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水则载舟 你们知道你 ...

  •   赵都邯郸,自赵敬侯元年起建,至赵丹要掉脑袋的这天,共历六君,一百二十六年。

      “这是他为君的第九年,前世,他再过十一年就死了,他儿子赵偃,孙子赵迁,一个比一个昏庸……”

      出了邯郸西南角的王城,进入邯郸大北城,直达大北城东北部的从台。

      何谓“从台”?

      概是放眼一望,就见重楼高台丛丛耸驻,花苑妆阁扎堆成片,其间天桥绵廷,回廊连聚,遍地绮罗繁且多,还当野花忘春秋,台上弦管台下闻,只疑山鸟在鸣歌,

      嬴政牵着和玉下了四马宽车,侍臣武卫散开,和玉抬眼略看过,掩唇惊叹,她是邯郸人,人生二十几年都呆在邯郸,竟不知,邯郸还有这地盛景。

      或许是因为,尽管她是邯郸豪奢女,但丛台是仅供赵王宴饮歌舞、操练兵马的禁苑吧。

      “邯郸美呀!”嬴政拍手,仰着小脸对和玉说,“这样美的邯郸就不该再给庸主祸害了,阿母,这是你的故乡。”

      西风吹动嬴政两侧发髻上的垂绦鹤羽,彩绦上还系小铃,清脆叮当儿响,和玉半屈膝弯腰勾上一小铃在指尖:“是,现在邯郸是阿母的政儿的邯郸了。”

      邯郸是和玉生长的故乡,嬴政是和玉的亲子,可因秦赵之仇,这对母子就要在自己的家乡藏匿三年——但好在,现在邯郸是秦土了,以后关于邯郸的记忆都是欢快的啦。

      而以前在邯郸纵乐招摇的人,现在于丛台正门下系颈跪地,等着审判。

      日正中,从赵宗庙里搬来的簨簴(音同“笋就”,挂乐器的木架子)有从台宫墙一半高,立在这些等着被庶民审判的人背后,西风徐徐,倒也吹得它们响泠泠。

      簨簴论数,是用“堵”的,一堵墙的堵。

      金钟一堵,玉磬一堵,合为一肆,才是乐悬的一面,这还不说配合这肆乐的其余丝竹匏土革木声呢。

      原本天子宫悬,是要四面皆立簨簴以合围的,但这些人被包起来了,还怎么看嬴政亲自编的那场戏呢?

      就给全推背后去了,刚好场地也大了,除守城与被白起带出去攻城的兵马,留在邯郸城中的士农工商们泱泱会集在此,这也是这座城经历六年供战后最后的生机了。

      嬴政在雨尽带着自己的兵卒与邯郸臣侍宣布邯郸归秦后,就打开了赵王宫与赵宗室大贵族的府库,把贵人们或穿过的或还没来得及穿上的锦麻葛衣全发给兵卒与庶民们了。

      又打开郊园,把贵人们囤积的干果肉脯与鲜果陈米布发下去,所以现在丛台下穿鲜衣踏软履吃得饱饱的还在啃果子的不再只是某姓某氏啦。

      面黄发枯的男女老少们在看见赵王与王官小吏们衣锦玉冠地跪在他们眼前时,有的恍惚,有的开始害怕,有的扯着自己的衣服尖叫跳起来,也不知是开心还是恐惧。

      但他们大体都在冯去疾用秦军法驯了三年的兵卒的指令下自安其位。

      犹其是等那辆曾经属于赵王鸾驾的金舆玉辇上跳下秦王曾孙时,昨夜雨中那股在彻底失控边缘却立马被一种强力秩序拉回来的暴发与安心又裹住了全身。

      他们已经反应过来他们被利用了,他们被王官欺压的悲痛被那个秦王曾孙催化成了痛彻天地的愤怒,最后作为赵人冲垮了赵王。

      现在,他们好像还要审判赵王与……黎庶们看过盘腿席地而坐的自己,又看向从台门前跪着的人群,似乎……那些肚大腰圆的才更适合穿这些阔大的衣服。

      他们要下地种田的呀,这样好的衣服,脏了臭了多不好呀……

      “夫人,从卓夫人闻夫人昨夜执剑守华阳府,今日又将领乐吹萧,真是光华耀熠呀。”邹衍与卓一直在这按照嬴政的吩咐主持各种事务,邹衍见车马来,踩着七十岁老头不该有的步履轻快来接见了。

      “卓与我在华阳君园分守前后半夜,都睡了三四个时辰,倒是邹子三年为间在赵王身侧,又一夜未眠,还是这么精神烁烁,不怪人说是老神仙呀。”

      和玉与邹衍自当年质子府一别,也是三年未曾谋面,可他们都在为一件事谋划忍耐,自然有些惺惺相惜战友情。

      邹衍便也不多客气,当下抚长长白须晃脑袋:“夫人,这个老字就不必要了吧,神仙嘛,何有老一说捏?”

      “原来邹子待会是要演穆公年少时呀,我还以为邹子是演穆公老年,而让演穆公青壮时呢。”嬴政恍然大悟,冯劫在他背后掩嘴偷笑。

      邹衍一噎蹲下来,与嬴政对视,看着他坦然天真的小脸,眯眼语横:“君去赵宗庙,可给老夫带了甜瓜呀?”

      “带了也不给邹子吃!”嬴政背手吹哨耍无赖,听见邹子磨起后槽牙,才流转眼波大笑,“除非邹子演出穆公上天后的风采!”

      “君之穆公还真上过天啊?”邹衍无奈笑起,但嘴上还是不饶气。

      “不告诉你……除非啍啍,邹子可是谈天衍啊,这些玄里神仙事竟要问我一个小孩吗?”嬴政抱上邹衍脖子,邹衍让他坐在臂弯里站起来。

      “你跟你高大父还真像,秦稷当年在燕做质子,明明是寄人篱下,却比燕王还自在些。”

      “燕职(燕昭王)对我行弟子礼,修碣石宫供我讲学,你高大父有一茬没一茬地来碣石,跟我论神仙谈阴阳,论过我了就喊我先生,蹭我酒肉。”

      “没论过我就骗我入秦,还说哪天他回了咸阳,也给我建个什么石头宫,给果他回了咸阳做秦王,早把老夫忘到十万八千里外了。”

      邹衍说起从前,眉目放松:“衍本以为这辈子就认识这么一个无赖了。”

      嬴政被邹衍抱着登上丛台城墙上的瞭望阁,听邹衍语调中的轻佻,他抱手板起眼,表情非常严肃:“邹子是说政是小无赖吗?”

      邹衍戳了戳嬴政圆滚滚的小肚子:“我是想说,我知道你是当年他头上那只嗜睡的小玄鸟。”

      嬴政睁大了眼睛。

      邹衍把手放到墙垛上:“五德终始与大九州是衍毕生所注,虞朝为土德、夏朝为木德、商朝为金德,周朝为火德,要灭火只能是水德了。”

      “可衍又说中国之九州是小九州,中国之外还有八州,这个大九州每一州外围都被大海隔绝,而我中国是赤县神州。”

      “既然中国永是火德之红的赤县神州,又怎会被水德所代呢?谈天衍似乎错漏百出呀,衍想听听实现了老夫预言的天下共主是如何注解的。”

      “火,周朝的火,是邹子看得见的大火,邹子想要水来浇灭战火,使得天下太平。”嬴政踩上墙垛,让丛台下的众人都能看见他,他挥挥手臂,人海震呼。

      和玉焦急上前欲栏,邹衍打了个手势,作嘴形说“放心”,和玉看向一边的卓,卓拍了拍她的肩:“夫人是嬴公子的母亲,不可能只窝旧巢暖。”

      用姓称王族公子,代表着卓心认天下属嬴,效忠嬴秦。

      便牵着和玉下到丛台门后,冯劫在卓下阶与自己齐高时,抱住卓:“阿母!”

      卓拍了拍他的背又放开:“我们都有自己要做的事,都先做自己的事。”

      冯劫吸了吸红红的鼻头,转过身,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己的君。

      嬴政只看着前方,没注意背后,他全然相信身后之人,又看向自己的子民:“他们的血是红的,心是赤热的,中国之人如此,故中国之州曰‘赤县神州’。”

      “水。”嬴政轻笑,“邹子也曾在稷下,见过孟子与荀子互论激辨,荀子引孔子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而我秦小篆写‘朕’,左部便是‘舟’。”

      嬴政新收的亲卫“禾”取来一个火把递给嬴政,嬴政接过,侧身走在城垛上:“右部是一双手举着火,舟只能行于水上,这怎么行?它还要引领水往何处去呀?”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也跟着他,他们紧皱着眉,张大着嘴,害怕他摔下来,又震惊他的胆量。

      跨越生死之间的只有城垛上的嬴政吗?他们秋雨夜的一场暴动,从生死之间挣扎出来,现在不就穿暖了吃好了吗?

      如果连生死都有胆无惧,为什么要自惭形秽觉得人不配衣呢?

      “舟行水或覆,在于木板拼接成船时的缝隙是紧密还是疏忽,能察此便知舟行舟覆的征兆。”在丛台右,嬴政停下,他的身前有一个大鼎里装满了干草。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于邯郸东北筑丛台,本不是用来台上赵王歌舞,台下日出成贾市的。

      武力鼎士,袨服丛台之下,北可以眺望易阳,临洺,若秦军破滏口陉,便能即刻整军出援,锁秦于山壁中。

      而现在,嬴政看见属于秦人大胜的浓浓狼烟飘在北天——秦军已如水泄出太行山谷,势不可挡。

      嬴政面容庄肃,双手举起火把,火焰勾着正午红轮,只听稚音顿挫:“舟之缝理曰朕。”

      “浇灭周天下战火,开水德天下君主的自称,是朕。”

      “咻——”鼎中干柴被星子点燃,爆出滚滚黑烟直冲云霄,像黑龙般飞腾。

      嬴政转过身来,黑龙在他的身后,丛台两侧的号角被吹响,似黑龙在高吭,宣布他的君主横空出世。

      “你们已经是秦的黔首了,你们该会唱《秦风·无衣》!”这是嬴政给他的臣民发布的第一道诏命。

      这道诏命被传至台下每一个耳中,作为土生土长在100多年赵都的人,他们并不熟悉什么是黔首,什么是《无衣》。

      而许多新编入秦军的执戈士们向他队伍里的懵懂黎庶们解释着“黔首”,先指自己的黑发,又指向老人的白发:“你们的头发也曾经是黑的。”

      “就算是曾经的这些贵人,他们的头发跟我们的头发也一样是黑的,都是一样的脑袋。”执戈士们又指向门前跪着的人。

      跪着为首的是赵王,他是被两个人撑着肩膀才跪住的,不然现在浑身抖颤口吐白沫,已经趴软在地上了。

      他现在宁可是秦王稷的秦军抓了他,秦王稷也是只是逼楚怀王向他一个跪而已,他他他曾孙竟是逼着赵的王与宗室和官吏向赵的士子农夫工女商贾下跪!

      来人啊快来人啊,杀了他杀了他,他受不了了,这是什么天地未有之辱?

      要杀他红刀子进,白刀子出就可以,拖这么久是干什么?

      赵丹涕泗横流,而赵胜,曾经集门客三千贤名天下的平原君已经心如枯槁,他知道台上的嬴政是在做什么。

      强调“黔首”而不是“黎庶”,不是“万民”,是要把他们这些代“庶民”发声的仁人拔开,让黄土泥里没有玉冠金钗的颗颗黑发素头抬起脑袋,直见君,直呼君。

      这是从未有过的道理,这是从未有过的秩序,这是要革了谁的命?

      “对呀,他们的头和我们的头实在是一样的!所以他们的衣服为什么我穿不了?我能穿的呀!”

      “这不是他们的衣服!”
      “这是墙上我们的君给我们的衣服!”

      “难怪要唱《无衣》,我君是秦王曾孙,我听咸阳来的商贾说过,秦的军歌就是一首同衣之歌!”

      在台下人悉悉索索议论时,丛台门大开,是孩童们,是邯郸人为付赵赋税卖完田产又卖出去的孩子们,他们手牵着手,唱起《无衣》,用赵人的腔调。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同时,卓甩起敲棍舞灵鼍之鼓,稍大一些的孩童跟着他的鼓点,拔金晃玉,属于王族宗庙的乐声第一次流淌进无姓无氏的草民耳中。

      台下盘腿坐着的人群陆陆续续站了起来,他们实在坐不住了,稚童声清清,洗着他们的血髓;金玉声逢逢,拉直着他们的脊梁。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咚咚咚!”

      先是兵卒们舞动戈,后是黔首自发的牵起手,翩翩起自己的各色衣袖,《无衣》的词并不难,就算没有记清楚全部,可每个人都在跟着曲乐大声的唱着这首歌。

      记得上一段的,虽然忘了下一段,但总有人知道下一段,马上就接续了,他们同衣同歌,同频共振。

      邹衍牵着嬴政下墙垛:“我本该一生不与你谋面,但会死在你归秦那年,秦王稷……不,嬴稷,也本该与你一生未识你……”

      “那朕又为何来此宇宙呢?不以一道,不必法古这是商君定下的秦法。”嬴政感受着邹衍手掌的轻颤与温热。

      “高大父十四质于燕,阿父也是,但邯郸还有富贵呢,燕……只有破国的萧条。邯郸时,阿父有吕不韦,我有阿母与外祖;就算是献公在魏时,也有阿母与亲族。”

      “蓟(燕国上都),高大父是举目无亲,阴阳相隔,他见不到我的魂魄,但我变成玄鸟就能陪伴他了。”

      “只是维持玄鸟的状态很废气运,我还要用气运干很多事情呢——比如托梦给邹子来迎接我的出生啊。”第二个“襄王梦”嬴政给了邹衍。

      不过不是像秦王稷梦中那样亲自相会,邹衍梦中是观览过嬴政上一世的全部记忆,他这个参通天地一瞬的人,本该在改天地大道之人归居正位后彻底闭嘴,但手中牵着的小孩尽管很有能力,可确实在年纪很小的时候需要他。

      所以他从齐来邯郸,找到冯去疾,在赵王身边牵线搭桥,还让自己手底下的奇能异士们,都去参与他这个疯狂的计划。

      他是诸子百家中最受诟病的阴阳家,阴阳家是诸子百家中最后一个列席稷下学宫论道的学派,诸子百家虚言谈了那么多年,吵了那么多架,他也没有奢望过他的理想真的能变成现实。

      故,他求道来此,拜君。

      “你在东海上一去不回之后,秦稷就收到了他兄长武王的死迅,他那天很低落,我本以为他是在为兄丧呢,还以为他还有点残存的道德,让我良心有愧呢。”邹衍又抱起嬴政下丛台。

      对秦王稷产生愧疚,多小众又抽象的事啊。

      等歌曲结束,大戏就要开始了,邹衍要演老年秦穆公的,而嬴政要亲自检阅自己编排的这个戏。

      “所以邹子千万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高大父,他现在可把我当神仙供着呢。”嬴政对邹衍疯狂使眼色。

      他做玄鸟在蓟时,可是睡着时把嬴稷当梧桐架子,醒来时有他一口肉吃,就有嬴稷一个碗刷,燕都的少年秦质子跟一只略通人性的玄鸟天天斗得不亦乐乎。

      嬴政现在想想,那段日子,也真是太“45鸡蛋”了。

      邹衍笑的头歪到了一边,没说同不同意,嬴政以为他应着了,人也到了台下,就跳下邹衍怀抱,牵起冯劫的手,对邹衍挥手拜拜:“邹子,穆公是个厚道人啊。”

      邹衍重重点头,熟悉剧本去了。

      嬴政牵着冯劫走到赵丹面前,赵丹口吐着白沫,不认识他和冯劫了,瞧着他涣散的神色,像是半疯了。

      这个赵王才24岁,赵孝成王赵丹不是赵国最烂的王,甚至他生抗下长平之战与邯郸之围的六年,赵的基本秩序还在,用不了几年又可以输出强将精兵东捶燕西扰秦。

      赵是四战之地,四面艰战,战场的喊杀声与不绝的血色,催出了勇将猛兵,让列国都碰过钉子,遥想当年赵武灵王穿起胡服,跨上胡马,卷吞中山时,天下震惧,秦齐甚至欲连横绞灭他。

      它又是姬晋旧土,丰厚的农耕技术与成熟的基建,让他物产丰饶商贾繁盛,各地的思想在这交汇,又在这里生根,儒家有荀卿、兵家有庞煖、纵横家有虞卿,名家有公孙龙、道法混杂有慎到。

      秦在吼“治世不以一道,变国不必法古”时,赵也在高呼“兵利甲坚者胜,循古俗不足以强国。”

      赵丹这世在嬴政百日宴上用“天子征不臣”吼出的灭秦野心,更是他传自赵武灵王的血脉在叫嚣。

      赵武灵王征来胡人驯得胡驹,用赵的工坊造出无数重弓强弩,像镰刀割庄稼一样扫掠过北疆的草原,一一击破林胡楼烦,拿下云中、雁门、代郡。

      未与秦直接拼刺刀,然实际上,取得了对秦居高临下之势,秦防守较浅的北线让这只敏锐的金雕找到了一条可以利嘴直刺的缝。

      历来列国合纵攻秦,要么走函谷凿秦,要么推武关走蓝田,都是秦修了百余年距点的高关巨邑,固若金汤使得秦连自个都城咸阳的城墙都懒得修。

      但若是从代地向西,经由云中郡,避开函谷关天险,绕道从北南下直扑咸阳搞突袭呢?

      这样疯狂的构想,让赵武灵王,做出了一系列疯狂的事。

      他把赵王之位禅让给了他年幼儿子,自己号曰主父,跑去长城外实地考察,又在秦赵互遣使者时,假扮赵使随从,亲游秦腹地,实地勘察秦国山川道路、要塞、民情,甚至于在章台亲自观察过秦王稷与秦臣。

      秦王稷当年也是向他借势叩关函谷,逼秦认主,他本来是想把秦王作为控制秦国的抓手的。

      很可惜,他的眼光太好了,送回去的都是强君,他是想去看看哪一位秦臣可以做秦国的突破口的。

      更可惜的是,秦王稷的眼光也很好,依稀间认出了他,还想绑架囚禁他,好在他不是邯郸富贵乡泡软了骨头的王,驾上他的胡马一溜烟就跑远了。

      给秦王稷的绑匪大业添了一笔史诗级挫折。

      他孙子赵丹要是有这个警觉性,也不会在邯郸王宫里等着被嬴政开箱了。

      “荀卿是邯郸人啊,以后也是秦人了。”嬴政对赵丹不再感兴趣,看向赵丹身后被绑的各色赵臣赵贵族赵豪奢。

      “你们也听了《无衣》,你们知道《无衣》是战曲,战曲过后是要杀敌的,但你们知道你们是谁的敌人吗?”

      “是秦王,是秦军,还是新秦人?”嬴政说到“新”字时,手一荡开,也看向所有他的将士与黔首。

      唱完《无衣》的人群面色都浮现出激动的红,他们知道什么要来了,终于有一天,他们可以在公堂上审判这些贵人。

      他们可以吼出他们的愤怒,可以吼出他们的不公,可以吼出他们的委屈,又可以坚定自己不是使天下暴乱的贼寇,他们所做的是公正的,是有大义的,是让天下的秩序归于安定的“义兵”。

      “坐。”嬴政挥手示意,人群收束尽自己的企盼与激动,如潮水般再一次盘腿席地而坐。

      “六年。”嬴政比出一个六的手势,“秦赵之间已经打了六年的仗,三年长平,三年邯郸,可你们清楚这两场战争爆发的原因吗?”

      他们大部分都是最底层的农织者,还有一些是嬴政剪开枷锁的贵族私家奴隶,他们是听不见、听不懂、也不配听庙堂里的王侯将相文质彬彬的启战曲的。

      上头画好了人数,他们就数着人头被塞进军营,奴隶们就开始没日没夜的在工房里打着甲盾。

      许多人都摇起头。

      嬴政便介绍起身边的冯劫,敲完鼓的卓也走了过来:“这是我臣,是华阳君的儿子,劫;这是华阳君夫人,卓夫人。”

      “华阳君与卓夫人是好人啊!”人群中再一次振臂挥袖。

      天亮前赵王的邯郸便破了,那豪奢贵族的邯郸呢?

      赵国的土地是可以买卖的,赵豪奢畜奴集地以宣尊贵,便会勾结官吏逼家灭族,赵农们还要负担赵国的赋税,就只能侵林泽,甚至逃跑——这也是三晋之地的常态。

      只说其中之魏作为最早变法的邦国,某些方面更苛于秦法,比如商君当年痛恨街上那些招摇过市不事生产的二流子,足足对他们采用了十个不重样的形容:

      “偷”惰之民、“辟淫游惰之民”、“窳惰之民”、“爱子惰农”、“疑农之民”、“恶农”、“慢惰、倍欲之民”、“慢农”之民、“怠惰之民”、“轻惰之民”。

      但再怎么样,也没有像魏真的在庙堂上考虑过直接杀了这些吃干饭的。

      于是,三晋黎庶四散奔亡,跑去胡地做蛮夷,跑进山里做野人的都数不胜数。

      秦王稷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打捞的好机会。

      《商君书》在商君死后一直在更新的,不会完全比之会落地的秦法,但可以看做秦君臣们对某一重大问题讨论的会议记录,代表着一种态度和精神,也可从其中窥见当时情社会的状态。

      其中《徕民》篇就是秦王稷杀蜀侯后所想,至此世长平大捷后正式录书的。

      秦土在当今秦王手中也是四境拓开的,北边西边的放马蛮夷地,南边爱逍遥的旧楚地,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未垦荒地,人也懒得要命,基本上处于秦法嗦一竿子人动一竿子的程度。

      但三晋之土和三晋之民那就不一样了。

      那是周室宗亲精心呵护了上千年的中原沃土,那是春秋战国之交变法最早的土地,三晋人甚至比秦人还更勤快些。

      因为三晋人得在贵族不要的贫狭土地上耕种出足以负担赋税的粮食,但秦人按照秦法,总是优先供给耕种百亩熟土的。

      有时候运气好或者人胆子大,打好报告得到田传,甚至可以到秦王禁苑里去弄土侍庄稼。

      秦王稷确实在各国王侯将相眼里,那叫一个恶贯满盈臭名昭著的老不死大魔头,但王侯将相们想出来的那些精妙绝伦的讽刺喻言,不识字的老农民看不懂嘞。

      可秦法划出来的土地,严禁私斗磨出来的平静,公子王孙也要种地放羊的安稳,足以让三晋旧民甘愿抛弃故土,拖家带口奔赴未知。

      王侯将相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举杯称颂的信陵君所在的魏国在流失耕夫织妇,而他们鄙夷恐惧的秦王稷治下竟能捞进一盆又一盆旧魏民,洗干净后做新秦人。

      因为天子经略,诸侯正封,古之制也。
      封略之内,何非君土?
      食土之毛,谁非君臣?

      故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左传》)

      这土地是跟着我姓,跟着我氏的,你吃了这个土地上长出来的东西,就是我的臣子,这样大的恩情,你不想着天天感谢,怎么还想着跑啊?

      周能够得到天下,不也是用了文王之法“有亡荒阅”吗——有逃亡的,就要大搜捕。

      秦君当然也是这样想的,但他们是放马人的后代,他们至少知道,想要马跑得先要马吃饱。

      秦王不需要十个太阳,也不需要人有十等,他们要亲自看得到,田里能种出多多庄稼,战场上带回足够多敌人的脑袋,中间的那些什么亲戚贵族豪奢,无能强秦,便舍!

      秦只有一个太阳,秦只有两种人,一是定调的王,一是从命的臣,不论朝中公卿,还是田中农人,壹为臣。

      这是强权,这是不容分说的霸道,但十个太阳层层照下来还是太过炽烧了,十等尊卑层层压下来也是实在压得太痛了,所以秦君与秦人总是要合谋绞杀无用的私门豪奢的。

      现在邯郸是秦土,邯郸的君是嬴政。

      邯郸城里第一个献出土地与家产的赵豪奢是嬴政的外祖,他名“阙”,无姓无氏,是赵武灵王时从胡骑发得家,算是一个新贵。

      本来想通过姻亲再跨阶级,不想女儿虽嫁秦王孙,但秦赵艰战成仇,这门婚事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在赵官吏的搓磨下,本来也就吧,以前随着武灵王征战灭国得到的财宝与经营商贾所得到的土地吐出来了不少。

      他今早看着外孙得到邯郸,白起的名字传布在大街小巷,女儿和玉一来劝,算啦,以后去咸阳过好日子了,邯郸的一切,捐了就捐了吧。

      他这一捐,又有吕不韦之父吕公的各处吆喝,邯郸大大小小的商贾都来破财保平安了。

      而那些大贵族大官小吏,啍啍,商贾破财能有平安是因为他们平时也就偷斤少两让人受些钱财之苦,但这些有权肉食者的轻轻一笔,那就是在煎人肉烤人脂。

      前世嬴政是让他们还能带点浮财去填民实边,但今生一是吸取了前世教训,二是他动员的基本盘所在,都不会让这些人没埋进不该埋的坑。

      冯去疾从三年前就开始比照秦法收集这些人的罪证,就等着邯郸变秦土后以此罪惩,而旧赵人亲历的过往血恨被告知能血偿的这一天,不,不用一天,就半天。

      这些自以为土上王轮流换,土上吏土上世族还是我的贵人们就被绑齐了,跪在丛台下。

      过去赵人被这些贵人逼得贱卖田地与孩子时,冯去疾与卓就特的作“良善人”,买完田又雇旧田主来耕,买完孩子教之技艺养之肉粮还许归家告父母安好,自然赵人中积累了大量声誉。

      所以嬴政让卓与冯劫来讲秦赵交战的原由,他觉得这才能让这些曾经的赵人甘心信服。

      春秋起就无义战了,各国之间论仇而战,数清楚不知要数到哪年老黄历去,最后不过是愿意相信谁的叙述,便成了谁的同义之人。

      “六年前,秦人打下了一块叫野王的地,是去打韩国的,与赵无关,可赵非要来插一脚,夺了韩国要献给秦的地,秦岂能不转攻赵?”卓与嬴政对视点头一眼后,用最简单的话讲起。

      “这就是秦赵的长平之战,四十万赵人入秦不归,而那些赵人现在在蜀地修水制盐织锦造纸呢!”

      人群中发出惊呼,那可是盐,那可是锦,那可是纸——“都是好东西啊!”

      “赵王因为贪欲,夺了秦人的土地,让我们这些本来不想要秦人土地的赵人为他去送死,而秦人取得了战争的胜利,却让那些赵人活了下来,接纳他们做了新的秦人。”

      “这还是赵王对赵人有恩,还是秦王对赵人有仇吗?”

      疑问,让人自己给出答案,比别人硬塞给自己的要更相信的多。

      卓的语气娓娓道来,表情生动,很快又引出,人群的共识——“这仇本就是赵王犯错!赵王对赵人有仇!”

      卓说到这就放的更开了:“这还不止呢,长平赵国败了之后,秦赵议和,秦没有想逼死赵国的。”

      “可赵王又不甘心啊,说好的要给秦的地不给,说好的要送给秦王曾孙庆祝百天诞辰的和氏璧不舍得,还要再去打秦国,为了显示决心啊,造了一个假的和氏璧摔烂!”

      人群爆发了出哄笑,王在他们眼里是高高在上的,是高贵优雅的,可现在发现原来也是一个“人”,一个爱贪便宜、死不认账、还会作假的人。

      但有些人这样,是因为真的有的太少,不这样做的话,自己就会死;可这赵王他是王诶!

      笑过后人群的气氛又开始低沉起来,甚至有轻轻啜泣声,多么可笑的理由,多么可笑的行为,却逼得他们九死一生。

      这场暴动,他们不像胜利者,更像幸存者,挣脱出来已经是耗尽力气,亲友俱损,好在他们是秦人了,他们是黔首,周围人和自己一样,都是黑头发的人,为什么不竭力地抱头痛哭一场又拉手转圈大笑一场?

      以庆祝这鱼死网破的胜利?

      卓知道她现在该退开,由一个更滑稽形象的人来戳破凝固,劫蹦了出来,指着赵丹:“这赵王尽欺老幼!”

      “大家看他,多壮啊!大家可晓得咸阳秦宫里的秦王多老了?”

      “多老啊?”

      “今年七十了都,今古七十古来稀呀!他就这么欺负人!”冯劫话落的同一时刻,嬴政狠狠抿住嘴憋笑。

      而冯劫还在加码,举起双手一跳,呈现一个大字:“大家看我又多小呀!”

      “小小孩,才三岁吧。”

      冯劫马上跑到嬴政身后,把比他高小半个脑袋的嬴政再次展现给大家:“三年前,我君才在襁褓里呢,赵丹就为贪那块该给人庆祝出生的和氏璧,造块假的砸了就算了,还绑架人全家在宫里,还要打人的国家,这过不过分?”

      “欺负老人又欺复小孩,没有比他更过分的壮丁了,不配为君!”人群叽叽喳喳的讨论着,最后汇成了一句话回响。

      “不配为君”与“假的和氏璧”一次又一次灌进赵丹的耳朵里,这是他为君起就刻骨的执念,他开始如绝境中的困兽般爆起:“啊——啊啊呀呀!”

      他的冠被甩了下来,压着他肩的武卒额角爆起青筋,嬴政一手捡起赵王惠文冠,一手抓住赵丹的头发一扯:“再吵,最后一个死。”

      赵丹两只眼睛像是瞪出了眼眶地瞪着这个逼他直视自己的小孩,他真的后悔了,他就该在三年前把和氏璧给他,送他归秦!

      “后悔了?不礼我父母的赵王可从来都不都会后悔,赵丹,你已经不认可你自己是王了。”嬴政轻飘飘地说着,放下了赵丹的脑袋,两只手拿着惠文冠。

      “赵惠文冠,却是赵武灵王设计的。”嬴政在手里摆弄了两下这顶冠,前插貂尾,以金挡饰首,附玉蝉为纹,还有稀疏的五色绦贴后,真是富贵极了。

      “禾,你戴这顶冠,宣布赵丹的罪。”嬴政转身对禾浅笑。

      禾走近,单膝而跪俯首向君,嬴政亲自给他戴上了冠,冯劫在一边跺脚,这顶冠陛下前世是赐给他的!

      禾是十五岁的大孩子,不与冯劫计较,看嬴政对他得意洋洋点头扬眉表示满意后站起来,拿出他自己列举的,由嬴政过目,冯劫润色后的《赵王罪案》。

      “今赵有王名丹,不怜老弱,逼民去死,争发兵灾,沉兵于河巫祭,贪食民脂民膏,赵民废其王位,除其国尊,判:斩首示众!”

      行刑者是嬴政从人群中牵出来的一位只剩一颗牙,一只眼睛的佝偻老人,他满头白发,手臂也纤细,拿到那柄斩首王剑时,却突然不知哪来的力气,摇晃着身子,三下就把赵王的脖颈劈断了。

      “这是我妻在砍!”
      他的妻子是活活饿死的。

      “这是我子在砍!”
      他的儿子是从长平战场活下来却被赵王吃了肉的赵卒。

      “这是我在砍!”
      他这么瘦瘦小小,就是积年累月在土里洒血汗,为了争水扛起锄头与人斗没了眼,最后却还是饿。

      赵丹狰狞的头砸到黄土里,因为砍了三下头才断,一只眼睛从眼眶里跳了出去,舌头也扰不进嘴,又丑又脏,前排有些人捂住了眼睛。

      他们不是来猎奇的。

      冯劫把赵丹的头装进盒子里,接着下一个头,下一排,都是被庶民审判后由庶民执刀砍下的脑袋。

      还伴着赵宗庙那些钟铙鼓磬轻快的乐声呢。

      惩恶才能扬善,清除邪崇,天下便会太平,这是时人最简单的善恶观。

      “让让让让,还有血吗,洒水喽,要冲干净,君说还有戏看呢。”

      簨簴乐悬声停下,一种装糠的皮鼓被孩子们击打起来,这是庶民的乐器,流行在秦燕赵之间,是庶民们被征徭役或急农收割时,会用这个来控制节拍喊号子用力。

      这叫“相”,说唱的时候,手拿小鼓敲击打节拍,边敲边随口吟唱,就叫成相——“请成相:世之美,救得恩人报食马!人主贤德,泛舟救灾怜异民!”

      和玉吹着萧从丛台门后走了出来,吹着萧应完第一句唱词,就甩萧杆在背后,摇动头上金树钗,自我介绍也是声几转调几扬:“我乃弄玉,当今秦公的女儿,秦国的萧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水则载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