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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外婆的心思 洛书河是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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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冷眼旁观,见莲花儿每日将眉描得细细,唇搽得红红,头上戴了时兴的珠钏钿翠,除了向她和苏宜请安,就躲屋内磕瓜子吐瓜子皮,世人不理,但只要洛书河一踏进家门,她跟装了雷达一样迅速感应到,立即倒腾一双小脚飞快出房门迎接,端茶递水,穿衣脱鞋,百般小心,千般殷勤,温柔得水一般。
反观自家孙女,若不是有珠娘侍候,懒得只会盘个发髻,绒花也不肯带一朵。驴脾气上来时,还会对洛书河冷言讥语,使小性子。
小老婆进门,男人们便忘记曾经与发妻举案齐眉的古代事例,比比皆是。苏宜之前的救命之恩,洛书河今年记得,明年记得,后年呢?再往后呢?洛书河不喜欢莲花儿,但后面若来个桃花儿、杏花儿呢?
外婆深深地为苏宜的未来担心。
一天洛书河如往常在凤都忙碌,宝儿玩累了在东屋里间将睡未睡,珠娘在旁边守着,低声给他讲故事,同时做些针线。
外婆在东屋榻上歪着,苏宜照旧在旁边剪裁缝纫,永福媳妇坐在榻里给外婆锤腿,小丫儿穿件红褂子,拿着苏宜给的点心,坐在脚榻上摇头晃脑,自得其乐地慢慢啃食。
外婆对永福媳妇和说:“你们每日辛苦,趁此时家中无事,你们且去休息,叫你们再来。”
永福媳妇巴不得:“谢老太太,怪道老太太福寿双全,通是个菩萨托生的,这般怜恤下人。”
外婆笑道:“休要胡说,你去吧。”
苏宜直觉外婆是想支开人,有话要对她说,然而永福媳妇带着女儿走开很久,外婆依然一语不发。
微风袭来,苏宜看向窗外:冬天接近尾声了,太阳正好,融融日光酒满整个院子。窗下深褐色大缸里的一株老梅开着红花,缸边铺了一地落花。
若是宝儿在,一定会胖嘟嘟地蹲在地上,小手指捻半天,捻起一朵完整的花瓣,然后倒腾两条小短腿跑过来,递给娘。他的脸颊也像花瓣一般娇嫩,果冻般的小嘴微微咧着,露出小白牙,清澈的大眼睛里装的全是自己。
话说也怪,小孩没人教,天生知道这种事。她弟弟糖豆小时候也无师自通,路上捡到好看的小花朵小树叶,美丽的小石头小玻璃球,一定要带回去给妈妈或姐姐。
苏宜正浮想联翩,忽然听外婆开口:“糖豆今年应该中考了,不知道考的怎么样,能不能上高中。”
苏宜心里一阵翻腾,她忍下难受,安慰外婆:“没能力就让他上私立高中吧,贵就贵了,也没办法,总比上职高强。”
外婆叹气:“也不知道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苏宜也天天想这事:“赵家庄那边的半仙说了,我们肯定能回去,就是得等。”她是安慰外婆,也是安慰自已。
搁以前外婆也就打住不再多话,她今天有些奇怪,一心要戳苏宜肺管子:“算命不一定准。万一我们回不去呢?”
苏宜心口堵得更难受了,说不出话。
外婆道:“我老了,本来就是等死的年纪了。我活这些年,你爸你妈,你大姨和大姨夫,你姐和你姐夫,还有你姐弟俩,都想着我,孝顺我,我这辈子值了。哪怕现在没了,地下见到你外公,我也笑得出来。”
苏宜听不得这种话:“外婆!你说什么呀!你还有一百年好活呢!”
外婆笑笑:“人都是要死的,我不怕死,我就记挂你,你还小呢,万一真回不去,你想过没有,你和阿河以后怎么过?”这里有钱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洛书河现在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她预备给外孙女儿打预防针。
以前为了生活,一家人二眼一睁各忙各的,好容易清闲下来,周围又都是外人,从来没有深入讨论过这些事。外婆总觉得苏宜还小,很多还不懂,没想到苏宜早有打算,反应很淡定:“外婆,我也想过这个问题,能过过,不能过就分开,我现在苦练针线,就是为了将来有个手艺,能养活你和宝儿。”
外婆觉得奇怪:“你怎么会想和阿河分开?你不是喜欢他吗?再说你们还有宝儿,怎么分得开。”
苏宜停下针线:“我想不想不重要,关键看洛哥怎么想啊。半仙当初还说洛哥会享齐人之福呢。他现在有权有势,万一他想娶小老婆,嫌我碍事把我赶走,我可斗不过他。宝儿毕竟不是他亲生的,他现在是喜欢,万一以后和别的女人有了亲生孩子,看不上宝儿,也看不上我,将我们扫地出门怎么办?我得先学会自谋生路。”
外婆没想到苏宜竟然未雨绸缪考虑到这一层,心里十分赞许:“阿河是有责任、有担当的男人,不至于将你们扫地出门。不过你考虑得很对,确实要防着以后。照我的意思,你不如早点和他生儿育女。有了亲生孩子,你俩感情更进一步了。”
苏宜摇头,继续缝纫:“我还是信半仙。半仙说了,要我们完璧归赵。再说,我觉得洛哥真要移情别恋,我生一百个孩子都没用。”
外婆看她手边装针线的笸箩碍事,移到小桌下,继续说道:“话没错。但很多婚姻都是有了孩子,夫妻才会把关系维持下去。你看好多小三转正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拼命生孩子,一个嫌少,二个起步。你以为小三是为了爱情?哪里!一是用孩子名义跟男的要钱,二是孩子多了,男人就不好离婚了。”
苏宜还是现代人思维:“那我可不干。小孩我愿意生,但要是为了巴结老公生小孩我做不出来。真要和洛哥过不下去,我有手有脚的,我白天做下人,晚上做针线养活你和宝儿,我在蒲州又不是没做过。”
外婆冷笑:“哼,那是你之前运气好,找了个没男人的宅子。你没听之前永福媳妇说,凤都府南边有个举人老头,57了,家里丫头媳妇奸了个遍。后来老婆死了,他娶个二十多的后老婆。后老婆有个陪嫁丫头,才13岁,进府没几天就被老头糟蹋了。这后老婆天天拿马鞭子抽这个陪嫁丫头,说她小小年纪不学好,勾引老爷。这丫头被打得受不了,跳井死了。”
苏宜还犟呢:“我不怕!我脚大!谁敢打我,我就和他们对打!我专门踹他们鸡鸡!”
外婆被外孙女儿的天真气笑了:“二十几的大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呢?别说你打不过男人,就是打得过,大不了人家宅子里多上来几个人,把你手脚摁了,你动都动不了,还踹鸡鸡!你要是踹坏了,他们敢杀人!”
苏宜有些反驳不上来:“那……那我就租个房子带着你们单过,每天在家里纺织刺绣,再拿到街上卖。”
外婆道:“你这手艺,能不能养活我们另说。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别说在这里,就是在洛龙村老家,倒推二十年,也过不了清静日子。”
苏宜的嘴硬得很:“怎么过不了,我每天关着门,谁来也不开,怎么不行?”
外婆无力地叹口气:“唉,你真是个傻孩子,什么都不懂。”
苏宜奇怪了:“外婆,我说得不对吗?哪里错了?”
外婆沉默好大一会儿,才有力气重新开口,“你外公走的时候,你妈和你姨妈在外面上学,我一个人在家,经常晚上十点十一点有人撬门。”
“敲门?”苏宜没听懂,“这么晚来借东西?”
外婆被逗笑了,她比着手势:“撬门,撬!”
“撬门干吗?”苏宜还是不明白,“以为你不在家所以来偷东西吗?”
外婆被孙女蠢哭了,“偷人!偷什么东西。我不是寡妇嘛,偷我,偷情!”
苏宜第一次听说,目瞪口呆,急切地问,“那后来怎么样了?让他得逞了吗?”
外婆说:“我魂都吓飞了!浑身发抖,在厨房拿了把菜刀,再到大门口,把我平生会的脏话全骂出来了。”
苏宜担心坏了:“后来呢?他走没有?”
外婆说:“走了,那个男的胆子还算小的。我一晚上没睡,我寻思万一来个胆子大的,或者同时来几个男的,把我眼睛蒙住侵犯我,我报警也没用,我指证不了是谁。我们那时候还没有DNA检测,我们家在洛龙村又是外来户,村里那帮人基本都是亲戚,喜欢抱团欺负外人。真出事,个别心善想帮我的,不敢帮,怕被村上人报复。剩下的,巴不得看我们家笑话。”
苏宜觉得不可思议:“怎么没人帮呢?外婆你人缘多好!每次我去,我看好多人和你打招呼。”
外婆冷笑道:“那是托你爸和你大姨夫的福。你大姨夫是公务员,你爸后来又发财了,人家看我们家有男人了,又有钱,不敢再欺负而已。特别后来你姐嫁给你姐夫,更是不得了,个个离着八丈远就对我笑脸相迎。以前都是有事没事在我背后吐唾沫的!你在城里长大你没有经历过,也难怪你不懂。洛龙村的人,坏得很!很多势利眼,谁穷欺负谁!谁家没男人欺负谁!我再举个例子,你惠珍奶奶你还有印象不?住大渡村那个,前年暑假你过来,你还见过她。”
“是不是很矮、很黑、很瘦那个?全身上下硬梆梆的,看着很有力气,我还跟你说我感觉我打不过她一个小老太太。”苏宜比划了下架势。
外婆点头:“对,是她。你惠珍奶现在的老公是后老公。原来老公是我们村的。原来老公没的时候,她四十几来着,四十六应该有了。你惠珍奶这个年纪了,也不想再嫁,她原来老公老打她,她嫌结婚受气——结果她一天都不得安宁。你惠珍奶奶有一次杀了个大公鸡,烧好了特地给隔壁院子的公公送一碗。她公公中过风,有点偏瘫,走路不利索,和你惠珍奶的小叔子一起住。就这么个玩意儿,趁机摸儿媳妇的胸,说儿子没了,肥水不流外人田。气得你惠珍奶把鸡肉直接扔院子里喂狗。她公公柱着拐杖还要半夜翻她家墙,敲她房门骚扰她,把她烦得不行。不光她老公公一个人,后半夜还有村里其他人敲门,你惠珍奶干脆上外村找个男人结婚,这才消停了。她女儿还怪她妈不管她爷。你惠珍奶奶跟她讲,她都不信,说她爷不是这样人。唉,也算屎里挑豆子,证明她公公还没畜生到底,没对孙女下手。”
“啊?惠珍奶奶这么……不好看,都这样啊。”苏宜印象里,惠珍奶奶家条件极差,过得极苦,长年劳作,面目黧黑,门牙掉了二颗,几乎都看不出多少女性特征。
外婆见怪不怪地说:“有些男人上头了,动物都行,还管你女人好不好看。反正我打定主意不结婚。这下好了,半夜不是有人撬门就是敲门,我晚上都没睡过整觉。你大姨和你妈回来的时候也不消停,骂也没用,人家看我们家都是女人打不过他们,人家也不怕我们。后来你大姨给我抱了条狗,这才消停几天。其实抱过好几条,没养十天半个月,那狗不是被人毒死就是被人偷了。再后来你大姨夫和你大姨谈恋爱,人高马大地,往我们家门口一坐,那些人才自动消停了。”
苏宜闻所未闻,和听天书一样。
外婆看着苏宜,点出今天谈话的主旨:“世界的本质是弱肉强食,你不厉害就会有人要害你。家里有男人,说明战斗力强,别人不敢欺负。像我们家在洛龙村是外来户,你外公不在,我又没儿子,就要被他们欺负,更何况在这种封建腐朽的地方。你一旦离开阿河,在这里又没有其他家人照看,只怕和流浪的女人一样,不到半年就被失踪了。”
苏宜终于听懂了外婆的意思,但一时还不能接受:“外婆,你的意思,我以后就只能关在家里给洛哥生孩子了?”
外婆听她的口气还是油盐不进,也不高兴了:“你说话怎么这么极端?如果阿河人品不好,我不会把你往火坑推。我们和阿河在一起这么久,对他知根知底,你不会再找到比他更好的男人了。阿河也未必找到你这样一心一意对他好的女人。你俩彼此都有感情基础,有了孩子关系会更稳定,对你俩都好。”
外婆说得心乏,再叹口气道:“你自己好好掂量吧。再说,男人再喜欢一个女人,也需要解决生理需求。阿河是成年男人,他不会等你太久。人性就是这样,你是男人,你也会这么干。”
苏宜就是不服气:“外婆,你有没有考虑过,这里医疗条件这么差,万一我生孩子羊水拴塞死了呢?”
外婆沉默了好大一会儿:“你是我嫡亲的孙女,我宁可自已不好,也不想你不好。阿河是正常男人,他只是不喜欢莲花儿,不表示他不喜欢其他女人,他有生理需求,不可能热心热肺地等你一辈子。我们要是一直回不去,你又不肯和他生孩子,他迟早会去找其他女人。按你的说法,你忍不了,你是新时代的女性,你宁可放弃现在富贵清闲的生活,也要离开他,出去工作养活自已。可是你有什么工作能力呢?大学文凭?在这个世界一文不值。会刺绣?会剪裁?这个世界哪个女人不会?再说珠娘的刺绣比你强多了,照样赚不到钱养活自己和儿子,所以才被哥嫂卖了。你离开阿河你还得租房子,到时会有一堆光棍闻着味过来,骚扰得你日夜不宁。你只能求人介绍,找个有钱人家,住人家里做老妈子,十之八九会被男主人糟蹋——恐怕还不止一个男主人。这是你自已选的路,所以这是你的因果。可是宝儿怎么办?阿河未必肯把宝儿给你,他天天在外面忙,宝儿会落在小老婆手心里。你精心布置的这个家,小老婆和她儿子占着,每天吃香喝辣,她儿子还能请私教在家读书。宝儿只能吃糠咽菜,大字不认得几个,他还不会说话,小老婆教唆佣人欺负他,他向阿河告状都告不赢。到时你再后悔,就彻底晚了。”
苏宜不再犟嘴。
别的且不说,万一洛书河真的不肯把宝儿给她,她怎么舍得宝儿被小老婆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