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更名帝丘(上) 仲父和小颛 ...
-
赵兵自邯郸四散溃,赵城闻秦具惶惶,嬴政的外祖父今年岁不过五十,曾为赵武灵王旧将,虽自武灵饿死沙丘后不再执戈,行商多年,但再跨上胡马张弓,神彩依旧。
正是闯的年纪啊,一路扫城南下,最初的三千卒都扩编至万,压在濮阳城外,说是秦助卫的援军。
卫君怀在自己的大殿召见群臣,看着每一张憔悴的脸,手搭上自己额头,向上叹气,大殿人头挤挤,却只闻得这声叹。
“卫还可以苟活吗……”
他放手放下,低着颈,看向一侧正坐的秦使,这是秦相张禄留下的使者,说是秦宗室,名启。
秦启注意到他的眼神,扫了一眼卫室君臣,仰头大笑起:“我秦武安君已破邯郸伐至魏韩交界的垣雍,魏难自保,必召信陵君归,五国合纵能解,我秦还得谢卫骚扰大梁后方,让魏都失守呢!”
大殿内响起干涩的笑声,卫小邦,魏大国,卫岂敢反魏?要不是那张禄来卫时当堂杀了魏公主夫婿、卫君怀弟卫元,又挟魏公主于秦使馆,而那陶郡秦军抵不了大魏,还不能撵着他们这小卫玩玩吗?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时,连怎么蹦哒都由不了自己,秦启笑得越张狂,卫庙堂就越冷。
卫君怀打了个哆嗦,而秦启的笑声戛然而止,案上金樽玉桂酒,他端起浅抿一囗后,再向卫君怀举杯。
卫君怀慌张地也举起自己的空杯与秦启虚碰,作饮时狠狠咬着杯沿,咬痛了下颌骨才放下:“还问秦使,将军阙星夜兼程来助卫,为何不入我卫宫宴呢?卫已三请,不知失礼于何?”
秦启站起来,挥袖金纹白袍,作揖:“将军阙是武安君的副将,外臣不过一持节使,何知?”
吊在半空的刀剑是最吓人的,卫君怀知道濮阳已经保不住了,闻白起杀红淇水,魏怼在陶郡的兵锋就已经软了,可此时还有秦军来濮阳,不就是图卫地吗?
陶卫相近,又以富庶闻名天下,若不是齐秦魏三股势力扭在这里,可以任他这小邦朝暮变投,卫这条小鱼早就在战国的案板上剁的渣都不剩了。
秦倒底是要干嘛呢?
“武安君的副将……是咸阳人吗?”卫君怀在此之前,从没有听说过秦还有一个叫阙的将军,突兀得此任恐是秦宗室子,若与秦王关系密切,他就准备献城了。
问到点子上了,秦启瞟过一眼卫君怀发抖不止的手腕后,就直视向卫君:“不,是邯郸人。”
“听闻濮阳有大贾吕氏常居邯郸,而几日前刚从邯郸归,或知将军阙,君何不请这吕氏家主来问呢?”
“吕公啊……”卫君怀点了点头,传人去宣了。
濮阳临濮水,接河与济水,水平盛商事,又处列国交地,利于卫商走八方,北至燕胡,南及楚越的奇货囤积于一家,吕氏的富贵也是堪比王侯了。
不过一个小国的富贵再怎么也不比上大邦以天下为棋局的快意,卫君怀早知吕公之子吕不韦能商亦能文武,想召为臣侍,可人家看不上啊,宁可去攀附一个做质子的秦王孙。
卫君怀又叹了口气,上一个助秦的卫人还是他卫室公孙呢,贵震天下于一时却最终得了那般下场,也没挡住如今卫人奔赴秦的脚步吗?还是说商人就是有豪赌的天性呢?
就在大殿气氛沉到一个极点时,白发苍苍的吕公终于牵着一个满身琳琅配的小孩来了。
那小孩眼睛生得大,一点都不怵卫室公卿,打量过大殿与群臣,摇了摇脑袋,似乎是很不屑。
卫君怀被这小孩逗笑了,觉得煞是可爱,招手想接到眼前看看:“吕公,不韦多智,倒是你乐得颐养天年了,这是不韦的孩……”
卫君怀还没说完话,一把老骨头就浑身一抖地俯地大拜:“君上,切莫辱我君!”
“卫君不是想见吕氏家主吗,吕公归濮阳后就把家主位禅给朕了,卫君有何要问?”
被接至卫君怀跟前的嬴政朝眼前人挑起右眉:“至于吕不韦,那是我家臣吕公之子。”
卫君怀瞪大了眼睛,手向后一撑,抚着心口确定自己的心跳,看向秦启,秦启笑眯眯的歪了一下脑袋,他闭上了眼睛,头上的剑终于要落下来了。
他颤着嘴唇缓缓张口:“是我失礼,还问君名号?”
濮阳的大半富贵都在吕氏,而如今吕公自甘让位于眼前小童做家臣,简直不敢想这小童的来头有多凶狠。
嬴政不再看眼前已经软了脊骨的卫君,转身面对卫室庙堂上的群臣:“朕,当今秦王的曾孙,将军阙的外孙,白起的武安君为朕新封,邯郸的赵王头是朕丢给黔首所砍,还问这濮阳卫比之邯郸赵如何?”
嬴政双手叉在腰上,任卫室公卿或奇疑,或惊震,或全然不幸的眼神凝定在他身上……嗯……那就先被他身上的宝珠火彩恍一恍吧。
吕不韦于四海内外囤居奇货,最后看腻了死物就想着活人了,可没有他家几代蓄积在老巢濮阳的珍宝能供得如撒沙丢泥般供人欲海吞咽,一个质子怎么能从邯郸逃回咸阳,一个王孙又怎么能步步登上王座?
嬴政花起吕不韦的钱来从不心疼,寡人国贫,那是因为那是寡人自己的钱啊!
待打开吕家珍藏库房,嬴小政熟练地左掏掏右看看,想他上一世13岁那年临危受命推上王座就是靠喊了声“仲父”哄得吕不韦甘愿拿出万金收卖魏臣,挑拨开了魏王与信陵君这对兄弟,才解了让他阿父含恨而终的函谷之危。
吕不韦知道他不简单,但商人学多了文章,就想着做老师了,有他这块美玉在握,是恨不得雕成无上珍宝的。
吕不韦把少年秦王比作颛顼,颛顼的功业是“绝地天通”,故而天地之间所有的文章都被秦王仲父一手采撷,精中选精地孜孜教辅,修成那部合百家思想于一著,一字千金的《吕氏春秋》。
天地之间所有的宝藏也一样,小颛顼站在琉璃镜前千金万宝供一身,海珠昆玉连缀作星点,瑰珮粉翡翠青串落成绦,可说得尽这参差璀璨,彩光映辉?
这身滚地金的雪白织绵太过张扬,不免还要再罩层薄纱轻衫晕散里头熠耀,倒更显着周身流光如河齐粼粼,溢彩如霞晃朝朝,天上仙童,人间神子不讨如此。
而这份光彩在卫室公卿眼里就是秦那恍得人眼瞎的霸道在扬威。
压倒一切的暴力,确实让人心生恐惧,但这份暴力来自于贫瘠与野蛮,只会让人鄙夷并耻笑;可如果来自于深厚文明滋养出的殷富积藏,那这份暴力带来的就会是秩序,新秩序下的美与雅将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极致的吸引力。
卫也淋了七月的第一场秋雨,雨过后,卫室君臣听见了邯郸黔首嘶喊的“赵王是贼,我食我劳”,也听见了濮阳人用靡靡卫音唱竹片上秦穆公的“君得罪于我,其百姓何罪?”
更不用说这秦军走到哪,“秦人百亩田”就传唱到哪了,七月初秋雨,没有砸穿大地,但从雨中泼洒出来的各类口号,被每一个幸劳苦生的人听去,都在心里发了芽。
他们开始质疑君主,他们开始看见自己,他们开始自己选择,这一点点的先声,是新世界的种子终于发芽,用嫩茎叶冲开那千年周制封固的硬石隙,旧周天,本来就该惊哭的。
卫是姬姓,本是周武王同母少弟“封”传祀的大邦,初封地在康,故称康叔封。
周公平定商遗民发动的三监之乱后,为了让姬姓就地统治殷商遗民,瓦解旧商势力,就把就原来商都朝歌分封给了康叔,并定国号为卫,是有卫氏,是有卫鞅。
卫鞅也可称公孙鞅,因卫本侯爵,侯死尊公爵,他是卫室宗庙里死去排排公爵的子孙,然在春秋晋文公称霸时,尊王攘夷的大国霸主,固然是把蛮夷赶跑了,可这些穷凶极恶蛮夷,还可以去打中原小邦回回血报报仇啊。
于是一支狄人就把姬宗近亲的卫邦打得迁都到了有晋齐相护的濮阳,孔子出鲁,卫濮阳是他的第一站,也是他待的最久的异乡,故卫的文教一直以来还算不错。
待进入战国,三家分晋,卫国夹在魏赵之间,沦为附庸,大国不断侵夺小邦城邑,最后卫地缩得只剩濮阳一座城了,卫候此后也不再尊称为公,算自贬了。
卫公孙鞅觉得卫已经没有了前途,就求仕于秦,变法家的眼光很毒辣,他那一代的卫侯死后,再进一步自降爵为“君”,是连最后的独立封国的名头都没有了,降为大国之下的封君,地位等同于大臣封邑。
卫豪商吕不韦那是更觉得卫没前途,跟着前人步伐佐秦王时,郑卫之乐明明是他这个仲父先唱着哄小/秦王安眠的,白日红轮出,就坚决改口念念有词的教他眼里的小颛顼,郑卫之音啊那是靡曼皓齿,务以自乐!
那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章台少年笑得身上珠玉响叮当,秦王骨子里都是不羁的,年纪小更是肆意打趣:“仲父教我的,跟自己做的真不是一套!”
“仲父呼我为良人,自己却不是良师啊!”或许那个喜欢口嗨的小/秦王,在那时就无意间说破了什么?
他该注意到的,他的仲父,他的相邦,他的文信侯,他的先生,就是教一套做一套!
教他“啬其大宝,及其天年,此之谓真人。”
教他“身者非其私有也,严亲之遗躬也。”
教他“夫生,岂特随侯珠之重也哉!”
教他“全生为上,亏生次之,死次之,迫生为下。”
怎么,他是迫吕不韦苟活受辱了吗?他将其迁去的蜀地修好李冰的堰都多少年了,那是天府之国!
而且,咸阳宫中是没有宝剑了吗?秦王何必与一个眼中死人多说什么?
文信侯,一封信就把你压死了吗?信从何来,寄信的人难道不等着回信吗?
还是濮阳大贾的字,一字千金,太贵了,不愿意回呢?
当年章台的小颛顼完成了绝地通天的功业,那个呼他为颛顼的人却没有见着。
濮阳还是不要做卫人的濮阳了,卫,颛顼之虚也,故曰帝丘,他这个颛顼来了,就该改名回最初的名字——帝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