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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大梁归秦 龙阳、如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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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战”命名的时代,放眼望,百二山河,单单功名两字,何姓王侯,谁家将相,于这寸寸土,掀起多少干戈尘?
天上乱云也如兽,滚卷如奔咆紫雷,却无点滴雨,唯有连绵泪,挂在张张土尘面。
失国者悲哭,得地者喜极,大梁十日尊卑倒,秦兵在外,魏人在内,如水合绞,破开魏都门。
白起一手接过大梁白玉印,擎高举臂:“大梁归秦!”
大梁魏王鬓边白,一身华服撕裂歪,嘴里堵着布五花大绑捆在地上,这是大梁城献给白起的贡品。
白起向下垂眸,魏王接触到他的眼神,原本不断挣扎蛄蛹的身体迅速从骨头里泛起冷意,直接僵卧。
白起轻哼浅笑,把印玺丢给近卫保管,扬了扬下巴:“魏圉(音同雨),起第一次见你时,还是魏昭王太子,就知你好逸享乐——男女不拘。”
“但实在令起没想到,都要死到临头了,还与美人缠绵,连国人暴反都不知道。”魏圉的身边还低首跪着一披发青年,白起目光移去,腰弯半许,手一伸,掐着青年下巴,逼人仰头。
“魏人好繁华,男子也有夭夭桃李色……”白起加大了手上力气。
“啊……”龙阳君吃痛,下意识皱眉张口,抬眸乞怜。
白起也不是不解风情,当下松开手,抚上龙阳垂丝放耳后:“流转顾盼莺雀鸣,连这墨发也软滑如绸,不怪龙阳泣鱼,魏王便布令于四境之内,曰有敢言美人者族。”
白起的指尖有厚茧,抚过龙阳君耳尖时,龙阳君顿时浑身一颤,白起是好色会怜香惜玉的人吗?不见得吧……一个在战场上都奇诡得无人可猜的将军,现在是要干嘛呢?
“魏圉,龙阳君是你所欢爱的,信陵君是你亲弟弟,此二人,都是你的亲近惯了的,但你若能把对龙阳君的态度稍稍移点给魏无忌,这大梁,倒也不会被攻破的这么快。”
白起摸过龙阳君后,拿出帕子擦手,讲风凉话的时候,果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他揉了揉掌心,踹了一脚一双眼睛睁的大大的,半天不眨的魏圉:“话说,魏无忌也是嘉公子呀,亦有灼灼美景,魏圉你好色倒比昔日姜齐讲点规矩,没好到血亲弟弟头上去。”
“休辱信陵君——武安君,君为秦国士,信陵君,乃我魏国士,国士当相敬重,虽如今我魏卑而秦强,然君以狎色轻薄一国士,岂不让天下笑秦固霸却实无礼?”
一道含愤的女子声传来,字字铿锵,她也披发被束,但高高仰着头脖子,倒比这一地魏旧贵都显得有两分贵骨。
“你是什么人?”白起瞟了一眼她,一条腿斜撑出去,站出一个三七步。
“妾名如姬,昨日还是魏王美人,今日便是秦国俘虏。”如姬语气里满是唏嘘,再看着白起那样,心下更是泛酸,武安君这名号天下传得有多令人恐惧,就让人有多敬畏,怎么亲眼一瞧也是一王子公孙没溜没形样?
还是信陵君是真真嘉公子……
如姬从前是魏圉姬妾,心中也是不敢叹信陵的,但现在魏圉与她都是秦俘虏,谁还能比谁高贵的去?她咬起后槽牙,恨恨的刮了一眼躺地上没骨头的魏圉。
要是信陵君是魏王就好了,魏就不会有今日之辱,还会变得更加强大,说不定真能做天子,给这个乱世道带来太平!
听信了秦蛊惑的暴乱国人倒是有一句话没说错,这个魏圉,真是不配为魏王!
“既是魏王美人,那你过去的富贵都来自于魏王,魏王如今已经被我折辱成这样,你一言不发,而我不过是将信陵君与龙阳君做比,你就大吓我轻辱国士?”白起语气里的玩味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他白起可是跟秦王稷打了三十多年嘴炮的人,能是什么正经人吗?
就算不论这个,白起在还没打出威名时,那就是秦公孙起呀,眉邑打马,咸阳游猎,不着调样手拿把掐。
如姬年纪轻性子直,被白起一刺,连白起的眼神都不避开了:“武安君,君是前朝臣,妾是后宫妃,皆不过才与色货君王,君王量富贵比尔,妾自认从前服待魏王无一处有错,魏王于妾身也得了不少欢爱,恩不过相互予……”
“且妾乃魏人,于今魏因国人反王而失国,妾为魏王美人,不是失国俘虏之妃,妾何必为魏圉出声?”
“天下之仇,最大不过杀父母;天下之恩,最大不过复父母杀仇,信陵君乃妾大恩人。”
“妾因色被魏王纳为妃,妾曾言仇人杀父,魏王假寻三年无果,因他不过只是想要妾美色而不在乎妾为人子之急,而信陵君知,闻我父仇,不日便将我仇人首级献……”如姬讲着讲着眼眶红了。
她仰看阴濛濛的卷卷乌云想让泪不灌出眼眶:“武安君,你用国人恨王使魏失大梁,但国人可不恨信陵君,连我一个深宫妾都深受信陵君恩惠,枉论他三千门客所曾充塞的大梁?”
“信陵君要破函谷使秦危,所以武安君来破大梁解秦危,是战场的兵家胜败,魏计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可天下除胜败外还有一个义字。”
“当武安君写信让魏十日献大梁时,魏王就已去信逼信陵君归大梁了,如今十日之期到,魏王没献的大梁,魏人献了,魏人有此义,还请武安君待信陵君归大梁,让这位魏人尊义的国士不为俘虏。”
白起眼神一利,就是她了,如此心性,如此辨才,大梁破前,她怎么可能没有手段不去信告知魏无忌?
白起吸了口气,并拢腿站直:“如姬夫人一番话真是说的令人叹服,来人,给夫人解绑,夫人有什么用的惯的侍从也可指出来,依旧侍奉。”
“夫人有如此才贤高义,秦都复礼而尊,夫人就别担心信陵君了。”
士卒上前解开如姬的枷锁,如姬恍惚觉怪,腿跪在地上,已经有点酸了,她抻着腿起来时下意识目光向后与一人交换眼神,那中年士人微微点头后,如姬才施然向白起作礼:“谢武安君。”
这些动作当然逃不过白起的眼睛,他点点头,挥手让人带如姬下去,说是复礼尊养实际就是软禁监管,当然,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
但是亡国奴能有这样的下场也很不错了。
白起低头再踹了一脚魏圉:“美人也有言啊,你也听不对人,魏国还是才贤之士太多了,几代魏王都丢起来不心疼。”
“还问武安君,不是美人言,武安君听否?”刚才与如姬互换眼神的中年士人也出声了,他眼睛也尖,注意到了白起在如姬看向他时也盯住了他。
他们难道还能在白起眼睛里做什么小动作吗?他们可不是范雎,有秦王稷护着。
白起伸了个懒腰:“秦尚才,有才者尽可言。”
士卒上前解开了这个中年士人的枷锁。
中年士人活动活动筋骨,朝白起作揖:“小民不过一布衣,氏顿名弱,字缭,信陵君招天下士,小民也曾于信陵君府上就过食。”
白起闻罢,上上下下把这顿弱扫了一遍,这个名字,嬴政给他提起过。
他也曾是秦国尉,靠得是军功,而这位顿弱嘛,没打过仗,倒是纵横说山东能让秦王呼“寡人国贫”,又写兵武论理的《尉缭子》,让秦王心甘情愿亢礼,同衣服食饮了呢。
就是一开始因22岁的秦王太过热情,吓得要跑路,还背后振振有词,说秦王长得就少恩而虎狼心,我一个小小布衣,他居然能在我面前摆出谦卑的模样,这样的人太可怕了,他要是得志了,天下的人都要为他的俘虏啊!
嬴政不愧为秦王标杆,听说看上的大才要跑,马上就把人抓回来,再往上提待遇,封为白起都要攻韩魏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又虏其将公孙喜拔五城才成的国尉。
于是,铁骨铮铮的大梁布衣在嬴政糖衣炮弹的持续攻坚下,彻彻底底的成为了他过去痛骂的,嫌弃的,排斥的秦王俘虏。
“所谓天子者四焉:一曰神明,二曰垂光,三曰洪叙,四曰无敌。”
我和秦王政何曾有过嫌隙?哦我滴秦王是天子,是神明垂光,是洪叙无敌!
这人还把氏都改了,顿氏因顿丘,在濮阳这个帝丘之北,《卫风·氓》也唱“送子涉淇,至于顿丘。”淇水在河下游处,这里水网密布,常泛水灾,故城多建于丘陵上。
顿氏也是古氏了,可顿弱入秦,得秦王宠信,因官为傲,便将自己氏改为尉,一是炫耀,二嘛,也是为纪念自己与秦王政一世君臣相得。
风从西刮,吹开乱云,天光散落,白起仰头笑起,这人有意思:“信陵君府的宴食好吃吗?”
顿弱当下就捧着肚子:“信陵君已上战场多时了,小民已经很久没吃到了,不如先吃吃武安君府上的?”
白起缓缓迈步走了过去:“我府上不招待人,但我主君必招待天下贤士。”
顿弱轻轻皱眉,我主君?
不应该是我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