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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入局 ...

  •   回到宫中时,天已经黑透了。

      梳洗过后,金胜昔蹬掉鞋袜,瘫倒在床上,只觉得无比的疲倦。

      盯着床幔,她回想起方才在承乾宫中,她说出“她什么也没给我”后,玄明方丈面上那骤然碎裂的镇定和浮现出的惊怒。

      她的确很想借玄明方丈之手再次逃出京城,返回淮州,把怀春救出来。但她同时也敏锐地察觉到,倘若她真将瓷瓶交出,护国寺便会果断地放弃怀春,何谈冒险将怀春再捞出来。

      她也清楚,玄明方丈告诉她这么多,为的并不是让她接替怀春的责任,成为下一任神女。

      她清楚自己对于护国寺来说太难掌控了,倘若护国寺真与镇国将军府勾连,策划谋反。而她作为大宋的长公主,在掌控住她以前,定然不会让她加入。

      玄明方丈告诉她这些,只是为了诱骗她,让她能交出怀春的瓷瓶而已。

      金胜昔临走前,二人约定了下次见面。频繁借贵妃打掩护显然不可靠,这次会面或许景隆帝也是知情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总不能回回都这样。

      玄明方丈告知她,还会再找机会与她通信,只是时候不确定。

      玄明方丈还说,淮州如今国脉崩坏进展得如此迅速,不光是淮州历经多年灾厄,已经经不起再一次大规模崩坏,更是怀春如今的神力已经因为过分透支而衰退得厉害了。

      金胜昔听着,心里涩得发疼,那句话一直堵在她胸口的地方,堵得她一阵想吐。同时她也直觉,下次若是再与玄明方丈见面,就不会是言语试探这么简单了。

      玄明方丈急需一个神女接任者来接替怀春,否则景隆帝不出手,怀春都要把自己熬死了。

      怀春给她的那个瓷瓶,如今还被她保存得很完好。袖袋总归不太安全,她找了个机会给几件衣服缝了个小口袋,贴身装着。

      近来天气转凉,衣服穿得厚,几乎没人能看出破绽。

      但她还是觉得不安全。

      金胜昔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连侍女都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悄摸地上前把灯吹熄了,又退出了寝宫,她才缓缓爬起身,摸出那份小瓷瓶。

      一片昏黑中,她神色不明。

      玄明方丈想把她和怀春利用完就丢出局,想靠谋反,继续做护国寺位高权重的春秋大梦,她不会允许的。

      她的怀春,为了那么多条性命不惜燃尽自己,到头来只落得个被用尽被丢弃的下场。

      当年在淮州,她第一次坐着怀春的马和她一同外出,眼见她被淮州人吐唾沫指着鼻子骂,回程路上她问怀春:“你不怨吗?”

      怀春当时是怎么说来着。

      她说:“这有什么怨不怨的。”

      金胜昔怎能亲眼看着这样好的怀春沦落到那样的下场?

      怀春的前半生已经受过太多苦了,与金胜昔顺遂且千娇百宠的前半生仿佛形成一种对称。金胜昔了解她,知道她就算得知景隆帝打算,也会抱着必死的念头,决意留在淮州。

      如果命运从未垂怜怀春,就由她来为怀春搏出一条生路。

      如果所有人都想让她置身局外,她就无论如何也要让自己强硬地插入局中。

      就算她会因此丧命,她也想要怀春好好地活下来。

      金胜昔顿了许久,终于拧开瓷瓶的瓶口。没有再继续犹豫,她仰起头,将瓶中液体一饮而尽。

      浓稠的液体顺着瓶口流入她的口中,也不知道怀春还往里面加了什么,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裹挟着一阵辛辣、酸腐的气味顿时呛进了她的喉咙。

      这感觉着实算不上好受。

      “咳、咳咳……”金胜昔闭着眼睛,一口气咽下,顿时扶着床咳得昏天黑地,掐着自己的喉咙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口腔中还泛着那股难闻酸苦的味道,金胜昔脑子都差点被这气味冲没了,好在还记得先收好瓷瓶,这才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爬下,满地找水喝。

      小满听见动静,进来查看发生了什么事。看见金胜昔这动静,差点被吓死。

      “公、公主……您怎么了?”她颤巍巍地发问。

      “咳……给我拿点水来。”金胜昔苍白着脸,又补充了一句:“尽快。”

      直到喝到水,金胜昔才觉得好受多了。她漱了漱口,口中那股味淡了许多,却还是没能漱掉。

      她的手脚很快烧起一阵滚烫,不同于先前受凉后发热,那阵滚烫仿佛是从她心口处烧出来的,灼灼地燃着,无论如何都扑不灭。

      金胜昔将自己蜷进被子里,闷着声音:“我要睡了,你出去。”

      小满应声称是,很快从殿内退出。

      寂静的寝宫中,只剩下金胜昔一个人。她从被子中探出头,不可抑制地大口喘着粗气。额间沁出的细汗怎么也擦不净,每每一动弹,那灼烧的痛意便更剧烈几分。

      金胜昔很快便不敢再动了,只能生生捱着。

      她不由得苦笑。当年在淮州,听怀春轻描淡写地提过一嘴,只说指尖发烫,却未曾想过会这样难熬。

      也不知是被怀春刻意淡化了,还是因为怀春的确天赋异禀。

      不知就这样生生熬了多久,中途金胜昔眼泪都疼出来了。她侧躺着,眼睁睁地看着左眼的眼泪顺着鼻梁轮廓,又流进了右眼,晕得一片泪眼模糊。

      天光大亮时,她终于能尝试爬起身。

      身上的衣裳被汗水浸透后就没再干过,一夜过去,金胜昔整个人就如同从水中捞出来一般,彻底虚脱了。

      她困倦地合上双眼,容许自己小憩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再睁开眼时,身体的虚脱感虽未消退,但那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经脉的疼痛已然平息了。

      她抬起手,对着窗棂间透入的晨光仔细地端详。似乎与平时没什么不同,她试着感受了一下所谓的国脉,却什么也没能感受到。

      怀春平时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金胜昔爬起身,命人烧了水,洗净一身臭汗,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她坐回软榻上,思索起来。

      如今时间很紧,京城已经半步入冬,祭祀大典将近。金胜昔能想出许多把怀春带出淮州的方法,可她怎么也想不出让怀春心甘情愿离开淮州的方法。

      但解决之道同样那么简单。要么是她能够扭转景隆帝的意愿,让他改变献祭怀春的念头;要么由她来代替怀春,成为填补国脉空缺的那个人。

      前者几乎不可能做到。她完全没有能动摇景隆帝的筹码,她唯一能作为筹码的性命,大概在对方那也是不值一提的。

      也是这个瞬间,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景隆帝会对她在淮州的日子不闻不问了。

      对方大概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回来,最有可能的就是命陨淮州。他已经有其他延续神力的人选了——那个刚在苏施琅肚子里萌芽的小生命,更稚嫩,更脆弱,也更好操控。

      她是死是活又有什么关系?她已经没用了。

      想明白的一瞬,金胜昔被这念头冻得心如死灰。她本以为景隆帝再怎么薄情,再怎么忽视、不看重她,也是把她当做女儿的。

      结果她的性命,她母亲的性命对对方来讲都不值一提。

      母亲也是想明白了这点,才会含恨逝世得这样早吗?

      “皇上驾到——!”突如其来的呼声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金胜昔不由得一愣。

      殿门已被推开,景隆帝明黄色的身影立在晨光中,看不清身影。

      金胜昔咬着牙,不愿上前行礼。

      景隆帝倒也不在意。他负手立在门槛外,并未立即进来,目光落在金胜昔身上,从她微湿的鬓发,到尚还苍白的面色,最后到她交叠紧握、置于膝上的双手。

      “听闻你前几日病了,昨夜身子又不适。今日朕便特地来看看。”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关切,也听不出责备,仿佛只是陈述一件早就知晓小事。

      金胜昔站起身,垂下眼帘:“劳父皇挂心,只是昨夜积食,喝了些水便无碍了。父皇心里挂念着大宋安危,还要分出心神来想儿臣,是儿臣的不对。”

      她能察觉到那视线并未离开,反而带着审视的意味,上下扫过她周身。

      半晌,景隆帝终于抬步走了进来,靴底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轻稳的声响。身后,赵福全知趣的退出了寝殿。

      金胜昔惊觉,屋内不知何时只剩她们二人。

      景隆帝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停下,并未落座,忽然问道:“淮州的事,玄明同你说了多少?”

      金胜昔心口一跳,抬起眼,正对上景隆帝的目光。

      景隆帝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目光中满是了然与洞悉。那样的目光,却让金胜昔的怒火腾地烧了起来。

      她捏紧了指节,不愿落下风地瞪了回去。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父皇陷害母后早逝,从我身边夺走我的母亲,如今还要夺走我最重要的人吗?”

      “你与她倒是情谊深厚。”景隆帝唇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可你错怪朕了,长安。若非你突然回京,你们本可死在一处的。”

      这话像一枚细针,轻轻扎破了相安无事的假象。金胜昔的脊背轻微绷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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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作者是复读生,同时兼顾学业和更新可能有点吃力,更新频率较慢,介意勿入=w= 感谢包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