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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再逢时 章坠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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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坠素的铁骑踏碎了燕南国土上最后一片宁静,马蹄扬起的尘烟与冲天的火光交织,将南方的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赭红。他银甲上的寒光在血雾中明明灭灭,甲片相碰的脆响混着震天的呐喊,在旷野上滚成惊雷。身后的军队如怒涛拍岸,玄色军旗上的苍鹰在风中展开翅膀,将燕南国的残兵逼得像被驱赶的丧家之犬,仓皇缩进城门的阴影里。城楼上的守兵正徒劳地往下倾倒滚油,火油砸在辽军的盾牌上,溅起的火星落在章坠素的靴尖,他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空气中浮动的腥甜已浓得化不开,像是无数亡魂在呼吸间游走。断戟残垣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呻吟,城楼上的旌旗被箭雨射得千疮百孔,边角卷成焦黑的絮状,在风中抖索成一面破碎的鬼幡。沙土混着暗红的血泥溅在甲胄上,结成一片片狰狞的硬壳,踩上去时会发出令人牙酸的碾轧声。有只失去主人的战马跪在尸堆里,前蹄被折断的长□□穿,正低低地哀鸣,直到辽军的刀斧落下,才彻底归于沉寂。
城内早已是人间炼狱。青灰色的屋瓦成片塌陷,露出焦黑的梁木直指苍穹,像是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骨手指。砖石堆里不时传来断续的呜咽,有老人咳着血呼救,指缝间漏出的气音越来越弱;有孩童在断墙后嘶哑地哭喊娘亲,小脸上糊着血污,嗓子早已喊得冒烟。穿粗布短打的百姓抱着包袱疯跑,有人被奔逃的乱兵撞倒,再也没能站起来;发髻散乱的妇人跪在尸身旁抓挠着地面,指甲缝里全是血污,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儿"。那些刺入耳膜的声响——骨肉被利刃剖开的闷响、弓弦震颤的嗡鸣、临死前嗬嗬的喉音——拧成一股冰冷的绳索,勒得人胸腔发痛。
"报——"传令兵的声音劈破混乱,带着哭腔的颤音像根生锈的针,扎进每个人的耳膜,"主城内有卧底,弟兄们……弟兄们自相残杀起来了!"他的甲胄上插着半支断箭,鲜血顺着护心镜往下淌,说话时胸口起伏得厉害,显然是拼了命才冲过战线。
燕南将军猛地回头,玄色披风扫过地上的血洼,溅起一串细碎的血珠。他鬓角的发丝已被汗水浸透,黏在布满血痕的脸颊上,刚要追问"在哪条街",眼前突然绽开一朵刺目的血花——那名年轻士兵的脖颈上,一柄长剑正缓缓抽出,血线顺着剑刃蜿蜒而下,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溪流,还冒着温热的白气。士兵的瞳孔还凝着未散的惊愕,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身体已如断木般轰然倒地,甲胄撞击地面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剑的另一端,章坠素静静伫立。玄色劲装纤尘不染,仿佛方才浴血搏杀的从不是他,唯有袖口沾着的几点暗红,泄露了他刚结束一场恶战。高束的墨发用银带系着,尾端缀着的玉珠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掀起时露出一双狼似的眼,瞳仁里翻涌着骇人的冷光。他甚至没看地上的尸体,目光直直锁在燕南将军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待处理的战利品,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着。
"章坠素!"将军的怒吼震得周遭空气发颤,他举剑劈来的瞬间,剑穗上的玉坠撞出清越的脆响,却被章坠素侧身避开。两柄剑在空中相撞,火星溅落在章坠素的靴尖,烫出细小的焦痕。他手腕翻转间已绕到将军身后,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剑脊重重磕在对方膝弯——只听"咔"的轻响,将军踉跄着单膝跪地,膝盖砸在碎石上,发出骨骼错位的闷响。章坠素的剑尖已抵住他的咽喉,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将军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章坠素突然旋身抽剑,剑柄在他掌心轻转,外层的剑鞘竟"咔嗒"弹开,露出内里藏着的月牙弯刀。银亮的弯刀被他反手甩向空中,划出一道流星般的弧线,精准地钉穿了城门楼上弓箭手的咽喉。那名弓箭手甚至没来得及惨叫,身体便像断线的风筝般坠下楼,撞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而他空着的左手稳稳接住坠落的剑身,掌心被锋利的边缘割开,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却在触及剑刃的刹那,催生出妖异的红线。那些红线如活物般攀附上他的手臂,开出一朵朵指甲盖大小的彼岸花,花瓣边缘泛着血光,与他银甲上的血迹交相辉映,散发出若有似无的腥甜香气。
厮杀声再次席卷而来。章坠素挥舞着带血的长剑,每一次劈砍都带起一片血雨,剑风扫过之处,敌兵的头颅纷纷落地。直到耳边传来破空的风声——一柄乌木折扇正朝他颈侧飞来,扇骨上镶嵌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着淬毒的幽光,扇面画着的山水图在高速旋转中模糊成一团墨色。千钧一发之际,一枚银针如闪电破空,"叮"地将折扇打偏,插进旁边的土墙里,尾端还在微微震颤,针尖上沾着的剧毒正顺着砖缝缓缓晕开,留下乌黑的痕迹。
章坠素无暇细想,一脚踹开身前的敌兵,那人的肋骨在巨力下塌陷,口吐鲜血倒飞出去。他踩着摇晃的木梯飞身跃上房梁,腐朽的椽子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瓦片在脚下发出细碎的碎裂声,他朝着城中央那片异常安静的区域掠去,身后传来燕南将军气急败坏的吼声,却被自己士兵的惨叫淹没。有支流矢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带起的劲风割得皮肤生疼,他却连回头都未曾有过。
手中的长剑突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指引方向,震得他虎口微微发麻。章坠素低头时,发现自己的左眼竟泛起猩红,视线里的一切都蒙上了层血色滤镜,唯有那座破落的木屋在视野中格外清晰,像是黑暗里的一盏孤灯。他落在院门前,青砖地上的青苔被踩得稀烂,伸手去推那扇斑驳的木门,指尖却撞上一层无形的屏障——结界表面泛起细碎的金光,将他的指印清晰地映在上面。
他尝试用剑柄撞击,结界泛起涟漪般的微光,却纹丝不动。直到他将掌心的血抹在门上,那些血迹才像被吸收般渗入木缝,结界的光芒渐渐黯淡,露出木门上模糊的刻痕——那是个早已被岁月磨平的"棠"字。半柱香后,随着一声轻微的碎裂声,结界彻底消散,露出门后积满灰尘的庭院,几株干枯的艾草在墙角瑟缩着,像是在害怕即将到来的风暴。
推门而入的瞬间,一道微弱的灵流朝他袭来。章坠素下意识地挥手格挡,灵流撞在他的掌心,散成点点荧光。他却在看清屋内情形时僵在原地——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男子正举着匕首刺来,袖口磨得发白,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小时候爬树掏鸟窝被树枝划破的痕迹。男子的头发用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灰发混杂其中,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林砚棠?"章坠素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三年,每次念起都带着铁锈般的涩味,此刻终于有了具象的承载。
他掐住对方手腕的力道骤然变轻,那把匕首就在此时"咔嚓"碎裂成两半,断口处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波动。林砚棠偏过头,只露出一截线条清瘦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青色的胡茬在皮肤下若隐隐现。直到对上章坠素那双泛红的眼,他才猛地愣住,瞳孔里映出对方银甲上的彼岸花,微微颤抖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将军!"门外传来侍卫的呼喊,带着焦急的颤音。章坠素这才回过神,目光扫过桌上那枚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珠子,珠子被放在一只缺了口的瓷碗里,光芒透过碗壁的裂痕漏出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一把抓起来塞进锦囊,锦缎与珠子摩擦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另一只手扯着林砚棠往外走,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手腕上的旧疤。
"放开我。"林砚棠的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手腕在他掌心挣扎。章坠素却握得更紧,直到听见对方闷哼一声,尾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意,才触电般松开——他忘了林砚棠的旧疾,当年被马摔断的右腿至今阴雨天还会作痛,方才拉扯间想必是牵动了伤处。
林砚棠趁机想逃,脚刚迈出半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了回去。章坠素不知何时取出半透明的捆仙绳,绳子上流转着淡淡的金光,将他的双手反绑在身后,绳头牢牢攥在自己手心。他能感觉到林砚棠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极力平复呼吸。
"朝廷重犯。"章坠素对着满脸惊疑的侍卫冷冷说道,拉着林砚棠走向拴在巷口的战马。那匹通体雪白的神驹正不安地刨着蹄子,银鞍上镶嵌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看见章坠素时打了个响鼻,却在瞥见林砚棠时往后缩了缩,鬃毛倒竖起来,显然还记得当年被它摔下马的少年。
林砚棠的脸色瞬间发白,指尖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章坠素的心跟着一紧,伸手要扶他上马的动作顿在半空,那些关于疼痛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最终只低声道:"自己上来。"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僵硬。
林砚棠笨拙地跨上马鞍,右腿抬起来时明显滞涩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双手无处安放地悬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章坠素扬鞭的动作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不想摔死就抓紧。"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一双微凉的手犹豫着环住了他的腰,带着薄茧的掌心轻轻贴着他的脊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的心跳,急促得像擂鼓。章坠素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到肩膀,像那年在御花园里,他第一次把林砚棠抱上那匹烈马时,少年也是这样发抖,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那时的林砚棠穿着月白的锦袍,领口绣着精致的兰草纹样,被马摔下去时,腿上划开的伤口深可见骨,毒藤的汁液顺着血珠渗进去,让他在轮椅上躺了整整半年。章坠素每次去探望,都能看见他望着窗外的马场发呆,手里转着那枚缺了角的玉佩——那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章坠素硬塞给他的见面礼。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雨水浇灭的烛火,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驾!"章坠素甩了甩马鞭,将那些翻涌的记忆压下去。鞭梢划破空气的脆响惊得战马扬起前蹄,他稳住身形的同时,掌心覆上林砚棠冰凉的手背。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挣开,只是环得更紧了些,脸颊几乎要贴上他的后背。
出了燕南国境,夕阳正将天际染成金红,沙丘在暮色中拉出长长的影子。突然,一柄乌木折扇再次袭来,这次带着更凌厉的杀气,扇风卷起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章坠素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他看见林砚棠突然抬手,用微弱的灵力在身前布下结界,淡蓝色的光罩如肥皂泡般脆弱,却堪堪挡住扇风带起的气劲,结界破碎的瞬间,林砚棠闷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倒是没想到,你们俩还能并肩作战。"一个爽朗的女声响起,像碎冰撞击玉盏,清脆中带着寒意。
章坠素回头,看见沙丘后走出个穿西域服饰的女子,卷发上缀着铜铃,走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腰间的弯刀在夕阳下闪着冷光,刀鞘上镶嵌的红玛瑙像凝固的血珠。裸露的手臂上布满纵横的伤疤,旧伤叠着新伤,却丝毫不减那份野性的美,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宝石,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
"辽国的章将军,"女子拍着手走近,银镯子在腕间叮当作响,目光在章坠素与林砚棠之间流转,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物件,"还有他那位失踪三年的竹马……这场戏,可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她说话时,舌尖舔了舔唇角,露出一点狡黠的笑意。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沙丘突然传来一阵异动,数支冷箭破空而来,箭簇在暮色中闪着幽光,直指被捆着双手的林砚棠。章坠素将林砚棠拽到身后,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手中的长剑再次发出嗡鸣,彼岸花的红光在他手臂上愈发妖异,花瓣像是活了过来,在皮肤上游走。他挡在林砚棠身前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银甲反射的光芒刺痛了林砚棠的眼——看来,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而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秘密,也终将在血与火中揭开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