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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068 蓬莱遗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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勐仑与云岫一路前行,有时停下来游览人间的名山大川,有时在山野间树林里,进行着两人最原始的亲密。
指印石亮起的瞬间,勐仑正倚在船舷边眺望海天一色的远方。
那枚嵌在她腕间的青灰色石头突然泛起莹润光泽,内部金丝般的纹路如游鱼般流转,最终汇聚成一道清晰的指向——正东方。
勐仑:“那是哪里?”
云岫:“观其方向,应当是东海蓬莱岛。”
“蓬莱?”她挑眉,指尖轻抚石面。石头温润如玉,却带着微微的震颤,仿佛在回应她的触碰。
云岫从舱内走出,海风拂动他素白的衣袂。
“古籍有载,蓬莱乃东海仙山,云雾缭绕,琼楼玉宇,为仙人居所。”他顺着勐仑的目光望去,远处海天相接处确实隐约可见一座岛屿的轮廓。
勐仑嗤笑一声,“什么仙山福地,不过是地脉灵气外泄形成的特殊环境罢了。”
她眯起赤瞳,“地下灵脉贯通,使得岛上灵气较他处更为充沛,仅此而已。”
云岫不置可否,只是静静望着越来越近的岛屿。阳光穿透云层,为岛上的山峦镀上一层金边,确有几分仙家气象。
船靠岸时,勐仑率先跃下,黑色长靴踏在细软的白沙上,竟未留下半分足迹。云岫随后而至,两人一红一白的身影在沙滩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真是有趣。”勐仑突然驻足,赤瞳中闪过一丝兴味,“这岛上修士与凡人竟相处得如此融洽。”
确实,码头上劳作的渔民与御剑而过的修士互不干扰,街边小贩叫卖的声音与半空中法宝的破空声交织在一起,形成奇特的和谐。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甚至向路过的一位修士挥手,而那修士也含笑点头回应。
“看来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云岫轻声道。
红光与青光落在蓬莱岛上,指引石还在发着微光,两人化身一般凡人装扮,一路前行,眼前竟是一座私塾?
私塾周围全是结界,布置的精妙却威力不大,对于勐仑和云岫来说,如入无人之境。
“莫非这里的教书先生还是个修士?”再次绕过一个阵法,云岫不解道:“凡人私塾为何会有如此多的阵法?”
勐仑不语,赤瞳中闪过一丝精光:“看看不就知道了。”
眼前是私塾的木门,木门半掩着,斑驳的门板上还留着孩童用炭笔涂画的调皮痕迹。从门缝望去,七八个孩童正摇头晃脑地背诵《三字经》,声音清脆如铃。
“人之初,性本善......”
讲台上,一袭青衫的先生执书而立,面容清癯,眉目温和。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点着书页,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沉浸在这朗朗书声中。
勐仑只看了一眼便冷笑一声,云岫却皱起眉,指尖掐诀,眼中泛起淡淡的灵光。望气术下,教书先生周身竟无半点命火,魂魄凝实如生人,却透着一种诡异的沉寂。
“死人教书?”云岫低声道。
就在这时,先生抬起头,目光穿过半开的门扉,与两人对上。他微微一怔,随即温和一笑:“先学到这里,一刻钟后,我们再继续。”
孩童的欢呼声立刻热闹的响起来,先生看着两人,笑道:“两位远客,可要进来喝杯茶?”
茶是粗茶,杯是粗瓷。勐仑端起茶杯,却发现杯中茶水纹丝不动。不,不是不动,而是那茶水根本不存在。她低头细看,杯中似有清茶荡漾,却又似空无一物,仿佛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摸不着。
而对面,先生正端起自己的茶杯,喉结滚动,饮得津津有味,神情满足得仿佛品尝的是琼浆玉液。
“好茶。”他放下茶杯,笑容温和,“山野粗茶,让两位见笑了。二位是来送孩子读书的吧?”他微微一笑,语气和煦如春风,“不必拘束,私塾虽简陋,但教孩子们认字读书还是够的。”
勐仑眉梢微挑,云岫则怔了一瞬,随即轻咳一声,耳尖微红。
“我们......”云岫刚要解释,先生却已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
“不必犹豫,蓬莱岛上不少人家都是我的学生。”沈先生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我姓沈,在这里一直教书为生,有些孩子长大了,如今又送他们的儿女来读书。”
他轻轻抚过桌案上的一摞泛黄书册,“我虽不是什么大儒,但教孩子们明理向善,还是可以的。”
勐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唇角微勾:“沈先生教书多少年了?”
“三十又二年了。”沈先生笑道,“再教二十年也不成问题。”
云岫眸光微动,试探性地问道:“先生......可曾离开过蓬莱岛?”
沈先生摇头,神色如常:“岛上清静,教书育人足矣,何必远行?”
勐仑指尖轻敲桌面,忽然问道:“先生平日饮食如何?”
沈先生一怔,随即失笑:“粗茶淡饭罢了,不过岛上的鱼虾鲜美,偶尔也能尝些新鲜。”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前几日还吃了隔壁王婶送来的蒸蟹,味道甚好。”
云岫和勐仑对视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不仅不知道自己死了,甚至还能如常人般谈论饮食起居,仿佛自己还是个活人。
更诡异的是,蓬莱岛上的人似乎也习以为常。
勐仑眯了眯眼,忽然伸手,指尖轻轻划过沈先生的茶杯。
“先生的茶,似乎凉了。”她道。
沈先生低头一看,果然,茶面已无热气。他歉意地笑了笑:“怠慢二位了,我再去添些热水。”
说罢,他起身走向角落的火炉,动作熟练地提起茶壶,往杯中注入热水。
可那茶壶里,分明空空如也。
云岫凝视着这一幕,心中微震。沈先生的动作自然至极,仿佛真的在倒水,可杯中却依旧无茶无热,只有虚幻的倒影。
而沈先生却浑然不觉,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了一口,神情满足。
“二位若有孩子送来,尽管放心。”他放下茶杯,笑容温和,“我虽年岁渐长,但精神尚好,再教二十年也不成问题。”
勐仑忽然笑了:“先生倒是自信。”
沈先生颔首:“教书育人,贵在坚持。”
云岫轻声道:“那,我们先回去商量一下。”
沈先生颔首,送两人出门。
两人离开私塾往前走,忽见一白袍老道提着酒葫芦晃晃悠悠地走来,一见两人,顿时眉开眼笑:“哟!这不是两位道友吗?什么风把你们吹到蓬莱来了?”
两人顿时一怔,认出了来人,竟是在皇宫遇到的白袍老道。他精神看起来可比在皇宫看起来好的多了。
白袍老人笑呵呵道:“真是有缘分,老道还以为此生无缘和两位道友相见了呢。”
勐仑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算是问好,云岫上前说道:“我们只是路过,顺便取点东西。”
“取东西?”老道眨了眨眼,“蓬莱岛还有什么宝贝能入你们两位的眼?”
白袍老道这话倒也没说错,以他们现在的修为,寻常的宝贝对于他们来说就是累赘。
两人沉默不语,老道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罢了!罢了!修仙之人各有缘法,老道我就不多问了。”他晃了晃酒葫芦,“既然来了,不如到我的茅庐坐坐?”
茅庐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老道给两人倒了酒,勐仑直截了当地问道:“那私塾里的沈先生,到底是什么来路?”
老道叹了口气,放下酒葫芦:“您看出来了?哎,也是,您二位的修为,必然是一眼就看出来了,沈先生啊......”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出往事。
三十年前,沈先生在私塾教书,那时,他为人清正,对弟子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进私塾,将木质的书案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窗外的桃花被风吹落几瓣,轻轻飘在砚台旁,沈先生伸手拂去,指尖沾了一点淡粉。
书堂里只剩下一个学生——冯之安,十七岁的少年,眉目清朗,正低头认真誊写今日的功课。他的字迹端正有力,笔锋间已隐隐有了自己的风骨。
沈先生走到他身旁,低头看了看,唇角微扬:“这一笔永字,比昨日稳了许多。”
冯之安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先生,我练了整整三页纸。”
沈先生笑着点头:“勤能补拙,你天资本就不差,如今更是进步神速。”他顿了顿,声音温和,“明日就要启程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冯之安放下笔,神情认真:“都备齐了。干粮、盘缠、笔墨纸砚,还有先生给的《策论精要》。”
沈先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这是我昨夜抄录的几篇时文,路上若有闲暇,可以翻看。”
冯之安双手接过,郑重地收进怀里:“学生一定不负先生期望。”
窗外传来渡船的号角声,悠长而遥远。冯之安望向窗外,又转回头,眼中有些不舍:“先生......”
沈先生拍了拍他的肩:“男儿志在四方,不必挂怀。”
冯之安深吸一口气,忽然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先生教诲之恩,学生没齿难忘。待我中榜归来,定当......”
他的话突然顿住,眼眶微红。
沈先生扶起他,温声道:“待你中榜归来,我们再好好叙话。”
冯之安重重点头,声音坚定:“先生,你等我回来。”
沈先生笑了:“好,我等你。”
暮色渐沉,冯之安背着行囊走向渡口,回头望了一眼私塾。沈先生仍站在门口,青衫被晚风吹起,朝他轻轻挥手。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先生。
当夜,私塾失火。
冯之安在渡口等船时,看见远处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他发疯似的跑回去,却只见到冲天的烈焰吞噬了整个屋舍。
“先生——!!”
他的喊声淹没在木材爆裂的巨响中。
而私塾内,沈先生正将最后一个孩子推出火场,自己却被倒塌的房梁拦住去路。热浪灼痛了他的皮肤,浓烟呛入肺腑,可他的目光仍望向渡口的方向,唇边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私塾失火那夜,沈先生最后一个学生其实并未离开。那孩子在渡口等船,看见火光冲回来时,沈先生已被大火吞没。后来那孩子高中归来,在沈先生坟前跪了一夜,哭着喊先生,我中了,可沈先生却再也听不见了。”
白袍老道喝下一口茶,“哎,真是造孽啊。”
云岫和勐仑互相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彼此所想。
看样子又是一个执念化境。
“大家感念沈先生的英勇,自发修好了私塾,奇怪的是”老道低声道,“自私塾修好以后,私塾里又开始传出读书声。有人偷偷去看,发现沈先生竟如生前一般,站在讲台上教书。大家都以为他死而复生了···”
“那不是复活,”云岫轻声道,“是执念化境。”
老道点点头:“蓬莱岛的人都知道沈先生特殊,所以修士们非但不收他魂魄,还在私塾外布下阵法,护他魂体不散。”
勐仑把玩着酒杯,突然问道:“那个学生呢?”
老道苦笑:“那孩子以为先生真的死了,高中后放弃做官,离岛去寻找起死回生之术......至今未归。”
夜色渐深,茅庐外传来隐约的读书声,仿佛穿越了三十年的时光,依旧在私塾中回荡。
“人之初,性本善......”
勐仑站起身,望向私塾的方向:“小仙君,看来,我们要的泪,就在沈先生身上。”
云岫点点头,目光跟着飘向私塾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