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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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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老了。
“你活着回来真好,查尔斯。”
我上前和海伦阿姨拥抱,某个傍晚的聚餐一样熟练,只是少了几个,又多了几个,那双和蔼的眼睛笑得眯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就织起了蜘蛛网,一道又一道,一轮又一轮。
她拄着拐杖走得颤颤巍巍,从鞋柜里找出一双布做的拖鞋给我,手背爬上明显的血管凸起,凸起之间又是棕褐色的小斑,我目光往下,一双新做的,是双放旧的,等我换好又招呼我去饭厅坐下,等诺曼端着锅给我往盘子里浇上一勺咸味的酱汁。
晚餐是土豆泥和酸性发酵的面包,煮热的豌豆罐头,额外切了几片火腿肉小火煎过算是丰盛。
面包外面硬脆,内里却柔软富有韧性,能存放好些天,放进嘴里嚼着,有点酸味又饱含麦香。豌豆常吃,罐头打开直接放在炉子上加热就好,调味是淡淡的咸和一丝金属腥气,从来习惯。土豆没有削皮,煮得软还烂,用叉子粗糙过了一遍能粘合成团块,加了一点盐,一点胡椒,小山包一样堆在每个人的盘子上,其中海伦阿姨的盘子小了一圈。
“诺曼是去年秋天来的,他在附近镇上干完活无处可去,我就让他来帮我。”
她介绍起家里的新成员。
“他是4-F?”
我忍不住问——美国大部分青壮年都在战时被征召入伍,只有部分因为疾病原因算得上合法免服役类型,如果是家庭的主要经济支柱或者关键技术工种、农业劳动力也只能推迟无法彻底豁免。我身边也有因为宗教、道德拒绝杀人的士兵,他们会作为医疗兵随队或者在医院、林业代替服务。
“或许。”
诺曼显然不符合以上任何一条,但我猜海伦阿姨没有问过,她曾经也有过小孩,但我没有见过,据说死在了索姆河战役里,后来举家搬来了美国,从此改名换新。我不那么经常听到她聊起自己的过往,只是猜测那里隐隐有条疤痕,就像是我在太平洋战争里受到的旧伤一般,愈合却不代表消失,夜雨来时的痛,走路时半月板的响,像是在我灵魂上老了一条口子,午夜梦回就能钻进那个缝隙,淹没在溃烂的脓血与腐烂之中。
“我现在也干不了那么多活,诺曼帮帮我挺好的。”
美国就是她的集中营,她在这里送走一个又一个,那是一条又一条的生命,直到海水变蓝,直到麦子发黄,饱满果实垂落的时候,她的头发也白了,这是她的时光变成我眼里的一瞬,在这个一秒钟里,我突然清醒得意识到我的生命没有切实存在过任何葬礼,只是被迫接受死亡数字的烙印,出现在我面前的人啊,他们叫什么名字,又会回到哪里?
活着的树枝如何意识到落叶腐败的养分或许还有蝉蛹埋在树根,鼠妇和马陆分解着腐烂,种种触须下有尸体有棺木,有烧成粉末的骨灰,它们从哪里来,又该到哪里去。
“我很想念您,海伦阿姨。”
话题的匮乏是生活的拥趸,血与泪一股脑挤了出来,后知后觉也无从防备,从来都没有话语只有语境,如何追究生命的源头才能给战争本身写下一个定义,土地发了芽,往上是玉米,往下是土豆,随风弯腰了麦杆,迎风招手挥动着红色的苹果,圆圆的果实一颗一粒,死者的头颅滚来滚去,亡魂长在战壕的沟里一排又一排,农民剥开煮熟的苞米,黄色的果粒就成僵死的牙齿,它们还留着活时的样子,方方正正、大小均匀,挤在一起并排着,非要被谁吃进嘴里。
我捏紧了叉子,碾碎土豆泥里残留的硬块,搅拌几下舀起又放下,胃里胀满情绪,有好的、有坏的,都揉在了一起,只听见海伦阿姨问我:
“是吃饱了吗?还是不合胃口?”
“好吃,我只是…只是太久没有吃到了......”
“还吃吗?”
诺曼加入话题,这是他在餐桌上的第一句话,我没有回答,只是小幅度摇了摇头,生怕被人知道又不想被人误解。
“介意我帮你吃吗?”
我摇头的幅度大了些,小声道了句谢谢,举起叉子离开了餐盘,对浪费投降,看着他把盘子端走,自然得把剩饭拨进自己盘里,一些土豆泥,半片切开的火腿,还有几颗深绿色的豌豆。
他吃得很香,没有半分勉强,几口就吃完了食物,剩下半块面包又抹了抹残留的酱汁,两张干净的白碟就重在一起,连同海伦阿姨的小盘子端进了厨房的水池。
“我和诺曼说了你会住两天,家里只有两个房间,先和他挤挤吧。等收拾好了,通了电通了水,你再住回去。每个周末他会赶马车去镇上买点东西,你看看需要点什么,和他一起去更加方便。”
“好。”
“查尔斯,你有睡衣吗?”
厨房餐厅连成一片,他背对着我们冲洗碗盘,水声一阵轻一阵重,家常话顺其自然,恍惚间一个家又拼凑了出来,有一个年龄相差不大的兄弟,还有一个年迈慈祥的母亲。
“我可以穿我的短袖和短裤。”
“我有多的,你先穿吧,周末去镇子上买一套,还是你去你家找一套?”
“我回家找一找。”如果我的衣服穿不下了,还可以穿我父亲的,这样也花一笔钱。
三百美金——我军旅生涯最后的数字,一个服役一年以上的士兵能拿到的退伍费。之前的月工资几乎没存,自己用了点剩下的就寄回家里,之后得修一修屋,买点新种,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我擦好桌子,摆放椅子,诺曼洗了碗又烧上一大锅热水才上楼给我找件他多余的睡衣。
海伦阿姨家和我家一样都是老式的房子,厕所只是个茅厕建在房子外面,不足两平米的小屋,里面一层木板架起,中间一个圆形挖洞,下面就是化粪池,侧边还有一小袋石灰粉可以撒下去消一消味道。
屋子里有水的地方只有厨房,水池边上按着一个水泵,洗漱饮用都从这个泵头里来。
诺曼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干净的搪瓷盆,盆里一条新毛巾、一套旧薄衫,勉强能看出是短袖短裤的样式。
“没有牙刷了,我们周末去买。”
水开了,他捡出衣服,盆子里接了点冷水再把锅子里的掺进来,让我试试水温,用毛巾擦脸。
“谢谢。”
洗漱用不了多久,毛巾擦了脸又擦了身体后,我缩进了被窝。诺曼还在楼下帮海伦阿姨烧水,只是一种迷乱钻进我的脑子,里面水声阵阵,但炮火消磨,细碎的说话声,棉花颠簸着肌肉发软,脚底板厚厚一层茧蹭在床单,像是长出钩子要把它抓烂,是苍耳蜷缩的果实,一松一放被子就缩成了一团,又把种子重新栽进土里。
“查尔斯,我关灯了?”
他上楼,门外透出的光都暗了。
“好。”
得益于诺曼是个自来熟,我不自觉放松下来,我想问他从哪里来,关于家乡,关于自己,但又不知从何开口,以往的战壕也经常会谈论这些,却从不重要,每天都有人死,认识了却怎么也记不全,数得清楚的是数字,想不明白的是生命,这让我生出一种割裂的恐惧,生怕被困在另一边,这里只是奖励我一秒钟进入睡的美梦。
“查尔斯,晚安。”
可我已经脱掉了军装,穿上他这件宽松舒服的短衫,棉麻质地,洗得发透了,却干净得不得了,打嗝的时候还有火腿片混着土豆泥的回味,我在被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面对他背对我的影子,两个枕头并在一起,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我说——
“晚安,诺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