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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花信风 邯郸王孙新 ...

  •   又是一年三月三,上巳芍药簪上头。

      “正儿别躲呀!”和玉歪坐在河边的摊席上,一手拿红芍,一手去抓小嬴政。

      嬴小政睨了阿母一眼,双手握成拳,撑肩侧翻,便圆溜避开了,而他身后在舔手的呆呆小虎就没这个好运气了。

      “也行,虎是山君呀,春来到,山上也该满芳菲了。”和玉横一眼人类小孩,抓过乳虎的后颈皮,捞进怀里,给乳虎两耳边各卡上一朵红芍。

      小虎感觉耳边痒痒的,两只半圆的耳朵抽了抽,琥珀色的双眼睁得圆,还歪头蹭了蹭和玉的手臂。

      嬴小政还不会爬,他趴在厚厚的狐裘席上抬头看着呆小虎,咯咯地笑起来,脸上软鼓鼓的肉被这个笑一挤,傍有梨颊生微涡。

      “正儿要长牙了啊。”异人把嬴小政抱进臂弯,指着三个月大的小儿口中那微微露白的牙龈,转过头去对和玉惊喜一叹。

      “唔姆!”嬴小政一口就咬上了那根僭越的手指。

      可惜自己的牙确实真的只是小荷才露尖尖角,伤害为零,反把秦异人逗得哈哈大笑:“正儿,吾家又一乳虎!”

      “正儿真是,本就长得快,还比一般的小孩长得要壮实得多呢。”和玉把一顶刚编好的花环戴到了小嬴政头上,“过几天正儿就百日了,长牙恰吉。”

      小嬴政撅起两瓣唇,嘿嘿,好像是在夸他,那就应阿母之请,簪戴春华吧。

      “呀呀!”他伸出手往头上花环去够,右手扯下一片小黄片,左手拽下一朵小粉花。

      “黄的呀,叫迎春,粉的呀,是樱。”秦异人指着花瓣。

      嬴政跟着秦异人的手指看完花瓣,目光就移向曲裾纱袍的和玉与和玉怀中的小虎:“呀呼!”

      “是呢,小虎身黄色,阿母着粉衣。”和玉挑着眉心,给小儿一个重重点头,连挠着乳虎下巴的手都停了。

      小老虎从舒舒服服的假寐中睁眼欲哼叽,却恰好对上嬴小政的丹凤眼,又假寐去了,小嬴政不齿啍笑。

      “正儿,这是汝生所经第一春,这些都是春的造物。”秦异人摇了摇小嬴政的小肉手,手腕上的银铃响得欢。

      嬴政还听不懂人言,但人的情绪他已经能感受到了,看着秦异人的弯弯眉眼,他又咧嘴笑起。

      正当时,河风起,吹乱嬴政手中几片细薄花瓣,而有一片刚好落进小婴童嘴中。

      “呸呸!”嬴小政把花愤力吐出,手也乱挥,严防死守再有花瓣偷袭。

      “咦?”嬴小政又看向自己的手,他好像会控制手指了,一只彩蝶停在了他翘起来的中指上,嗯……痒痒的。

      “这是蝶,闻芳华之香而来,看来正儿的手上有残香啊。”乳虎被和玉放出怀,她歪身靠近秦异人,头倚在秦异人一边肩上,低眸揉着小儿不再乱晃的脚丫。

      嬴小政被手指上这只彩蝶给震住了。

      这么薄,这么轻,这么小的东西居然是活的!

      嬴政现在脑袋还小小的,在他眼里,活的就是会动的,会动的就是跟他一样大的东西,比如小老虎,或者比他大很大很大,比如阿父阿母。

      但是这么小,小得轻得薄得跟花一样的东西,居然也是活的!

      嬴小政的手指微微一颤,彩蝶惊,旋飞走了。

      “啊啊!”小嬴政乱蹬几脚,彩蝶翅膀散着春阳金光,很是亮,也吸引着小小孩的目光。

      但当河风又起,青春芦苇摇曳,摇出百蝶纷飞,嬴小政目光紧盯的那只彩蝶就再也无法确认是哪一只了:“哒哒!”

      原来这样小小的活物有这么多!

      嬴小政的一只小小手又一把拍上自己的小肚子,他在感受着自己,肚子一鼓一缩的,他也小小的,但他也活着。

      他看见了花的颜色,他闻过了花的香味,还感受过了花的追随者,这是有花开的春天,这是此生的嬴政第一次感受春天。

      万物生香,万物俱动,万物新活,好美呀。

      这样美的春天里有活着的他,他也是活着的。

      嬴政小婴儿的睫毛又长又密,眨巴眨巴就像两只蝶在飞舞,他一会皱眉挺气将哭,又一会舒眉泄气将笑,把异人和玉搞得一头雾水。

      就在这对少年夫妻面面相觑时,头上还带着两朵小红花的小老虎走近了小嬴政。

      它是在赵贵人猎网中九死一生逃出来的,它失去母亲和兄弟姐妹的那天,它一样有着小嬴政一阵一阵泄出来的近乎绝望的委屈。

      而它现在绝处逢生,所以间嵌在委屈间的庆幸与欢喜它也微微嗅到党得很熟悉,小老虎蹭了蹭嬴小政一时不知何处摆的手。

      嬴政抓到了小老虎头上的芍药,他安静了,安静地看花,他还不知道这花的颜色叫红,但他似乎见过这个颜色铺天盖地……

      “嗯……”是铺天盖地的红芍药在开吗?嬴小政希望是的,也相信是的。

      因为他活着,他希望以后这个颜色只属于开在春光里的花。

      风又吹起来了,这一回吹散了花香,小小的嬴政抱着一朵鲜红的芍药睡着了。

      乳虎跪伏在他身边也阖紧了眼,气息均匀,似也睡了。

      秦异人把小儿放到白狐裘毯席上,让小嬴政枕着跟他一般大的乳虎睡好后,就牵起和玉的手,走向河岸散步。

      和玉先伸了个懒腰,她坐的双月子,虽然已出月子一月有余,但对于一个天生精力旺盛的人来说,现在的任何松快拉筋呼吸新鲜空气都是幸运的。

      秦异人倒是幸亏他身高腿上,靠步幅才勉强追上和玉的步频:“昨夜不韦信至,赵使已与秦定盟约,不日便归赵。”

      “他已得阿父信牌,可随秦使车队一到来邯郸——当能赶上正儿的百日宴,他可带着正儿大母与华阳夫人的贺礼呢!”

      和玉提起裙子,甩了甩腿:“吕氏真奇人也,看来已得舅姑信赖,我不管其它的,正儿百日宴我本就不欲办大——只一个……”

      妇称夫之父曰舅,夫之母曰姑,和玉说的正是长平之战结后,吕不韦入秦欲去攀套关系的秦太子安国君与太子正妻华阳夫人。

      和玉放下裙尾,抬眸盯着秦异人双眼:“这邯郸,正儿不能再多呆了,正儿百日,身子骨也堪堪实了,舅姑能保正儿速归咸阳否?”

      秦异人则望向西边,咸阳的方向:“阿父只说,武安君病了。”

      约两个月前,秦王稷四十八年的一月初,武安君白起班师回朝,秦军们记功待赏换爵,赵俘们被押在渭南上林苑中,先暂给秦新宫阿房的地基夯土。

      日日有雪,赵俘们穿着秦分发的褐衣,里头塞麦桔干草,挤在一起也不喊号子,四十万人齐砸土,落地的雪跳啊跳。

      冷是冷,累是累,但至少秦人没特意折磨他们,日亮就做,日黑就休,冬天黑得快,赵俘们今日匠作三个半时辰就回了茅草营帐。

      秦吏们在分发热汤,赵俘们日亮日黑时都能各得一碗,依着什伍之编领得热汤后,赵俘们席地而坐,不敢大口吞咽,秦人的热汤烫。

      他们隔着陶碗先热热手后,再沿着碗沿或细细嘬汤、或徐徐吹凉,看着汤里软烂的黄土豆块与红地瓜块,他们知道自己能熬过这个冬,就也不觉冷不觉累了。

      嗯……还是冷,背后怎么又大灌冷风了?一些赵俘回头,哦,有一队秦吏背着大布袋来了。

      发役钱吗?可之前不是说他们是俘虏能活下来,有避雪处好睡,一天有两碗热汤喝就已经是秦大善大德了吗?

      当然,他们也认同,甚至打听过秦的徒隶是能自赎的,想着等开春后,秦就会正式给他们傅隶籍,分去秦各地官署营地匠作,到时他们就有役钱了,省点衣食几年就能自赎了。

      对,自赎后他们就是秦人了,天下总是要打仗的,为秦征战是能得爵位的,有爵位就有田有宅,有田有宅就能成家了……

      不知道秦女愿不愿意嫁他们,但赵俘里又不是没有女的,只是秦将军中役中的男女分管得极严,他们见不到而已,听说赵女们已大部分定好要送去蜀地锦官作织匠呢。

      嗯……好像秦人说过那什么蜀地要大修水利了,力隶缺得很,他们应该大部分也会去那?

      好日子就在后头呀!

      他们不想回赵了。

      希望这些秦吏不是来对名册遣他们归赵的。

      那队秦吏站定后,放下布袋,领头的老秦吏穿着鹿裘,从怀中掏出一叠折的纸,黄纸展开后,极大一张:“赵使来,与秦定休战盟,再割十五城予秦,换赵俘归秦……”

      这批四十万赵俘,是赵地大半青壮,赵王与赵公室决不可能看着尽被秦吞,但又恐秦能养得起这四十万赵俘,是还有供战之力,便忍痛剜十五城显尽做小伏低之态,以讨秦王欢心。

      “冰放心好了,这四十万赵俘是正月正日那天仙人降世地涌良种所救,这于王上而言,意义非凡。”

      咸阳武安君府宅中,白起半倚在床上凭几,翻看蜀郡新郡守李冰递来的工事计划草图与细程。

      白起又指向渭南方向:“所以才会命你将蜀地新熟的冬土豆冬地瓜大半运入咸阳,只为供养起这批赵俘。”

      “本来该是让赵俘去蜀地就食的,毕竟蜀地无雪嘛,养起来也容易,但王上在开春前先尽养在上林苑中,是为了吓唬吓唬赵使,好谈条件的。”

      白起看着这些草稿与细程频频点头,最后抬头对李冰爽朗一笑:“说不定谈完后,你就能带一批赵俘回蜀,修你这水利工事了。”

      李冰直身,接过白起递回的纸,仔细折叠好后帖胸放着:“有武安君此言,冰便再无惊疑。”

      李冰正坐回白起床边席榻,一叹:“起堰修渠总是劳累,还不免性命之忧,蜀地人心亦尚未归,用赵俘,于公可不扰蜀民,不与蜀豪族周旋,于私冰确不忍水之利未得,而先埋我秦人尸。”

      “难怪你去蜀,先创了于井取盐的新法,我秦国穷啊,难为蜀郡守开财道不负累府库了。”白起抓着凭几,也是一叹,却是紧盯着李冰双眼的赞叹,“冰就是我秦的管仲啊!”

      能得到武安君的赞叹,李冰自然是兴奋不已,但身为不太讲究诗书的老秦人,终是整张脸红透头上冒气后,也只憋出来一句:“武安君谬赞,冰必不负使命!”

      白起看着这有为后生,哈哈一笑,伸手示意李冰正坐后,面容一肃:“蜀郡守于盐取利,又将只用赵俘修工,盐利在我秦,为王上少府所控,难分蜀地豪族,豪族的蓄奴又买不进秦官府……你这水利一修,又将征地。”

      白起向李冰伸出三根手指:“盐、水、地三者,蜀豪族皆难得利,蜀郡守可想过?”

      蜀陷群山竖壁之中,不与秦塞通人烟,秦收巴蜀之后,虽设郡县,但蜀旧封君旧豪族依旧是山中飞鸟自由翱翔,盘地臣蟒坐山称王,几次趁着秦军拉据在中原战场,直接锁山道杀秦吏烧秦府反叛。

      自惠文王到当今秦王稷三代秦君,杀三代蜀侯后,秦才有如今巴蜀之地的表面安然,古蜀文明独立千年,本土贵族、部族极不服秦人外来统治,这一条还有很长的路上,布满荆棘与血。

      李冰沉默许久后,对白起作揖:“蜀为秦郡,蜀郡守为秦吏,此职责所在,冰无惧。”

      “也该让蜀豪族知秦官府不用其亦可成事,让蜀民知其所享之便利,不来于蜀豪族而只在秦官府,此蜀之豪族与民,才甘才信己只为秦人。”李冰坦然回望白起双眼。

      “那就请蜀郡守千万收下老夫近卫百名,还有一个不成器的小子仲,他们都跟老夫修过克楚都的水渠,亦知水利工事……”

      “是极,武安君近卫与独子在蜀郡守之侧,想来蜀豪族望之便腿软不敢再生加害之心。”白起话还未说完,秦王稷便直接推门入内。

      白起和李冰来不及惊怎无人通传,就急下榻立地作揖:“参见我王。”

      “免礼免礼,武安君病了,在床上休整才好。”秦王稷把白起扶回床上,还给他掖掖被角。

      自己转身挥袖抱胸,又对李冰点头:“蜀郡守的井盐之法为寡人少府添新财,寡人自然也该给蜀郡守添点新利。”

      李冰眼神一亮:“俱是为秦,臣喜难禁!”

      “白仲跟着寡人亲学过制纸之技,蜀地竹多籐蔓多,是个制纸的好地方啊,寡人准备在蜀地立纸府,白仲为府丞,咸阳只要七分利,三分留蜀如何?”

      李冰大拜:“谢我王!”

      秦王稷呵呵一笑:“白仲那小子在武安君府练剑呢,蜀郡守带着他去找少府吧,汝二三子写个细程报章台,寡人看过后,就正式定了。”

      李冰跳起来就走了,白起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插上。

      “哦——病了。”看着李冰出了内寝,秦王稷偏身一瞥白起,“武安君离开长平,回了咸阳就病了,寡人与应侯为应付那赵使,可没武安君这份清闲。”

      “臣老病缠床,实在无力,告罪我王。”白起低眸作揖。

      “老?武安君可比寡人年轻啊,武安君都老了,寡人得老成什么样啊?”秦王稷没点好气。

      “臣为秦征战三十年,便是希愿我王端坐章台,不染此大争之世的心苦身累,见我王熠熠,起心甘美。”白起的嘴角有些颤,他知道秦王稷在胡搅蛮缠,可他的王上就是没理也要吼三分的人啊。

      看在他刚帮李冰的份上,哄两句吧。

      秦王稷一啍,手放下撑着榻,眉间微舒:“寡人特意截了通传的人,才知道武安君府中是在准备搬箱倒柜回郿邑啊……武安君是准备回乡养病?难怪仲这小子明明父有疾却不近榻服侍呢。”

      “把独子交给李冰,是准备退了?”秦王稷看起来只是在闲谈而已,眉心一挑,“寡人没来之前在聊什么呢?”

      “蜀郡守担心王上遣归赵俘,他的水利工事得劳秦人修了。”白起只回答了秦王稷的最后一问,“臣知王上定不允。”

      秦王稷浅笑:“那赵使本只割六城,寡人让应侯带他去上林苑中一瞧,看着四十万赵俘在雪地里给寡人修宫室可是吓得路都差点不会走了,当下就再增三城。”

      “寡人张口就是十五城,他也应了。”

      “但我王如今紧盯的,不止赵的肥腴之土。”白起回过秦王稷眼神。

      秦王稷笑得咧开了嘴,一拍大腿:“赵都邯郸,可还有寡人曾孙啊!”

      “秦质子异人的门客吕不韦来秦了,告太子其子确生于正月正日,寡人有预感,那子就是授我秦良技良种的仙人!”

      “寡人迎仙人归国,要让他所救的四十万赵俘在渭水河畔颂歌,要让赵王献宝和氏璧祝其生百日!”

      白起也数了数日子:“赵使归邯郸应就是三月,三月雪融春华开,风起正送王孙归。”

      三月骤雨过,珍珠乱撒,跳在屋檐下,稀里哗啦。

      邯郸王宫也是叮铃当啷、噼里啪啦,响得公卿侍宦两股战战。

      赵使只带回来三千缺胳膊少腿面黄肌瘦的赵俘。

      小赵王,赵君丹只差没把和氏之璧也给砸了:“那老不死的秦王稷!欺我太甚!”

      “竟让寡人拿和氏璧给他屁颠屁颠送来邯郸的质子的儿子贺颂百日之生!”

      好在平原君赵胜急忙爬跪向前,抱住了侄儿的大腿:“王上!此玉价值连城,不能砸啊!”

      “连城?你还知道连城啊!寡人正巧十五座连城没了,不正该砸块连城的玉听个响,来助个兴?”赵君丹给了他一个窝心脚,但至少手把着和氏之璧,没真砸了。

      在叔伯宗室、侍宦近臣的半劝半哄下,才耐着性子去接见那三千赵卒的赵君丹,赐完酒肉后就甩袖噔噔回了内殿。

      头上冠戴的冕已经歪斜了,九串珠旒也缠绕在一块,露出了他还未蓄须的清秀面庞,倒契合他弱冠没两岁的年纪。

      《礼》载:“ 人生十年曰幼,学;二十日弱,冠。”然,此为士庶之礼,王为天子,天子之礼当观天而定。

      岁星(木星)的运行周期是十二年,它绕天一周,就意味着天道循环完备。

      因此王侯们到十二岁便可举行冠礼,使国君可以早日接触政务,让秩序归正——除了秦国,秦国国君必是二十二配剑戴冠。

      赵君丹是赵王,他即位时已经十五,按礼就是能亲政的,可当时天下却只知其母威后,而不知他这个小赵王呐。

      不仅国内将相卿士没异议,列国几王也不觉疑斥礼,就可见,这小赵王是多么被“孩视”了。

      所以哪怕赵胜被冲撞得不停咳喘,大礼叩首,但额面依旧不沾地:“臣失策而使王受辱,臣怎能不寤寐思服?”

      “想那秦王稷贪利败礼,昔日艰战从不受降敌军,只为泄愤殆歼全军,而今却收我赵俘,可见所谋深远。”

      “既那老秦王都能受赵之降,我王又何不能保赵之玉呢?”

      “我王年轻,那秦王稷已垂垂老矣,天下之地本就在各国间吞吐不休,老人纵是吞下也会吐出来,年轻人一时未得但有来日必能占之长久——连城终可回,但玉碎难重圆啊!”

      赵君丹看着平原君衣袍上绣的兽鸟,哼了一声,从前宗室之中他最偏私这位阿父(赵惠文王)同母弟,被批不恤庶民又如何?

      何必像他阿母(赵威后)那样装模作样,说什么“苟无岁何以有民,苟无民何以有君”?

      他赵国兵强马壮,宗室出游,合该驱豪揽客,名威诸侯!

      可这次他是真的失望了,三年前那冯亭遣使欲献地时,他本来就犹豫的,就是这平原君在旁鼓动他!

      说过去赵国投兵百万,城不得一,而今秦魏交战疲乏,正是坐收之机,万万不可错过——现在可不就是被天下笑“利令智昏”?

      对,天下轻视他年纪小,所以只说是平原君智昏,可没说他是昏君,是是,他可不能是昏君。

      赵君丹一手贴胸抱着和氏璧,一手颤着指着赵胜,后槽牙嘚嘚抖了半天,终究是没再失王之威仪辱骂,反手指向平阳君赵豹。

      “平阳君,当初你劝过寡人祸大于得,可惜寡人被短利所弊,未纳忠言。不知而今,叔父可有良言智策?”

      平阳君是赵惠文王的异母弟,一向不比平原君受王信重,本安心在一旁的首当摆件。

      忽被点名,也不慌张,膝行向前几步,跪在平原君身侧,叩首于地起身后揖礼:“王上可还记得完壁归赵?”

      谁又会忘记呢?

      敢诈骗秦王,让和氏壁得以完整归赵的蔺相如,可是这天底下为数不多,能让那老不死的秦王稷吃两次瘪的人物。

      “秦王击缶”至今还是赵国宴饮时不可或缺的笑话呢,现下大败,更为犹甚……

      赵君丹把另一只手收回,也抱紧了和氏璧:“可惜,蔺卿已故,廉颇亦老。”

      提起蔺相如,谁又不会想到“将相和”呢?

      蔺相如在渑池之会上逼完那秦王稷击缶后,回国就被拜为上卿,但由于他出身寒氏,又是被寺人(宦官)举荐才入庙堂,所以那世卿世贵又战功赫赫的廉颇就看他不爽了。

      真没想到那老犟牛还能负荆请罪……

      赵君丹一向觉得蔺相如就活该被鄙夷,廉颇也不该失去贵族颜面给这鄙俗出身之人负荆下跪,最重要的是,将相协和说的好听,那不就是将相勾结吗,把赵王放哪去了?

      他可不像他阿父那样任由臣子的欺瞒!

      这个世道,士人流窜,今朝彼国相,明朝此国将,只有血缘最亲近的宗室和有贤德名声的本国世卿才不会背叛。

      因为他们在别国得不到如此信任和倚重,所以才能让赵君丹放心,但阿父那时候……似乎……确实是赵国鼎盛之时……

      在平阳君眼中,赵君丹一直是那个年少尽失双亲的侄儿,他从来没摸准过他侄儿的九曲回肠,只当那句感慨是恨朝无将相。

      便先放置自己原本的思路,转为赵君丹排忧:“王上无须为此败过多忧惧,我赵国精兵仍存,良将犹在!”

      “信平君(廉颇)虽老,但战志高亢;赵括虽纸上谈兵,但勇于身先士卒,有此老少,可见我赵将皆有忠心才胆为王上驱驰……”

      赵豹顿了一下,缓缓抬头与赵君丹对视上,“秦有虎狼之贪,明明夺下长平就该亡我邯郸,可秦没有,足见秦实无力。”

      “况且,我军败于参商同天那日,此为凶兆,赵国非力弱于秦,实乃天不助也。”

      “而天助必有因,秦无德行必走邪途,请王上忍辱过此国难,王年轻,必见秦被天收之日!”

      “天助必有因?天助必有因……天助必有因?”赵君丹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他低头把和氏璧从怀中拿出,玉璧冰凉,并未被他的胸怀捂热。

      他的手指抚上白璧圆盘里那几滴鲜艳的红,“传说这是楚人卞和的血泪,白璧该无瑕的,却感卞和被砍断手脚献玉的执着,将这几滴泪留了百年也不改其色。”

      “二三子言,如此神物会不会是天助要的‘因’?”

      赵豹转头,与赵胜对视一眼,微微叹气,又行大礼:“王上,若天真馋此玉,便不会让卞和断手断脚后才现此玉真容。”

      “若就是要人断手断脚的残叫高亢声与人之鲜血才能沟通天呢?”赵君丹缓缓淡淡地吐出这句话,眼神扫过王宫高大廊柱前每一个寺人宫娥与执戈卫。

      赵国已经失去四十五万青壮了,他不好从民间挑人……

      那句话传入了殿内每个人耳中,立于门前的宫人们腿一软,皆趴地俯首而跪。

      外头的风大了,将几扇小宫门给推开,春寒灌入,宫人们不敢关门。

      “王上,通天为虚,得城为实啊!”赵胜此时也不管小赵王是否还信任他,又一次扑上前抱住赵君丹的大腿,作哀哭状。

      “和氏璧本就可换连城,又何须献天再动干戈以得连城呢?”

      赵君丹这回没踹他,只背弯了些,将头给伸了出去,俩只眼睛瞪圆,似看向赵豹:“什么意思?”

      “王上可还记得秦王稷曾愿以几座城池换和氏璧?”平阳君说话时只觉得自个两片唇都在颤。

      “十五座。”

      平阳君双手贴地行大礼:“是啊,王上,十五座啊!那老秦王当初愿用十五座城池换和氏璧,而今又乘兵势逼我赵割十五座连城,他这是仍记旧耻,贪我赵重宝啊!”

      “王上王上,我赵本欲割肥腴六城,是那秦王稷说秦新得秦人四十五万,宁不要硕实小城,也要多得几座广荒偏县以纳居新秦人,最后才定这十五之数,必有缘由啊!”

      赵胜扯着赵君丹的下裳,现在他才真是怕了,国君随便扯个理由杀尸百万,这不是问题。

      但若以人牲为祭,这岂非行野蛮事,自绝于文明之华夏?

      到时候他作为赵宗室,又怎揽门客三千,又怎自诩贵族高雅?

      且人牲血祀一开,是卑微贱民更有效用,还是公子王孙更得天偏幸?

      “寡人就知道!那老东西贪此玉,他没死之前总是惦记着要得到的,什么给他八百里外的曾孙祝百日?”

      “倒不如现在就碎了它,真真莫让寡人失城又失玉为天下耻笑!”

      赵君丹再一次甩臂高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花信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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