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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寡人恨君 高大父他老 ...

  •   “怎么就你来了,寡人的孙——曾孙呢?”渭水边,秦王稷与秦异人面面相觑。

      秦王稷又歪身探头往秦异人背后看了看,除了两匹马加一个吕不韦,就剩渭水在东流了。

      好嘛,邯郸是真只把“货”给他发来了。

      秦王稷甩开自己一开始殷切抓住秦异人的手,摆摆袖叉起腰,敛收笑容:“所以,你在赵为质子,知邯郸凶险而私逃归国。”

      秦王稷那双丹凤眼黑如点漆的瞳孔,从秦异人转到吕不韦身上:“却把寡人的曾孙留到汝二人都不敢多呆的邯郸——怀中抱个三岁的孩子是有多难?”

      “还是货不够奇,没入卫商之眼?”

      秦异人和吕不韦立刻伏地大拜,根本不敢在乎刚下完暴雨的渭水河滩有多泥泞,渭水卷浪与风拍,晴日下,有雷鼓。

      但秦异人还用余光偷瞄着。

      大父这双眼,真的跟正儿的一模一样呀,只是一个历事已沧桑,一个还处初生时,对世界懵懂又好奇。

      他抿紧了唇,囚在赵宫,已经有三年没见到正儿了,正儿失望的眼神也是这样的吗?

      正儿……会对他这个阿父也感到失望吗?

      秦王稷察觉到他的目光,又将漆瞳向他滑去:“寡人闻汝被拘在赵宫,当比寡人更了解‘赵氏孤儿’的故事呀,这婴孩能替婴孩,质子便能替质子——”

      “汝这是,既做‘程婴’,又做‘赵武’?”

      没有程婴以其亲子李代桃僵,给赵武这孤儿本孤做了替死鬼,哪来今日之赵国?

      所以秦赵同为嬴姓,秦质子就能复此赵孤儿旧事吗?

      秦王稷挑眉,他觉得不能:“只是婴孩是婴孩,质子——什么时候两国互盟之质子,轮得着私逃的上一任质子指派了?”

      秦异人手指已经掐入脏污的河滩泥,在这双溢满审视的丹凤眼的注视下,他浑身发抖。

      可他决不能在归秦的第一步,就被当今秦王厌恶,挣扎抛妻弃子对错毫无意义,他跑回咸阳,是要回来做秦王的。

      他知道,秦王永远要的是具体的解决方案。

      故秦异人把气撑在喉口,膝行向前两步,睁大了双目,仰头与秦王稷对视:“大王将梦中遇仙人事传遍天下,天下人皆知臣之子,大王之曾孙有神异。”

      “臣逃出邯郸盖因赵有国贼,能被黄金诱。”秦异人把目光放向秦王稷身后的礼官列从,字字咬牙,声却极轻,“大王能确秦无国贼乎?”

      声轻似缕风,只溜进秦王稷耳中,老秦王眯起眼。

      也是,现在大肆追究这点,只会让赵知他有多看重还被藏匿在邯郸的曾孙。

      而秦赵六年绞战,仇深怨重,只怕到时,赵为了气死他这把老骨头,掘地三尺也会把王岁的嬴政找出来杀之。

      毕竟,这既能泄愤又能示威,何乐而不为也?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宣告秦王曾孙已归咸阳。

      秦王稷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群臣宗属卫侍们咧出一个笑:“寡人曾孙正才三岁呀,从邯郸奔回,受惊颇多,想来神疲身累,诸卿归府属吧。”

      礼官不确定地上前,秦王稷这接王曾孙归国的仪礼流程可是从三年前就开始操练的,世无巨细都要过秦王的眼,得到首肯后才能施行。

      甚至,闻秦质子逃出邯郸后,乐得亲自写了篇《仙真人诗》,让修阿房宫的长平战俘停下工事唱,以迎仙人降凡的王曾孙归国。②

      真的不用了?

      “这接迎礼日后再用,祖孙初见,还是温适得好。”秦王稷捞起秦异人的肩膀,哈哈笑过后,带着秦异人与吕不韦进了王车。

      此时邯郸,华阳君府,天光透窗,三岁的嬴政睁开了双眼。

      如果秦异人在,他就会发现自己想错了,他小儿的这双丹凤眼,已经利得深得比老秦王更青出于蓝。

      而这样一双眼,安在三岁小童粉敷玉软的面上多突兀啊。

      “正儿!”父亲不在,母亲在,和玉一对上这双眼睛,就被吓了一跳,手上给嬴政擦额际细汗的帕子都掉到了床榻上。

      嬴政直接扑进了和玉的怀中,沉默半响后,才在她耳边轻声问:“阿母,政之所求,阿母是不是看见过?”

      和玉怔住,她在吞吃玄鸟所化的金丹时就见到过一次,现在对上嬴政的这双眼,她又看见了。

      和玉拍着小儿的背,还是这么小的身躯:“只做个霸主不好吗?”

      天连天子都弃了,世上乱了六百年了,为什么她的儿要长这样一双眼,一双能看得见世上细垢,欲改分土不祥的眼?

      那是几千年的旧俗,那是让世上贵人之所以为贵的根本,收尽天下独做王?天漄海角之处,你顾得到吗?

      难道隔几年就亲自去敲打鞭策一番?天下这么大,舟车不劳吗,你真当自己神骨仙胎啊?

      而且那么偏僻之地,能有什么珍宝要守?就算有,难道霸主不可以威让其朝贡吗?

      从一条世上所没有人走过的路,得多累多孤独啊?她的正儿是多爱笑多爱美景与热闹的人啊。

      两行泪从和玉双眼直落,夏荷莲蓬有莲子,她总是去了芯才喂给她的正儿吃。

      嬴政拾起帕子给和玉擦泪:“阿母,这是儿的道,政之乐也。”

      和玉吸了吸鼻头,闭上眼睛:“阿母知,正儿是做大事的人。”

      “当今秦王的曾孙,日后的秦王,不需要阿母的理解,阿母也不太懂这些,但正儿为我子,永远是我的荣耀。”和玉捧着嬴政软乎乎的小脸,额头抵着额头。

      嬴政也闭上眼睛,但没一会,就睁开一只眼:“阿母,你手指碰着我的脖子了,痒!”

      “你真是,破坏气氛!”和玉仰起头,凝愁的面上破出一个笑,站起来,叹一口气,“行了,接下来什么你都跟冯公说吧,我本就没那个兴趣,一夜没合眼,我也去休息了。”

      嬴政昨日正午示意他们出正堂后就一直没声,还是到月出后,小虎撞开正堂的门,他们才发现嬴政昏倒在正堂的席榻上,皮肤涨红全身爆汗,衣裳都湿透了。

      和玉与冯去疾唤不醒嬴政,叫医匠来开了几服药又喂不进口,不敢扎针,便在这一夜未合眼,给嬴政一遍又一遍擦汗换衣,尽量让他好受些。

      和玉确实乏了,她打着哈欠离开了。

      而上辈子七十高龄,还能做始皇帝手下第一臣,大秦右丞相的冯去疾,现在回归三十壮年身,不过熬一夜,那不仅是面上一点疲态都没有,还立侍在一边,双脚一踩一踩,兴奋得很。

      冯去疾在一开始便有些猜测,等到那双眼睁开,冯去疾便确定了,陛下恢复前世记忆了!

      他终于可以回归他最舒适的状态了——当嬴政的(划掉)狗(划掉)臣!

      游鱼就此回归大海,飞鸟就此重投密林,外置有大脑,只要干就完了的日子,那叫一个麻溜地舒爽,让人怀念啊——冯去疾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这三年终于熬完了,冯去疾紧攥着手,低头偷笑着,真是天蓝了水清了,韩赵魏楚燕齐都变小可爱了。

      “冯公,你在笑什么?笑朕吗?”就在冯去疾展望未来坦荡路时,依旧是三岁外壳的嬴政走到了他面前,穿着里衬,头发也披散着,一副闹腾狡童模样。

      冯去疾这才反应过来蹲下,与嬴政平视,还委屈皱眉作揖:“老臣岂敢呀,陛下又吓老臣!”

      嬴政板着的脸一下就破功,露出一对梨涡,扯起冯去疾的手:“朕就是见到冯公笑朕了,朕罚冯公,给朕梳头!”

      “给陛下梳两角丫吗?这是老臣之幸呀!”冯去疾弯着腰被嬴政牵到席榻上一前一后的坐着,他拿出玳瑁梳沾清水,从头到尾给嬴政梳顺头发。

      嬴政则看着侍从捧着琉璃境里的自己,非常满意一点头:“朕三岁时原来是这副模样,也不完全是一乳臭未干的小儿嘛——冯劫就完全是一孺子!”

      “陛下说得极是!”大秦右丞相就大秦始皇帝的判断发表了自己独到的见解。

      嬴政挥挥手,让侍从退下,冯去疾在给他扎鬏鬏啦,嬴政递过去一条鹅黄布条:“冯公,用这个扎吧,劫醒来后看到,他会高兴的。”

      嬴政根本没问冯劫醒没醒,他完全相信,冯劫若是醒了,绝对是第一时间出现在他面前。

      “劫这小子,这一世不知又要被陛下惯成什么嚣张样了。”冯去疾接过,无奈摇头,但喜在眉梢翘,是一点都不藏。

      “劫代朕陷赵宫三年,这一世当丞相必是要排在毅前头的——毅今年才生吧,他又要叹生不逢时,与劫打嘴仗啰!”嬴政眉眼俱带笑,一副已经准备看好戏的模样。

      “他俩都不如恬,陛下还是先让恬做丞相吧。”冯去疾已经给嬴政扎好两个冲天小鬏鬏,把梳子放进盒中。

      嬴政打开窗子,扯剑出鞘,剑向西方:“恬与朕同岁,如今,也开始学剑了吧。”

      冯去疾起身走了过去,遥望咸阳,敛了笑意:“蒙老将军(蒙骜)这一世第一次与信陵君对上,吃力得很啊,蒙武也在虎牢,恬的剑术启蒙应是家臣教的。”

      嬴政挑眉:“难怪剑术一般。”

      自己又立马为其找补:“为将者,本也不用成为什么剑术天才,也没听说过武安君善剑啊!”

      冯去疾轻笑:“恬要是听见陛下拿武安君与他作比,又该羞红脸了!”

      嬴政转过身,坐回榻上:“朕此世,还打算请武安君做恬的先生呢,朕确实不该将师与弟子作比。”

      “哦?陛下难道不想要武安君为师吗?”冯去疾也坐下,目光放得很柔。

      他的陛下经常叹惋昭王赐死武安君的旧事,也常以此事自省,故终始皇一朝,无枉死之良臣。

      他也以此猜测嬴政挺向往崇敬武安君的。

      当然,为君者,谁不希望手底下有才华横溢如白起呢?

      而听到冯去疾那句话的嬴政面容突然一肃,正经地犹如国朝大典受千官伏拜时:“那当然是因为,这一世的冯公让朕许下了朕此生唯你一师的承诺呀!”

      “咳咳……咳!”冯去疾捂着嘴爆咳起来,整个人都憋红了,他就知道陛下恢复记忆后,会拿这个打趣他,没想到居然还会埋线等他!

      嬴政这才狭促笑起,用玉勺在窄口大银壶中舀水入双耳漆木杯,再从桌案上推给对座的冯去疾:“冯公将为我大秦丞相,面皮却远不如张子应侯呀,一代秦君一代秦相,从冯公之正直,可见朕比惠文王与高大父都正派太多了!”

      冯去疾抚着心口顺气,让凉水滑过喉口,浸润心脾,心中感慨完他可不那么认为,就问:“陛下见到惠文王了吗?”

      “自襄公始国,近六百年,朕有浅眠时,然‘东出’与‘霸业’二语,梦中仍回环。”嬴政又转头看向西方,西边从秦地来的风刮进来了,嬴政的衣袖与额边碎发都被吹动。

      “只是,朕不止欲‘东出’,更欲‘开四方’;不想一时‘霸业’,更想立千载‘大一统’之基业,当然,还有秦风要长嬴。”嬴政浅浅笑起,与冯去疾对视。

      “冯公,朕的记忆不是完全恢复,被系统——仙物评定为刺激性较大的,都似罩了一层纱帘,朕影约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真切。”

      冯去疾与冯劫的记忆是“执念”,是旧时之念缚此生,此念执在旧主手,未见行如游魂荡,空心何时有意生?

      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曾相识在前生——“似曾”,除执念深深的一些回闪,其它的,了无痕。

      而嬴政的记忆是两世灵魂的融合,起忆前尘,也将再去前尘索行一番。

      初忆父弃被母藏,四年举丧换三王,郑国渠、吕春秋,蕲宫礼冠帝业路,韩赵魏、楚燕齐,俱亡!

      天下初并作始皇,四海八荒朝咸阳,书同文、车同轨,五巡九州大一统,北逐胡,南劈疆,皆忙!

      东海听潮风浪扬,祖龙陨身秦嬴茫,百代制、千载风,天衍五十人遁一,襄公始,六百年,再航!

      嬴政伸出自己两只手,握成拳又张开,有些无奈:“三岁的身体,真的太小了,属于大秦始皇帝的记忆灌来,慧极必伤,情深不寿……朕假天年呐!”

      “可朕,既得了这年岁。”嬴政双手拍在案上,早夏金阳透窗披洒在他身,暧暧光暖,时间也柔。

      那双丹凤眼定定地看着冯去疾,他伸出手向他的旧臣:“庄王已跟吕不韦归咸阳,昭王也还未赐死白起,冯公,旧路太慢了,朕要走一条更快的新路!”

      冯去疾一把就握上了那只手:“王于兴师!”

      “那等劫醒来,朕与二卿便一同观当今天下局——劫应是更知赵宫内事,冯公先与朕细讲两地战事吧。”嬴政当即就扯出纸笔,与冯去疾趴在桌案上描画起来。

      等冯劫醒来,已经月影照回廊。

      也拘在三岁身体里的冯劫飞快摆动着小短腿,跑过回廊,跳进门槛,与嬴政丹凤眼对视的那一刻,步子才慢下来,帖着冯去疾挤,耳尖红:“陛下,臣践诺,在陛下恢复记忆前,遇得陛下。”

      “劫深爱我!”嬴政点头,还暗觉得如果冯劫跟小虎(实际是超级大老虎)一样有尾巴的话,现在肯定已经甩成陀螺了。

      “寡人恨君!”而在同一片月色下的咸阳,秦王稷目眦欲裂,字字咬血。

      白起沉默地与秦王稷面上的那双丹凤眼对视许久,伏地大拜:“臣宁伏受重诛而死,不忍为辱军之将。”

      秦王稷气得头有点昏了,感觉天地都在摇,就跟他坐在来武安君府时一样,那时月光也还未摇出云。

      秦王稷在慢转的王车里,同秦异人和吕不韦就赵宫内部局势与小嬴政两个话题但,从清晨聊到傍晚。

      秦王稷一开始看他们能顺利跑出邯郸,本就有几分欣赏(类他),会审视那也是挑货的才会买货嘛。

      等这两个年轻人在他面前拿出百分之两百的态度推销自己,进行一番彻底的开屏后,秦王稷心里对他们的才能与野心都有了几分肯定。

      当然,这一点都不耽误秦王稷没耐心后,把他俩一脚一个踹下王车,而后让驭手急驰,甩了他俩一嘴沙子的奔到了武安君府。

      别说,这两货还挺清奇,被踹下车后相视一眼,就对着王车扬出的沙子作揖良久,等王车卫队都没影后,又开始把手言欢,大声交谈他俩在王车上受到了秦王稷多少肯定。

      幸好咸阳没城墙,不然以他俩载歌载舞那痴疯到无人境界的模样,必然是不撞城墙不回头,日后双双入《滑稽列传》,永垂青史呀!

      五十年的秦王对咸阳的控制是极恐怖的,在武安君府大门向王车大开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了这两人的滑稽样。

      一向天生爱笑的秦王稷这回没笑,掀开帘:“告诉太子,秦君择勇猛者而立之,寡人只见得其子中,这异人能逃出邯郸,有两分勇猛之质。”

      说到这,秦王稷一啍:“他的夫人,是秦人,就穿秦衣,要是思楚难抑,寡人今夜就能送其全家上下归国,并与楚约,此脉楚女,皆不得入秦。”

      “异人,就算去赵为质子,那也是秦质子。”秦王稷言毕,侍窗宦放帘。

      抱灯隶一左一右举着宫灯,昏黄的灯焰绰约在老秦王身上,但它似乎也不敢黏得太紧,因为秦王稷眉眼里溢出的戾气已化为实质。

      他想不明白,长平一战的胜利者不是他吗?怎么长平的胜果他到现在都没有拿到?

      赵的十五城,赵的和氏璧,赵的他的曾孙!不仅三年了,一个都没有入他之怀,这天地上下也全在给他找难受!

      那狗屁的周天子仗着有信陵君帮他守洛阳,就敢来信,从襄公起细数秦周之好,暗示他不臣背弃先祖之志,还劝什么即刻收兵,那依旧是尊奉天子的文明华夏之国,莫再行夷翟不从礼俗之事!

      那洋洋洒洒的面上和书实檄文,几千余字,用得还是他秦制出来的纸!

      那皮松的小兔崽子赵丹,他父都只有一个蔺相如,一个赵奢让寡人不好受两下,他倒是天天整惊喜,把什么廉颇乐毅田单全给寡人扯上战场——那楚国的春申君又来凑什么热闹,报复寡人曾经将他囚禁过?

      秦王稷呼出一口长长的气,这三年,秦两地开战,以一国对四国(周室天子忽略不计),尺寸之功未进,若不是他强推,刮尽秦地人粮财去死卡战场,秦大败之相己现。

      秦王稷手握成拳,猛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但他决不能在没有把四国拖垮前就先显出秦的颓势,否则,秦地山河,会被这些已经穷恶到极致的豺狼,猛地扑上来撕咬分食。

      凶虎可以负伤,但将伤势显露疗愈之前,必得把曾经向他俯首的豺狼打断脊骨。

      这样,四国便是胜而不胜,秦便是败而不败。

      秦王稷摊开了掌心,低下头颅看着自己的手,手翻过来,覆过去,这是一位快七十的老人的手了。

      提笔写起字时,已经会微微晃荡了,哼,他还说赵丹那小子皮松,他这老头才真是皮松了啊,垮垮地挂在手骨上,更显得青筋暴起得,像是大旱后的黄土地。

      如果不是大拇指上还戴着油润的羊脂玉所制的扳指,谁看得出这是一双执国五十年秦王的手呢?

      五十年啊,秦王稷这时才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许多人活都活不了这么长呢。

      秦王稷深深地吸上一口气,抬起头,光靠年纪,他就熬死了许多敌人……还有许多故人。

      他已垂暮,当今少年人不知他的少年时,他这个垂暮人,也看不见当今少年人垂暮时的白发。

      走到武安君府内寝,推开门,看见正在擦拭秦剑的白起,披在肩后的白发时,秦王稷才恍然。

      陪着他一起从年少走马到银发斑斑的故人,只剩白起了呀,秦王稷没跨过门槛,手扶在门框上,银色素月光从他背后飘落到白起赤色下裳上。

      “我王今日不是要迎王孙归国吗?小王孙呢?”白起往他背后歪身探头看了看。

      秦王稷眼睛眨了眨,是啊,他本来以为今日可以带正儿来给白起看看的,证明他梦中遇仙人不是又在发疯乱说骗人。

      今日他本该是开心的,因为三年前的长平战果好歹能得一个的,也让他因绞战深皱的眉头放松放松。

      士人不信他遇仙人,但秦乡邑里吃过土豆和地瓜,在玄鸟祠里许愿还愿的黎庶是信的,仙人为他曾孙,并已归国的信号放出去,秦人也会拿出更多的热情为他征战。

      那白起呢?这个并肩与他走过那么多年岁月,给他带来那么多胜利的将军,还愿意为他征战吗?

      “武安君,公子异人三年前被拘在赵宫,如今却能逃出赵宫,逃出邯郸,逃回秦国,说明赵内部已生隙,汝为寡人挂帅邯郸吧。”秦王稷轻皱着眉,紧盯着白起的双眼。

      军情可以传到咸阳,可前线战场的血气腐臭与震天踏地喊杀声是传不到的,咸阳的武安君府安静得只能听见这对故人,这对君臣的呼吸声。

      秦王稷太了解白起了,自从三年前,他遣宫宦为武安君府长吏督白起饮酒事后,他更是连白起一举一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白起避开了他的眼神沉默——白起拒绝了,白起又拒绝了,这三年,他已经被白起拒绝了一次又一次。

      他早就认错了,他也深悔为什么拿下长平之后没有直破邯郸,他甚至逼长平战后主谋与赵和的丞相范雎都亲自上门给白起赔罪了!

      白起他倒底在隔应在乎什么?

      脸面吗?他这个王都不在乎脸面,朝他热脸帖冷屁股多少次了?范雎又是个多在乎脸面的人,素来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都歉身相请了!

      难道要他这个王和范雎这个丞相都学廉颇那般负荆请罪他才满意吗?

      “武安君,为什么,为什么,君不愿为寡人之将了吗?”秦王稷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眼中盛满了不理解,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我王是不是认为,没有白起赢不了的战争?”白起抬起头,与秦王稷对视。

      “不然呢……”秦王稷脱口而出,说完后自己都怔住了。

      天底下哪有活着的将军敢拍着胸膛说自己一生决不会败?

      只有死了的将军,惊险地赢下过去每一场战局的将军死了,才能盖棺定论他百战百胜。

      白起确实惊才绝艳,横亘古今,但他没死啊,他的未来也是不确定的啊,就算一世确实无人出其右,可还有天地呀。

      天降雷来,地裂山塌,白起能逃过吗?死在他手下近百万之数的亡魂,会让他逃过吗?

      他是秦国的战神,也是六国的杀神,战国的人屠。就算没有杀降四十万赵俘,白起身上的血色也足够重了。

      秦王稷眼眸一低,正好看到白起的下裳,赤色的,真像血啊,他比任何人都了解白起,白起并不是以残杀为乐,因鲜血叫欢的屠夫。

      这个乱世,除了争霸的王侯将相,还有争鸣的百家士人,王侯或许只想争霸业,做千尸万骨上的孤家寡人,但士人或多或少,还是想改变这个乱世的。

      那怕改变不了整个世道,也会想保自己的母国,自己效忠立业的这一隅免于兵灾之祸。

      白起选了向外的杀道,他用最高效的全歼尽灭,减少秦人供战的负担;他用最不再乎敌人性命的诡计奇策,让六国不敢轻易向秦举兵。

      有这样一将在国,从一而终的为秦将,秦王稷一直都知道,这是他为秦君的大幸,所以白起三番五次的给他没脸,甚至说出“不听臣计,今果如何?”这样视九族为无物的话,秦王稷都只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罢了。

      士为知己者死,白起是他的武安君,三年前他确实因为许多原因否决了白起的良策,白起本就说话直性子倔,以为他不再信他,不是他的知己了,那口不择言说些什么,他不在乎的,他可以哄的。

      只要白起确实只是他秦王稷的将军。

      “白起,原来你这个秦将,从来不是我秦王稷的将军,是这个秦国的将军啊!”秦王稷一步跨过门槛,朝白起大步踏走。

      白起跟着秦王稷的步伐一步一步向后退:“白起忠于秦国,也忠于我王啊!”

      “那为什么不为寡人挂帅?”秦王稷高举起双手,“因为你眼里,打下邯郸打下洛阳,好处都不过是为寡人这个秦王成就霸名!”

      “而秦国供此艰战,不管输嬴,都是负累刮空!寡人内勤国事、外谨交谋以强秦,才是你白起效忠的君,而耗尽秦锱铢只为做霸主的秦王稷,只配得到你白起一次又一次的推托!”

      秦王稷一双丹凤眼爬满了血丝,他看向已经跪地请罪样的白起:“寡人本以为自己是秦王,所以你忠于秦国就是忠于寡人。”

      “是寡人错了,白起忠于秦国,是在寡人之前的,寡人是秦的王,寡人为秦强时,白起才忠于寡人……”

      秦王稷说了很多遍寡人,喃着喃着,看着白起不解的双眼,笑了出来:“武安君,寡人,真的就是寡人……”

      白起从来没有见过秦王稷如此失态的摸样,他想反驳,可又不知从何处辨,他只觉得自己在以身劝谏,愿秦王稷转圜,实在不知道秦王稷怎么想到忠国忠王这歪理上的。

      现在的重点是他白起带不带兵,忠国忠王吗?不是秦打不起了吗?

      “胜一臣而为天下屈者,非我王也;为一臣屈而胜天下者,乃我君秦王也,愿大王听臣愚计……”白起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秦王稷。

      可秦王稷根本听不下去了,他抬手只问一句:“武安君,邯郸洛阳,汝为将否?”

      “我王,我王该比臣更知千里外的局势,纵臣为将,纵胜,秦所耗之亏也难为所胜之得补啊——释战养民吧我王,咸阳郊都有田地荒芜了啊!”白起去牵秦王稷发抖的手。

      “不愿……果然不愿!”秦王稷甩开白起的手,指着他大喊,“寡人!恨君!”

      一个“恨”字炸开在耳畔,白起觉得天地都颠倒了,他睁大了眼睛,他完全不敢置信,恨?

      白起的肩都一下摇晃了,恨?他为之征战,夺城掠地无数的君王,说恨他?

      恨这个字,当年合纵五国攻秦的苏秦,当年窃狐裘逃秦的孟尝君,得到秦王稷嘴中这个字了吗?

      白起摇着头与秦王稷那双丹凤眼对视,他嘴张开又闭,最终伏地大拜:“臣宁伏受重诛而死,不忍为辱军之将。”

      就因为他不愿为将就恨他,那就恨吧,他白起,不愿带秦人去为无利之事赴死。

      “辱军之将?辱军之将是辱国之君派得啊!”秦王稷闭上眼睛,捶着自己心口,“原来,武安君眼里,寡人是辱国之君。”

      “臣闻明主爱其国,忠臣爱其名,破国不可复完,死卒不可复生,军败则辱,此所谓爱名。愿大王察之。”白起再顿首。

      秦王稷捡起了白起放在地上,一开始在擦拭的剑,这是白起被封武安君时被他亲手赐的剑。

      时人以地封君,时世也确有一个武安县,但那在赵国境内,不是秦土,赵国也确实有一位武安君,就是那位佩六国相印,为纵约长,号称使“秦兵不敢窥函谷关十五年”的苏秦。

      白起的“武安”二字,是一个尊号,赞誉他能抚养军士,战必克,让百姓安集。

      是秦王稷辗转反侧几夜想出来的,要大气要显功要有喻义,还要好听,不像其它随便在秦国境内找块地,就以地称爵了。

      白起一生七十余战全胜,伊阙、鄢郢、长平,全是硬战功,随便扯出来一个讲都能止小儿夜啼,自然要有“武”字。

      “安”呢?

      秦王稷现在的太子,曾经是“安国君”呐。

      那个在“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的秦国,除了吃喝玩乐睡美人生孩子,无所事事三十多年的秦柱,就凭秦王稷的私爱封君的儿子,封号也是“安”。

      所以秦王稷拿出来威胁白起的狠话,不是“寡人杀君”,不是“寡人治罪于君”。

      是恨——你若不去,我会恨你的。

      恨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收起了你的锋芒。
      恨你在我最疯狂的时候,偏偏如此清醒。
      恨你让我第一次看清,这世上竟有我的武安君都无法为我安定的危局。
      恨你打破了我三十余年“想打谁就打谁”的迷梦。

      恨你让我......如此害怕。

      秦王稷拿着剑走到门槛处,他在月光下看着这把被主人精心保存的旧剑,剑面如镜,映出一双赤红的眼。

      剑面如镜,一滴泪落,溅脏了镜面。

      秦王稷转过身,看着还伏跪地面的白起,他恨得咬起后槽牙。

      若你不能以武安秦,以武安君心,你白起凭何封“武安君”?!

      “武安君忘了,寡人早就说过,寡人,绝爱道也。”秦王稷拿着曾庆白起封武安君的剑离开了。

      白起拒战,范雎再次荐郑安平率2万援军赴邯郸。

      一月后,天下再兴兵混战,邯郸急危,信陵君为平原君妻弟,得姊哭求,以门客假做自己守虎牢,私带兵与春申君合围郑安平军。

      郑安平全军投降赵国,是商鞅变法后秦军首次成建制投降。

      信陵君回洛阳,散秦大败消息,秦之上下为之恐,纲成君蔡泽于此时上书告秦王:丞相张禄(范雎在秦的化名)所荐的河东郡守王稽,在河东郡私通外敌,以出卖情报敛财!

      秦王稷抓王稽归咸阳腰斩弃市,废“荐人不善”的张禄为庶人,流之蜀地为隶臣,从蜀守冰修水。

      庶人张禄谢秦王免其三族连坐之罪,即日动身。

      而“多言止战、不尊王令”的武安君在同时废去所有爵位,免为士伍,迁去阴密守灵台。

      这是周文王伐密须筑“灵台”祭天昭德、与民同乐的旧地,《诗经·大雅》唱:“密人不恭,敢距大邦。”

      这是在遣责白起的“不恭”之罪。

      “但阴密也是我秦先祖穆公封给百里奚的旧土啊,穆公与五羖大夫一世君臣美嘉话,高大父这是……”在邯郸的嬴政听到这个消息,和冯劫发出了不一样的感叹。

      冯劫没太听懂嬴政话里的微妙,他啃了一口甜瓜,缓解缓解心中的愁绪:“上一世武安君也没去成阴密啊——昭王这一世还会赐武安君王剑吗?”

      嬴政张开嘴,冯去疾将切好的甜瓜小块放进他嘴中,嬴政啪叽躺在冯去疾怀中嚼吧嚼吧:“高大父恨之欲其死,爱之欲——高大父绝爱道了,难!”

      冯劫更郁闷了,他上一世可不只是御史大夫,也是个将军来着,有哪一个秦国将军不憧憬仰望武安君呢?

      “可上一世昭王将武安君免为士伍,但因武安君病,还是同意他留在咸阳养病,才没让他即刻去阴密的啊,昭王心中总还是有两分情谊的吧?”冯去疾看着小儿落寞的背影,心中一软,随口宽慰道。

      冯劫顿时一跳屁股,两只小手抱着绿色的甜瓜,眨吧眨吧星星眼看向嬴政。

      嬴政眉心一挑,嘴角勾出一对梨涡,他当然是要亲手拆散这对CP啦:“昭王心里,武安君代表秦在战场上的赢,如果战场完全转败,武安君那就没必要存在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高大父性子急,等不来后生的,而我等所设的这一天下局,又正好需要一个处死地而后生的白起。”嬴政抱着玉杯饮花蜜,眉眼俱舞。

      “武安君,该为朕之师之臣,来日刻功祭天石碑呀。”嬴政走到桌案对面,问冯去疾,“冯公,准备好人,送信陵君一份大礼。”

      冯去疾作揖:“前期准备随时可运转,只是这关键处,还请陛下示下。”

      嬴政敛容肃面:“信陵君,魏公子,姬姓。”

      若说过去天下威名最盛的将军是秦武安君白起,那如今该是魏信陵君无忌了。

      这两人一比呢,一个是秦那虎狼之国以杀名震天下,一个是转战解围护卫天子,这是德憾苍生啊!

      更不用说又一月过,因河东郡上下大换血,信陵君便趁此秦内乱之际,带韩魏楚联军大破秦将蒙骜于河外,函谷告急!

      秦王稷收拢残兵抵关的同时,催士伍白起,立刻!马上!此时此时!就滚去阴密。

      咸阳没有城墙,白起坐上囚车不用等城门开时才能离开咸阳。

      七月流火,日还隐在东山下,这条流放的路确实有些冷了。

      “白起虽被黜为士卒,然在秦人心中,他仍是国之烈壮士。高大父赐剑命其自裁,纵是押送小吏与传旨使者,亦必予其一份壮士应有的体面——岂会于道旁仓促相逼?”

      嬴政看着参商变出来的水镜,呆会他跨过水镜就能从邯郸到咸阳,这缩地千里的神技,又要了他割肉一般多的气运值。

      但若能劝动白起为他所用,那可就大值特值了,所以水镜的另一边就是一副大琉璃镜,嬴政一边看琉璃镜整理自己的衣冠佩玉兰草,一边打趣想当然的参商。

      “杜邮亭长定会为他寻一间僻静小屋,容其独处自决。断不会是使者快马追上流徙之伍,便当道相逼、立时催命!况且——”

      嬴政微微一顿,直接指向水镜中那块孤零零的巨石:“汝是让朕匿于这方顽石之后,以便……截囚?”

      【呀!我只是测算到白起待会儿会经过这里而已。那始皇,我们就等白起进了小屋,再过水镜去说服他吧!】

      嬴政点头,就坐下,拿起阿母准备的果盘吃起来,边吃边看水镜里的景象。

      一片萧索的荒原呈现眼前,唯有枯草在寒风中瑟瑟抖动。大地之上,一条孤零零的夯土道延伸向远方,道旁仅卧着一块巨大的磐石。

      此地,他其实挺熟悉——杜邮,就在咸阳西门外十里左右。

      正因是武安君白起引剑自刎于此,秦人感念其功,偷偷于此建祠祭祀。秦昭襄王当年知晓此事,亦未加阻止,后来,白起祠就满布秦乡邑了。

      而嬴政自己,无论是年少时与吕不韦周旋斗智,抑或是亲政后埋首于繁重案牍,每逢想要暂离喧嚣、放松心神,常会策马游郊,不时经过此地,也会来凭吊秦之功臣一番。

      他那时也常常想,这位大秦功最高名最凶的将军,人生的最后是怎样的一副模样呢?

      今生倒是见到了,真是简陋得令人心酸。

      一匹老马拖曳着一辆囚车,驭者旁仅有两位监押吏卒。

      囚笼之中,白起身负枷锁,粗麻短褐蔽体,灰白的长发披散下来,几乎遮住了整个面庞。

      他佝偻着腰背,跪坐在狭窄的囚笼里,身形枯槁瘦削,与嬴政想像中那个睥睨疆场的武安君形象简直判若云泥!

      嬴政的心也纠起来了,有点酸涨,他透过水镜瞟向咸阳,高大父,你又看见了吗?

      只幸,做出这等令功臣寒心、令国失柱石之糊涂事的,是他的高大父,秦昭襄王。

      而他始皇帝,可是让他的将军,一门两侯,三代领兵,安享晚年了。

      所以,武安君呀,高大父他老了,请君入朕麾下为将吧。

      蓦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那把被秦王稷赐给刚封武安君的白起,两个月前又被秦王稷亲手拿回去的王剑,追了上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寡人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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