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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平息 因为你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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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胜昔张了张嘴,嗓子嘶哑得却说不出一个字。
无需假借他人之口,金胜昔也知道自己这副浑身上下被自己鲜血洇红、七窍流血、灰头土脸的模样一定十分可怖。
这大概是她此时最为狼狈的时刻了,就连对比先前在平安村被捅了刀子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也同样没见过怀春如此惊慌失措的神情。对方往日面上那层神明般的平静被撕得碎了一地,急得眼眶瞬间就红了。
金胜昔毫不怀疑,如果怀春有能力,她真的会把自己打晕扔出去。
“你为什么要来!快回去!”见金胜昔没反应,怀春几乎下意识要迈下祭坛,可脚下刚动,国脉便轰然暴动,裂痕猛地扩张,灼热的气浪又将她逼回远处。
祭祀仪式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国脉已经通过仪式与她的身体建立了联系。她若此刻抽身,不仅会前功尽弃,更会让国脉裂缝彻底失控,罡气将不再只影响这一小块地方,而是吞噬周遭的一切。
怀春面颊苍白,她停下脚步,默念仪式地咒语,拼命试图控制国脉缝隙的开启,以免金胜昔继续受到波及。
冻土早已被翻涌的国脉融化烤干,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沙尘的味道。金胜昔看着她,染血的嘴角突然扯了扯,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她后退半步,趁着罡风微弱下来的契机,向前助跑,随后纵身向前一扑。
这一扑飞跃了那与怀春的几步距离,金胜昔重重的摔倒在搭起的石制祭坛上。碎石硌着她的伤口,在地上擦出了深红色的湿痕。
顾不上被痛得眼前发黑,金胜昔望着祭台上那个被国脉光芒和热浪扭曲的身影,缓缓笑着,嘶哑的气音终于挤出喉咙:“……因为你在这里。”
怀春,因为你在这里。
所以我来了。
怀春念咒的嘴唇顿住,声音戛然而止。她有些怔然地望进金胜昔的眼睛——那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伤势的自觉,只有近乎澄澈的固执。
那一瞬间,她回想起许多年前,幼年的金胜昔也是在守息塔顶这样仰着脸看她,承诺她:“等我们长大了,就一起逃出去,再也不呆在京城了。”
随后是在平安村,重伤初醒的金胜昔躺在她怀里,对她说:“没必要担心我们会分开,因为我永远会找到你的。”
自始至终,金胜昔都未曾食言过。
她时隔八年,跨越千里,最终在淮州找到了自己;她回宫被景隆帝禁足,本可以心安理得地在宫中等待祭祀大典结束,却依旧费尽思心再度跑来淮州,只为了为她捞得一线生机。
就算她百般阻挠,金胜昔还是在明知死路一条的情况不顾一切地向她跑来。
怀春唇吻翕闭,说不出话,眼泪一点一点顺着她面庞滑落。
“停下……你走吧……”她颤抖着喃喃道,“金胜昔,你会……”
话音未落,金胜昔已经挣扎着爬起身来。她身上血肉模糊,罡风如刀割裂她早就残破的衣衫。在怀春反应过来以前,她扑入了怀春怀里,死死将对方抱紧。
血腥气弥漫开来,怀春下意识伸手,回抱住金胜昔虚软下滑的身体,这才发现她还在不住地颤抖。
“你……”怀春刚一张口,却很快敏锐地察觉出某些细微的变化——周围罡风明显地减弱了,就连原先剧烈翻涌的国脉也平和了些许。
她视线垂落,猛然发现金胜昔的小臂正在汩汩流血。血流滴入她原先在祭坛上绘制的阵法,与她的血交汇、融合在了一起。
难道是因为这个……
一个念头犹如闪电划过她的脑海:
身为神女,几乎是熟读护国寺所有有关国脉的典籍,怀春十分理解祭祀大典的原理,无非就是通过神女的血肉之躯,来填补国脉无端空缺的部分,使国脉崩坏终止。
先前金胜昔提到,景隆帝从娘胎里窃取了前代神女的部分神力,才导致了这部分空缺。这一人份的空缺随着时间恶化,愈发扩大,怀春才必须以身殉之。
但倘若有一份与之同源的“引子”分担呢?若这“引子”本身,就蕴含能安抚国脉躁动的力量呢?
金胜昔身为景隆帝的嫡女,或许本身就遗传了部分景隆帝的神力,她又身为女人,对国脉的亲和力更是相较景隆帝有天然的优势。
更何况,她饮下了自己的心头血。
怀春的心脏狂乱地跳了起来。
这个想法太过疯狂,并未有过记载和先例,成功的概率几乎渺茫。就算她先前想到,也决不可能让金胜昔只身犯险。
而如今,她也不想将金胜昔拖入这几乎注定必死的绝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怀春。”金胜昔嘶哑的声音自她耳边响起。
她艰难地扶着怀春的身子,从怀春的怀里抽身,勉强站直。
大概是被凌厉的罡风弄伤了嗓子,她此时说话都艰难,只能一字一句道:“但时间不多了。此刻你无法再把我送走,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为什么不试一试?”
脚下裂痕又开始扩大,裂缝中的国脉又逐渐开始翻涌,看来仪式如果不进行下去,这一切都始终无法收场。
没有时间了。
“……好。”怀春轻声说。她用尚还洁净的袖口擦拭过金胜昔脸上的血污,“我信你。”
金胜昔脸上的污脏被她擦花了,她点了点头,笑了:“嗯。”
怀春握住金胜昔那只伤痕累累、仍在流血的手,与她十指紧扣,再次缓缓念动咒语。
二人的伤口几乎紧贴,血珠融合在一起滴落,顺着原先祭祀仪式的阵法纹路走了一周,缓缓渗入其中。
怀春闭上眼睛,她重新开始念诵先前的咒语。祭坛先是微微震颤,随后迅速转变为剧烈的震动,赤金色的华光刹那从国脉裂缝冲天而起,将二人吞没。
远处,江海川原先还在与锦衣卫周旋。几人见此景象,几乎是齐齐转头。在他们惊骇的注视下,赤金的国脉溶流不断涌起暴动,大地巨震,在快要吞没一切时,却在到达某个近似临界的顶点后猛地向内坍缩、塌陷。
沙尘再度铺天盖地地扬起,几乎是遮蔽了眼前的一切,比先前更甚,仿佛下了一场沙雨,只能依稀看清前方冲天的华光柱。
原先肉眼可见的狂暴的罡风像被什么掐住了关口,肉眼可见的声势大减。地面原先狰狞的裂痕虽然还在,但已经不再扩张,待国脉溶流与四溢的罡气缓缓收回,它便随着国脉再次沉入地底,渐渐愈合,只留下一地可怖的灼痕和不断弥漫的蒸汽。
国脉的暴动,渐渐平息了。
待扬起的沙尘渐渐落地,眼前的一切又逐渐清晰起来。江海川呸了口满嘴的沙子,眯起眼。
原先金胜昔与怀春站着的地方,已然空无一人。
空中随后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包围圈外,周遭积雪化了一地。
淮州地理位置偏南,原先冬季本就不常下雪,但灾厄横行的这些年,淮州几乎是连年大雪,从未停歇。
这样冬天的小雨,已经许久未见过了。
“看来祭祀已成。”江海川伸出手,用掌心接了几滴雨水,似乎还带有方才国脉的余温。
她不急不缓道:“在下原先就说了,长安公主奉旨助祭,身负皇命。看来淮州危机已解,还请速报朝廷,详查后续吧。”
“可,公主殿下……这要我们怎么交代?”后续跟来参与争执的锦衣卫大眼瞪小眼,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淮州灾变好像的确好转不少,可眼下情形诡异,先是公主殿下莫名出现,又与神女殿下齐齐消失不见,御前呈递的奏报该怎么写啊?!
“先……上报吧。”有一人开口,“就按情况如实写。”
众人面面相觑。但也只能这么办了。
*
景隆十八年冬,祭祀大典完成顺利,横亘淮州多年的灾厄解除,随后再无异变。
奏报在祭祀大典三日后传回朝廷。
御前,景隆帝阅览过奏报,面对末尾处文书“两人双双殒命,不见踪影”的描述沉默了几秒。
满堂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负责供述的的小官跪在原地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生怕景隆帝因痛失爱女,一怒之下给他脑袋做人身分离。
不料死寂的几秒过后,景隆帝什么也没做。他只道:“拟旨。”
“追封长安公主为‘靖国长公主’,按亲王礼制下葬,立衣冠冢于皇陵。神女殿下追封‘护国圣女’,于护国寺设祠永祀。”
原先携一家老小跑路的知府如今已被治罪,景隆帝仿佛一夜之间恢复了对淮州知觉,冷酷无情地将人捉回,让其脑袋挨个落地。
如今新官上任,有杀鸡儆猴在前,更不敢得罪皇帝。他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地插嘴:“皇上,那淮州后续……?”
景隆帝道:“命工部拨银,重修淮州城防和民生设施,免三年赋税,以示抚恤。”
他顿了顿,似有些惋惜道:“另,命史官详记此次祭祀始末,尤其是公主与神女功绩。”
底下人一一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