的左手指头,却没有反应。然后他想起来,哦,他没有左手了,也没有左臂了。
他有点想笑,就真的笑了。笑得想咳嗽,他猛力咳嗽起来,眼前冒着彩色星星,视野又慢慢清楚起来:那个人还是停在钻石旁边。
钻石恍惚,他抬起头看那个人。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流着泪,问他道,却不知道那人是谁。
亡灵们在他身体里沉默,接着说:“你不行了。”
“这是什么意思?”钻石问。
亡灵们简洁而无情地,“你伤得比我们预期严重,要死了,使用不了魔力。”
“我不能用吗?”钻石慌起来,“我们可以再试试,真的,我马上就能站起来了。”
钻石说服着自己,心中产生了不妙的预感,他试着挽留亡灵们。
但亡灵们摇摇头,钻石听到公牛说:“我那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再撑一秒,我就能见到夜鸮,但不是的,你要死了。”
钻石恳求他们:“那怎么办?”
“你的话我们不知道,我们得离开你,不好意思。”他们无情地对钻石说,“回到池子里。”
“你们不能反悔。”钻石对他们说。
亡灵们没有回答他。
钻石有点着急了,大声说:“你们不能反悔!”
“再见。”亡灵们向他告别。
他要死了。真夜也要死了。他们都要死了。钻石想哭。他是个蠢货,一个相信人的蠢货。他谁都不该相信,他应该杀了自己,在遇到真夜前就杀死自己。这样不会遭遇这一切。
他眨着眼,想在亡灵们飞走前,使劲想看那些亡灵飞向何处。但他看到的,却是搂住自己的那人的面庞。
“钻石,醒醒。”他说。
钻石困惑地看着那家伙,想不起来:“你是谁?我要死了。”
那家伙一下沉默了,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钻石,然后带着钻石从未见过的、难以描述的愤怒,面无表情地望向孚威,望向阿达。
“真夜。”钻石想了起来,是真夜啊。
他不知道真夜有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那太小了。
孚威看到真夜的表情,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亡灵们忽然停住了,跟着钻石一起看着真夜。
“他是谁?”亡灵们说。
“真夜。”钻石重复,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亡灵们说:“他想杀了所有人。”
他们说的是谁?阿达吗?钻石思维已经模糊了。
“也许你不可,他可以。”亡灵们说。
“为什么?”钻石无声地问他们。他不明白为什么是阿达。
“愤怒是最好的药剂。”亡灵们说。
不要阿达,你说过要帮我们的。
钻石张张嘴,却说不出话。亡灵们带来的温暖的感觉在流逝,一个接一个亡灵飞出钻石的身体。亡灵飞走了,温暖飞走了,他的身体在变成一副苟延残喘的躯壳,一副比阿达还要虚弱的躯壳。
钻石眼见着亡灵们飞走,飞得很远,飞到离开钻石的那家伙的身体里。是阿达吗?也许不是。那么,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时候,阿达停止了喝血,他打了个饱嗝,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一股迷茫的神情顽固地停滞在他脸上,就像一个醉汉开始了他短暂的宿醉。
孚威警觉地握紧剑,朝钻石和真夜那面大喊:“你们搞了什么!”
除了自己的回音,孚威没有收到任何回响。
真夜看着自己的手,不知是惊讶于那突然附身的力量,还是思考他们的由来。
真夜的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白光,他一握拳,白光跟着闪动。
“看来,这是真的。”真夜说。
不久,真夜抬起头来,看向孚威和阿达。
“你们准备好了吗?”
一切好安静,钟楼没有敲响,世界就是无声的。
孚威拿起银剑,向真夜比出架势。
孚威等待战斗。
一阵刺耳的声音。孚威一惊。真夜站在原地没动,伸开双臂。
那是风声。
突然间,一阵强风从真夜臂下涌来,它如最刺人的利剑,朝钟楼里的所有人而去。钻石没有任何感觉,却看到孚威忽然举起了胳膊,抵挡那看不见的狂风。而阿达也睁大了眼睛,警觉这忽如其来的偷袭者。
但阿达找不到偷袭者是谁,他眩晕的太厉害,只能无助地四处张望。
圣池里的水颠簸,地面震动,就连楼顶的大钟也跟着阵阵晃荡:
铛——铛——
狂风张开了它的嘴巴,一声咆哮,送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它似绝望,似痛苦,从人的头顶压来,质问人生平的一切,让人想哭、像求饶,想要在绝望中自杀和被杀。
孚威瞪大眼睛,砰咚一声跪到地上,手伸开抓着地面,晕厥过去;阿达身形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想吐。而在这种醉意里他慢慢清醒了,他看到了那个站在他们面前,张开双臂的家伙,那个大天使,那大天使面色泛青,表情狰狞,宛如复仇的怪物,已经无所顾忌、无所害怕,只剩下绝对的狂怒。
钟楼剧烈摇晃,钟声叮当、叮当、叮当叮当,就像一棵树将被连根拔起。
真夜怒目圆瞪,张大嘴巴,面色泛白、泛青,一副死人相,那是力量到了极点的证明,但他绝无留恋地继续散发自己的“放血”,直到死亡来临为止。
在那动静里,阿达:“停——停——我命令你——”
真夜像没听到那样,张开双臂,站在原地。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支撑着他,让他没有倒下,只是死死地站立,直到他死去为止。
“如果你放弃他!我给你复职!你还是大天使之首!”
没有回答。回答就是真夜的真念。
钟楼的楼顶,一阵金色的阳光正蓄势待发,想要冲进此处。
圣池中的流水,正左右摇摆,希望冲上岸来。
钟声越来越频繁,根本不是报时,已是无意义的尖叫。
亡灵们环绕着宿主,在他的身体里纷飞,随着宿主的手势而四处晃荡,让魔力经由它们肆无忌惮地抵达任何宿主想要的地方。那真念在空中成形,化作了一股波浪,冲向窗口,冲向大门,冲向楼顶,和那阳光相对抗。
真念几乎就要和阳光挨在一起,但有一层东西隔开了它们,而真念就是要冲破它。阿达看上去在清醒了,他跌宕地朝真夜爬去,想要叫大天使住手。但这恰恰起了反作用。真夜见他过来,集中全部精神,以绝对的、毫无保留的姿态,释放真念。
真念和阳光愈来愈近了,它们挤压着中间的那层隔阂。阿达忽然在真夜面前停下来,他面色泛白,捂住自己的耳朵,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声音:“停——停——奉礼下城人,我叫你停!”
仿佛为了应和他,一阵清脆、柔和的钟声:
铛——铛——铛——
一种无形的、束缚的东西,发出“咔”的一声。
阿达露出被背叛的表情。
下一秒,有什么轻轻地破开了。
阳光剧烈地从楼顶洒下来,撒到圣池的水面上。
圣池的流水哗啦一声,冲向了池上。
一股清新、柔和的空气,从窗口灌进来。
十分安静。
钻石猛的眨眼,忽然间,一阵暖融融的感受充溢了他的身体。那是阳光,又不是阳光。
孚威惶恐地看着四周,他身体一软,翻了个白眼,晕了过去。
真夜仍站着,像根十字架一样。
十字架绝不动摇,他已是个载体而非个人。
楼塔外的远处,鸟在天空中鸣叫。
那就像是召唤,忽然间,从真夜这一十字架的骨头里,血肉里,冲出了数以百计的灵魂。
“我们说话算数,钻石,我们做到了。”亡灵们说。
说完,他们像越狱的犯人,他们发出惊呼,一个接一个毫无留恋地飞向阳光、飞向钟楼的窗外。
最后一个亡灵从真夜身体里飞了出去,真夜仰头,眨了眨眼,四肢僵直,朝后倒去。
“不行——不行!”钻石听到阿达的叫喊。
阿达坐倒在地上,恐怖地看着四周。他一下老了几十岁,背像个罗锅,胡子枯萎。他贪婪地呼吸,但呼吸到的空气却不够弥补他的损失,于是他扼住自己的喉咙,陷入和自己的斗争中。
终于,阿达意识到一切无法挽回了,而这点燃了他的怒火。他双手颤抖着,狂怒地站起来,想要惩罚、鞭笞什么人。但因为嗜血后的虚弱,一时他找不到方向,只好胡乱地看着四周。
接着,他的目光指向了昏倒的真夜。
阿达颤颤巍巍地朝真夜走去。
钻石看到了,马上用尽全力,爬了起来。
爬起来时,钻石听到自己身体里流过水声。
钻石知道,那是自己的热念。刚才那种阳光般暖融融的感受,就是来自它们。
因为封锁解除了,它们快乐地回到了他的身边。
然而,欢愉不过是短暂的。钻石从自己跌跌撞撞跑向阿达的脚步里,知晓了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那就是他自己要死了。他的身体受了太重的伤。
在这两种让人愕然的矛盾感受间,一切都陷入了混沌。但注视着这种混沌,钻石忽然明白了,自己要做的事。
阿达正在最虚弱的时候,钟楼已解封,破除了阿达的控制。钻石的魔力已回到身体里。而阿达,居然还想杀死真夜。
钻石有种如释重负,因为他知道自己心里某部分是希望自己和真夜一起死,以至于他付出了全部的努力,并用天真的期望掩盖了它。也许某种程度上,真夜也了解、放纵了这一点。然而,不到最终的死,他不会绝望,这是他承诺过给真夜的。他能做的最后一点,就是抛弃他的绝望和自私,让真夜活下去。
机会等同于死亡。死亡是他一个人的命运。
他站在阿达面前,伸出仅剩下的那只臂膀,拦住阿达的去路。
阿达愕然地看着钻石。
说不清阿达脸上是嘲讽还是看不起,毕竟阿达只是虚弱,但钻石是马上要死的人,一个将死者竟想以卵击石。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钻石微笑,一挥右臂。
他想象,自己是个拥有双臂的指挥家,想象世界属于自己。他想象,真夜有的能力他也有,真夜具有的疯狂,在他自己身上也一览无余。
这种想象让钻石振奋起来,让他忘却了疼痛,也忘却了自己将死的事实,甚至忘却了阿达。
没有动静,很安静。
阿达皱起眉头,慢慢地朝钻石伸出手,想要将他推开。
钟楼响起一阵剧烈的震动。阿达没有预料到,没站稳,朝后一跌。
门外响起凄惨的呐喊,有什么在锤门。
咚、咚、咚!
咚、咚、咚!
钻石伸出手,指向阿达,命令道:“去吧。”
下一秒,钟楼的门爆开。从大门,从窗户,从楼顶,数以万计的乌鸦冲进来,围住钻石,杀向阿达。它们残酷地咬住阿达的眼睛、鼻子、嘴巴、喉咙。
阿达怒吼,他使出火咒,想甩开这些乌鸦。乌鸦着火,却不肯松开,火苗四窜,在阿达身上点燃。
钻石向前一步,他看清楚了,阿达的嘴边甚至还有自己的血。
始祖天使是只食血的虱子。
钻石静静地走上前,再也忍不住死前的疲惫感,碰的跪在地上,接着,他以全身的重量压住阿达,用仅剩的那只手掐住始祖天使的脖子。
钻石听到了阿达的尖叫,就在他的耳边。钻石骑在他身上,任凭阿达施咒、唾骂,绝不松手。
“你死了对我们都好——”钻石认真地重复。
“我不会,死的——”阿达艰难地回答他,“你以为可以掐死我吗?”
钻石盯了阿达片刻,不是降世恶魔的恶魔回答道:“那就换个招。”
他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阿达的眼睛。最开始,阿达以为他在控制,但很快,阿达恐慌起来,他意识到,那并不是控制,而是他曾在大天使身上见过的“放血”。
周围的温度慢慢提高起来,剧烈的恐惧抓住阿达的心。
“你不可能学会的!”阿达说,“你不是大天使!你不是真夜!你只是普通恶魔!——你这么做只会和我同归于尽!”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身体后背起了一股寒意,他发现恶魔邪恶的欲望。而那已经太晚了。
疯狂的感觉同时拥抱住他和恶魔,它像油一样在他们身上燃烧。乌鸦凄厉地叫着,恶魔冷冰冰地看着始祖天使。
“是吗?”恶魔说,“如果我是降世恶魔,我就杀死始祖天使。”
“如果我什么也不是,而你才是降世恶魔——”
“那我就杀死降世恶魔。”
阿达脸上早没了完好的皮肤,乌鸦们抢走他的眼睛、皮肉甚至是耳朵。不久,在阿达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再也没了声音。
而在这同时,仿佛再也承受不住,钻石松开了对阿达的桎梏,身体软下来,无力地滚到一边去。
在这几秒钟里,钻石想起孩童的时候,来到人类的田野,在野草上打滚。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再也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