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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洪水将至 发大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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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日暮时分,院中总有个浓妆艳妇,一脚踏在门槛上,伸长粉白的脖颈,手里把玩着个小手娟,对洛书河翘首以盼。
洛书河一进门,她立即倒腾着小脚飞奔着去接,拿自已抹汗擦嘴的小手巾殷勤地给洛书河擦额头和脸上的汗。
即使洛书河从不理会她,下人们也都侧目,莲花儿脸上看不出丝毫心慌气短,硬往上巴。
自从她和男人私奔后,此情此景不再出现,苏宜顿觉天地为之一宽,家又恢复成从前整齐清静的模样。
她每日孝顺外婆,带宝儿玩耍,晚上等洛书河回家,除了思念家人,小日子过得挺满意。
不想到了农历六月下旬,天就和漏了一般,每天各种大雨小雨不断,下得人焦心,一家人每日困在房中出不去。
永福媳妇爱出门嚼八卦,某一天突然脸上变色,慌里慌张地把湿淋淋的竹伞搁在门边,再大呼小叫地冲进西屋告诉苏宜,说街上都在传今年要发大水哩!
苏宜也着了慌。
现代洪水都要冲走许多房屋和人口,何况这里。况且天灾意味着大规模死人。若发洪水,地里庄稼都被淹死,来年只怕有□□。
她立即让永福媳妇小声,唯恐外婆听见,怕老人白白着急伤了身体。
她自已让人收拾了几间空屋子,不管市面上粮食价格涨了几倍,悄悄让崔永福带人屯了数吨,又买了许多咸鱼咸肉咸蛋干香菇干虾米等等,细细做好防虫防鼠防潮,把物资都锁在空屋内。
不管以后如何,至少有粮在手,心中不慌。
苏宜又叮嘱洛书河,若遇上天黑,就宿在城里,轻易不要回家。
洪水涨势极快,现代车子往往都跑不过洪水,何况马匹和人。万一中途发大水,夜深天黑,把人都冲跑了。
七月初五这天,数日连绵的雨倒是停了,偏偏洛书河这天忙得很,忙到晚上七八点还走不开,只好打算在城里将就一晚。
晚上九点多时,玉书已经给他铺好床铺准备睡下,洛书河不知为何心慌得很,怎么也呆不住,只想回家。
铺上的掌柜、伙计苦劝不住,只能由他带了崔永福和玉书离开。
一行人骑马走到城门北门时,城门早早关了,崔永福上道地递给守门的二钱银子。
那守门的天天见洛书河往来,知道他是城里的大富商,捧着钱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开了城门恭送。
出了城门,走到半路,本来还有几颗星子的天,渐渐地一颗星也不见。
洛书河等知道势头不对,赶紧挥鞭赶路。
跑着跑着,洛书河突然感觉不对,怎么只听到马蹄声响。
按理夏日晚上,总会有几声鸟叫虫鸣,今晚什么声音都没有,天地一片寂静。
洛书河察觉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他察觉到自已的皮肤仿佛也预见了危险,寒毛根根竖起。
突然他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不对!洪水来了!
他立即喊崔永福他们扬鞭策马,加快速度。
马也有灵性,知道危险将至,喷着气、奋力扬着蹄子,不要命地往家的方向狂奔。
前边三个人狂奔,后边混浊的洪水已经阴暗地漫过广袤的田地、村庄。
快到乌水镇时,洛书河没有直接踏上回家的路,和崔永福、玉书分开,绕路进镇,拿着鞭子挨家挨户打门,边打边喊:“发大水了,上房顶上树!”
这几日晚间实在炎热,很多人家都在院子里摆张凉床,搭个蚊帐,合家大小就睡在院子里,风凉。
睡下不多久,外面马蹄哒哒响,加上人喊犬吠,有人朦胧惊醒,下意识地伸腿向下,感觉不对劲,一看水已经涨至床腿,赶紧下地大呼小叫,喊醒全家逃难。
等收拾好财物开门想往高处逃,举目四望,皆是茫茫大水,已经来不及逃,也没处可逃。
有机灵的第一时间舍了财物,举着儿女,抱着老爹老妈老婆往房顶爬,往大树上爬。
有舍不得财物,想把米缸底下藏着的几百文铜钱挖出来带走的,刚掏完揣在怀里,大水哗啦啦地把墙壁推倒,什么米缸,桌椅,鸡鸭大黄狗,还是人,都随着浩浩荡荡的大水走了。
一时嚎哭四起。
洛书河三个在镇上转了一圈赶紧回家。
到家门口,洛书河不等玉书牵马,跳下马,二步冲上台阶,拿鞭子将门敲得山响:“开门开门!!”
门房老赵也将凉床搬到院子里好睡,朦胧间听到主人好像在外面叫门,三滚两滚爬下床,匆忙拢好衣服开门:“大爷回来了。”
他点头哈腰,脸上都是讨好。
洛书河也不看他,大步流星进屋,挥着鞭子敲沿路的房门:“全部起床!外面发大水了!东西不要拿!全部从花园上后山!”
前院后院的仆人也都惊醒,因为早知道这个传闻,算是意料之中,但是灾难临头,难免又都惊慌失措,大呼小叫。
苏宜睡梦中恍惚听到外面兵荒马乱,以为是土匪进家,惊得一跃而起。
她慌乱中穿好衣服,随便挽起头发,掀开门帘就往东屋冲,没想到门帘掀起后直接撞上一堵墙,撞得她眼冒金星,晕头转向,差点把她反弹坐到地上。
那墙果断伸手,把她揽在坏里:“是我,后门钥匙呢?赶紧去开门,在门那边等我!我去找外婆和宝儿!”
洛书河一口气命令完,转身冲进东屋。
外婆屋里有个油灯长夜点着,方便老人起夜。
洛书河冲进来一看,昏暗的灯光下,只见外婆已经起了,把宝儿用被单裹起,又托着搁在珠娘背上,再拿根带子,准备把宝儿绑在珠娘身上。
珠娘是小脚,着急加上害怕,整个人晃了好几下。
小胖子宝儿睡得香呼呼,一概不知。
洛书河哪里放心把心肝交给珠娘。
外面乌漆嘛黑,又是逃难,万一珠娘和大家走散或者跌倒,把宝儿弄丢,他们一家也都不想活了。
洛书河赶紧把宝儿抢过来抱着:“宝儿我来,你们赶紧去花园!”
玉书也已经进来,搀着外婆赶紧往外走。
珠娘还想进里屋把外婆梳妆台上首饰盒里的首饰掏几样出来,被洛书河揪着肩膀硬推了出去。
走到花园时天又下起小雨。
苏宜已经将二扇黑色木门打开,见跟在外婆后面的珠娘走得磕磕绊绊,便上去搀住她一起走。
再后面是永福媳妇背着小丫儿。
小丫儿睡得也死沉,被她娘照身上打了二巴掌没醒。永福媳妇没办法,只好将她背在身上。
后面几个媳妇都是小脚,只能互相搀扶,歪歪倒倒、淌眼抹泪地紧跟着走。
性命攸关,大家哪有心情说笑,一串人闷头紧张上山。
到了半山腰一处平地,洛书河清点人数,发现除了崔永福人都在。
大家等了好大一会儿,还是不见崔永福身影。
下人们大都和崔永福沾亲带故,个个急得要死。昏天黑地的,不知道这么精明的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没跟上来。
出了家门上山前,永福媳妇实在背不动女儿,终于将她女儿几拳锤醒,再拽着睡眼朦胧的女儿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山。现在发现崔永福不见,永福媳妇和女儿都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喊地地嚎。
苏宜也很着急,忙问:“谁末一个看见的崔管家?”
永福媳妇坐在泥地上,拍着自己的大腿哭得死去活来,“出门时还看见当家的扶着老太太,转个头就不见了。昏天黑地,莫不是被水冲去了,留下我和这个赔钱货怎么活命?”
小丫儿见爹不见了,又看她娘这样,被恐惧吞噬了心肺,披头散发张着嘴,任由雨水打在小脸上,哭得撕心裂肺。
珠娘看了不忍心,上前劝解,“老太太跟前,休说这丧气话,崔管家是老成有见识的人,心地又聪明,想是走岔了,即刻就会来的。”
永福媳妇正在着急窝火,哪里听得进去,又一直深嫉珠娘得宠,反而迁怒,恨珠娘多嘴添乱。
她大力拍着巴掌、眼中喷火道:“你自家没了老公!便指望别人老公也丧了性命!指望得太过!就不如你的意了!”
珠娘气得立即转身,不再看这个糟心货。
宝儿被他爹小心护着,脸朝下呼呼睡得很香,洛书河把他转给苏宜抱着,准备自己下山去找。
玉书肯定要跟他一起,洛书河哪里肯。这一堆下人里,玉书年纪最小,但对他们一家最衷心。
他将玉书拉到一边,叮嘱务必跟紧奶奶,看好宝少爷。外婆那边有珠娘服侍,不用太担心。
外婆和苏宜关心他,内心万般不愿他离开。
天黑路滑,水又这么大,若滑一跤掉到水里,被急流带下的木头打了头,非死也伤。
但毕竟事关崔管家的性命,所以二人挣扎半天,阻止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只能在永福媳妇和女儿哭天喊地的哭嚎间隙里,交待他务必小心。
混乱间,忽然听见一个压低的粗声响起,“悄声些!莫要嚎丧,主子跟前是何体统?惊了宝少爷怎么办?”
原来崔永福上来了。
他媳妇和女儿张着泪眼,确认是他,双双扑到他身边,欢天喜地的。
大家也都松口气。
原来崔永福见镇上马嘶犬吠,人人哭叫,四处乱成一团,他恐怕有贼人趁机进家,大肆掠刮,见大家都慌慌乱乱地跑出去后,自己返回去把花园后门拴好,又跑去前门,找了把锁把大门锁了,才绕着院墙往后山跑。
洛书河都被感动了,拍着他的肩膀,“钱财事小,人命要紧,下次不要管门,务必逃命要紧。”
这话真情实意,崔永福感觉肩膀被主子拍的地方发烫,一时激情澎拜,士为知己者死了。
半夜雨越发大了,落在树叶上专门对着脖子浇。
风又起来,一帮人在山上冻得嘴唇发白,还要提防蛇、老鼠都跑上山,混在人群里躲着。
大灾当头,物种的境遇都差不多。
又回到爹爹怀里的宝儿终于被雨淋醒,发现自己不在柔软的床上,周围环境又很陌生,他撇了撇嘴想哭。
洛书河就哄着他去边上尿尿。他尿完发冷,倒清醒很多,又要娘抱。娘身上软,又香,要娘陪着睡觉觉,安心得很。不像爹硬邦邦的,只适合陪玩。
苏宜把宝儿接过来,摸摸他的胖腿,冰冰凉,她心急如焚,唯恐他被雨淋到发烧,又无法可想。
洛书河倒想把自已衣服脱了罩她们身上,苏宜死活不肯,把湿掉的被单让珠娘挤去水,再重新叠了,罩在宝儿身上。
宝儿还没睡饱,只觉得在娘身上很安心,头枕着娘的肩膀渐渐又睡过去。
好容易熬到天色渐亮,雨势渐小,天地间景色逐渐分明。
山上站着的几十户人家几百号人,看山下仿佛换了人间,人间变成奈河,四处黄茫茫的全是浑水。
水里要么冒个屋顶,要么露出树冠,简直不像是大水冲了村庄,倒是村庄建在水里一般。
远远能看见凤都城池都被混水围着,还有几道长痕,正是防洪大坝。
视力好的能看见坝上的房屋还齐全,只是坝里几万户人家,淹得精光,全在水下。
大家面面相觑,先是做声不得,片刻后嚎哭四起:谁家没个亲戚在坝里呢?
永福媳妇和几个仆妇的娘家婆家都在坝里,她们瘫坐在泥水地上,要么撕扯头发,要么拍着地哭得想死不想活。
她们这一哭,一山的妇女都嚎哭起来,哭声震天。
外婆想到坝里住的邻居,往日深恨她们欺负她,欺负宝儿,可毕竟罪不至死。
她触景伤情,眼中也含了泪。
苏宜年轻心软,抱着沉甸甸的宝儿,想到无数生命逝去,泪水更是糊了一脸。
洛书河见她一身湿衣,一头乱发,满脸涕泪,哭得像个小乞丐,就把宝儿重新轻手轻脚地抱过来,单手抱好,又用另一只手把她的湿发从脸蛋上拨开,怜惜地轻轻整理。
宝儿觉得不舒服,但困得睁不开眼,嗯嗯两声,又睡熟了。
洛书河拍拍宝儿,想说点什么。
他与苏宜对视一眼,万语千言,已经尽在对方眼中,不必再说。
突然旁边一阵喧嚷,有人在哭喊什么“不中用了!不中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