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地不爱宝 天下长平的 ...

  •   “正儿,是秦王曾孙啊……”和玉从乳母怀中将又一次吃饱的婴孩抱入怀中。

      “小公子粉雕玉琢,就算不知是王孙,也知贵不可言。”这乳母,体宽身厚,操着一口秦腔,人爽朗又不失细致。

      她是秦异人之母夏姬闻其有孕后,送来的秦宫人,那时,长平的守将还是廉颇。

      虽然那时赵地,哪怕是邯郸内,就已是少见青壮男子了,赵括赴任后,更是连青壮女子都少见了。

      秦异人坐在和玉榻边,给妻儿都掖了掖被角,闻言轻皱眉,他也不清楚现在在邯郸城内做秦王孙,吉耶凶耶?

      可小婴孩“正”似乎只听得懂,阿母与乳母对他的声声轻柔赞美。

      他还没睡,小成小花苞一样的手伸了出去,小花一瞬绽开又立马紧闭。

      抓住了阿母的头发了,诶嘿,这个淡淡的香味朕好像在哪闻过?不对啊,朕不是才刚出生吗?

      小小小小版嬴政一会得逞欢笑,露出没牙的小口,又一会思疑,嘟起了唇,就这样,小嘴巴几开几合间,无意识地吐出了几个口水泡泡。

      “诶诶诶正儿痛痛痛,松松松——正儿,真真是狡童!”和玉好算把头发从小婴孩手中救出来。

      她正欲蹙眉,可见孩儿嘴边的那几个口水泡,忍不住轻笑出声。

      秦异人也在笑,叫侍人取来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嬴政擦拭嘴角:“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和玉睨一眼秦异人,有韵律地拍起襁褓,埋首微微嗅婴孩身上的奶香味。

      她逗得正儿咯咯笑起后,接着秦异人的尾音:“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都是因为你这个狡童,还不会说话,我不知道你要什么呀,只能时时盯着你,连饭也不能好好吃!

      “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秦异人揽过和玉的肩,当下对歌。

      都是因为你这个狡童,连自己什么时候该吃饭都不知道,想吃了就哭,害得我这大半夜了,还得照顾你的饮食,连觉也不能好好睡!

      是啊,已经天黑了,这对年轻的小夫妻都只穿着寝衣,乳母退出去等侯,和玉窝进秦异人怀中,头靠在他肩上,打了个长长的哈切。

      而被父母一同控诉的狡童,一点没有被埋怨的自觉,又伸出手乱抓,秦异人轻轻吻过和玉眉心,又伸出一只小姆指,让小婴孩抓着玩。

      “我与公子上巳结缘,冠后成婚,婚后一载生子,一切都好……”和玉的声音有点闷。

      “可若是正儿生在咸阳,而非生在邯郸就更好了……”

      这几年,和玉与秦异人朝夕相伴,秦异人有大志向,自然也不吝惜与和玉或侃或夸,和玉虽不能像士人般信手拈来聊尽天下事,但比之从前,总对世间纵横策谋多了些敏锐。

      “若真到鱼死网破之际,邯郸城内的秦王孙……”秦异人把和玉揽进怀中揽得更紧。

      “被咸阳已弃的秦王孙,想来也成不了胁秦之物,但用秦王孙骨血为牺牲,以激赵人奋战还是不错的。”

      和玉肩膀一抖,秦异人轻笑:“好在未到鱼死网破之际,赵人死得越多,虽越恨我这个秦王孙,但也决不敢动我这个秦王孙。”

      小秦正又抓住了母亲的几缕青丝,他迷蒙间知道不能再生拉硬拽了,便只将几根小指头搭搭抬抬,玩得不亦乐乎。

      和玉久久回神后,低头用发尾虚虚扫过秦正的鼻尖两颊:“公子,正儿怎么如此可爱啊?”

      “他的手这么小,鼻子这么小,脸也这么小,小小人儿,天见之亦怜,地见之亦惜,可我这个做阿母的却如此狠心!”

      “让他降生在了邯郸,凶险危伏之地……”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秦异人低眸,缓缓地啍唱,拍着和玉的肩。

      他还记得和玉第一次被医匠把出喜脉时,面上并无多少惊喜,只有慌张与恐惧。

      他当时已经不是刚得到吕不韦的资助时,修葺了质子府,换了一批车马,赵公卿之宴也送帖来请,名号在邯郸几人不识的秦公子了。

      而是秦赵战火燃起后,冠礼与婚礼,宾客都不过门前只剩几只雀,与门外赵人的哭丧与咒骂的秦质子。

      他本以为和玉从来没把赵人的声音放进心里过,他却忘了,整个质子府内,只有和玉能将赵音听得最清楚。

      所以他跟和玉讲起秦律——秦国律法,夫妻无秦官府契证,妻弃夫奔逃无罪,他们人都在赵国,哪来的秦官府发放的婚姻契证?

      门客中只有吕不韦未弃他,但吕不韦是卫人,他的妻是赵人,会如何选呢?

      他已经做好破罐子破摔的准备了,他不会伤心的,反正,他的大父阿父早就弃他了不是吗?

      “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公子,秦人有无衣之义,赵人亦有为盟誓赴江之歌。”那时,和玉将秦异人的手放上自己还未显怀的肚子。

      “秦赵之战,是赵王与赵室公卿贪心所致,赵人该恨赵地王侯,而非秦人。”

      她是怕,可她坚定无比,不管孕子十月之遥遥,还是秦赵关系的捉摸不定,她虽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但她会一路走下去。

      秦异人觉得她比他勇敢多了。

      许多次,他觉得自己撑不下去时,抱着和玉,再抚摸着她一日比一日大的肚子,感受其中孕育的子息,他都觉得在秦赵看不见战火尽头的日子里,未来还有可期待的东西。

      十月怀胎,他没见和玉哭过,孩子出生第一日的夜晚,这位母亲却受不住地将泪珠滚落。

      她怎么将她的孩子带来了这个乱世啊?!!!

      她的孩子还这么小,还什么都不懂,还这么美好,她舍不得她的孩子在乱世中长大,在战火的缝隙中求生。

      她忘了自己也是从乱世中长大,在战火的缝隙中求生的人了。

      当这个小小人儿软乎乎的身体被放在自己怀中时,她才反应过来,活在乱世与战火中有多苦,所以委屈铺天盖地来,怜惜在泪水中一刻不停地落。

      所以秦异人用手指轻轻撇开和玉眼角的泪,发现撇不尽后,只轻轻地哼唱。

      南风从南边吹来,吹着那小酸枣树的嫩芽。小嫩芽长得鲜嫩茂盛,全是母亲辛苦操劳的功劳——

      “为何现在秦赵交战之地,偏偏要叫做长平?长久的平安,天下哪里有过长久的平安?只有六百年的战斗不休!”和玉的声音有些颤抖。

      和玉抬起头来与秦异人对视:“公子,屋外雨雪霏霏,这座质子府能护住秦王曾孙多久呢?天下长平的希望又在哪呢?”

      吕不韦的声音突然响在屋外:“公子!今夜参星商星同现于天!”

      “武安君!今夜参星商星同现于天!”

      秦王稷四十八年的长平谷地,白天,在邯郸质子府内新生儿初啼之时,秦军也刚恰好赢下长平之战。

      长平谷地已尽竖秦军旌旗,在夜风中伴黄沙猎猎,旗上“秦”字与“白”字间次。

      明日,天下就将知,秦国的武安君、六国的人屠、战国的杀神,又回到了战场。

      秦营没有取得大胜后的雀跃躁动,各处依旧把守森严。

      秦卒们不过多食得碗豆饭,就跟着什伍长去拿农具,再借月光与火光驱赶赵卒。

      但长官们说这不是驱赶,是整编。

      把赵卒中瘦小老病的分成一什,高大精壮的选成一伍后,原本还很庞大有规模的俘虏群,就这样七零八落地被带到各处,四散分割开来了。

      赵卒们三三两两相互倚靠借力,对方的骨头硌着自己痛,自己的也戳着旁人,可真没力气了啊,就这样吧……

      在被秦军俘虏之前,他们就已粮草断绝四十六日,长平百里无生气,赵军营内早便人相食。

      现在能活下来的赵卒,都已尝过人肉。

      也不知道算不算好吃,毕竟,他们大多原本是和粪土打交道的庶民,一辈子没沾过肉味。

      哎,秦军要了他们,好歹会给碗豆饭吧……

      赵卒眼中冒着绿光,死盯着远处的缕缕炊烟。

      没嗅到饭味,可心中总冒出秦人会让他们活下去的奢愿,就像前几天主将鼓舞他们一样——

      “狭路相逢勇者胜?”长平主将营内,一位身披白狐裘却未戴金玉冠的老者,在拨弄烧得细微的炭火。

      一通看起来糊弄扒拉的手法后,这火还真烧燥了。

      “是的,赵括嘶血喊出这句话后,便率亲卫冲阵,身先士卒,试图为他们撕开一道逃亡败溃的狭路。”回应他的人,也是两鬓斑白。

      此人正站在主将营账内,脚下是几十张马皮拼织成的地图,绘制着长平至邯郸这一路上赵国的城池与地形地貌。

      “这赵括,倒确实是马原君赵奢的儿子。”白狐裘老者拍了拍手,对回应人一挑眉,眼中冒精光,像是饥饿许久的老白狐成妖化人。

      “可惜,他遇上了寡人的武安君,从此之后,世人只会记得他‘纸上谈兵’了。”

      武安君右手拿着一把剑,剑尖沿着山脉与河流走向划过,最后顿在一处,悬停不久,马皮便被戳破——邯郸。

      五指张开,剑身依旧直立于地。

      白起垂着眼,左手揉起右手指节处的茧。他挥师东出函谷,每每就如利刃出鞘,必得渴饮一番,才能尽兴。

      他欲直下邯郸亡赵!

      当然,这样的大事,他一人难以决定。

      白起向秦王稷一揖,并未多欢喜:“我王高赞,那小子不过是有勇无谋,狭路便臣瓮中捉鳖罢了。”

      回应赵人之前奢愿的,是秦弩遮天蔽日的箭雨——主将阵亡,赵军举降。

      回应赵人如今奢愿的,也尽在秦如今这对君臣的相视一笑中,或者说,秦王稷和白起没准备让这四十万赵人,都能活下来。

      赵国三年间征兵十数次,刨空赵地三代青壮,发兵二十万,随军二十五万民夫,故而哪怕剩下的都是饥夫病卒,依旧看得人心惊肉跳,秦国养不起他们,也决不可能放虎归山!

      “这几年建阿房宫的俘虏已经是够了,再挑些老卒和年纪小的送去也差不多了,那些青壮赵卒,秦,养不起。”秦王稷当然注意得到白起还未嗜足的神情与姿态。

      所以他只强调,是秦养不起赵卒才杀降,而非秦举国上下为这一战都憋狠了,秦剑欲渴饮赵人血。

      四十万人都养不起了,接下来的大战难道还能养得起吗?

      秦王稷松了松白狐裘的系绳。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长平拉锯三年,秦人也无青壮在田了。

      他刚得知赵军被围、粮道已断的消息后,为了彻底困死赵军、阻击援军,便亲自赶赴河内郡,下令征调河内郡所有15岁以上的男子全部北上合围——秦人傅籍,是17岁。

      又为了振奋秦人必胜决战的信心,他不仅提前批赐这波新军赐民爵各一级,还亲自压阵赴长平前线,与秦人同在。

      秦王稷踏上白起所立的马皮地图,抽出了秦剑。

      苍老的丹凤眼中映着剑锋被火星映出的寒光,老秦王的声线依旧沉稳而有磁性:“武安君,这是正月,秦的府库里没有多少粮食了,哪怕是仙人所赐的土豆地瓜也尽分国中老幼了。”

      “那便以战养战。”白起的声音很平静,静得就像此事天经地义,“长平不足抵粮秣损耗,而赵都邯郸已无屏阻。”

      秦王稷转身将剑放上兰锜,入鞘,单手抚着剑鞘:“武安君是准备屠城吗?这四十万赵人秦不会留,四十万赵家,也难入秦户,到时,只能屠。”

      “寡人可不想要没人的地。”

      “我王未见过胆魄已丧的赵人啊!待长平埋骨四十万赵人的消息传遍天下,赵人只有举丧哀嚎之心!”白起走上前去,拨着被秦王稷狠狠压着得剑柄。

      “他们哪来的心气抗敌?赵室的公卿闻秦字只会腿软,献城以苟活!而其余五国会猜测秦是因公私府库三年战尽为一空才让血染长平,秦若虚,它们便攻!”

      “错过这时,赵人才会由悲转怒拼死,决不肯降;五国窥我秦内虚必盟,秦介时以一国对六国,腹背受敌!”

      “而我军介时,卸甲归人间不过数月,灭国之功未得而犹记杀降血色,只盼躬耕田垄而念有粮将收,怎愿弃耜执戈?”

      “武安君是骄兵之威了吗?”秦王稷眯起眼与白起对视。

      “我王是说骄兵必败,哀兵必胜?那要看是什么样的骄兵,什么样的哀兵!”白起的声音陡然拔高。

      “大王!我秦卒们为何能在长平血战三年,忍饥挨饿,死战不退?”

      “是因我秦自商君变法,以军功封爵,我秦卒知道,只要割下一个敌人的头颅,他们就能封妻荫子,就能从卑贱变为富贵!”

      “既想功,又怎会不比功?杀一人可能比杀百人?掠一池可能比灭一国?”

      “如今,灭赵之功,就在眼前!大王若于此退,我秦卒在长平三年绞肉,最终不过就是得一个掠地之功罢了!他们怎甘心?”

      白起的目光避开秦王稷,看向营帐外飘大的雪。

      白雪又覆盖了红血,但白起眼中看不见白茫茫一片的大地,实在是漫野的血色。

      现在没有一个秦将秦卒敢闯进来。

      白起和秦王稷相伴三十年,架没少吵,这次也一样,只要吵完了,秦将秦卒做的第一件事,是已经板上钉钉的杀俘。

      什么归咸阳还是破邯郸,都往后稍稍吧。

      所以白起的眼里能提前看见长平谷地的泥土,被赵俘的鲜血浸透成红——这没什么想像不到的,就跟被白雪覆盖前好战场一样。

      他不免哼笑一声,秦人在自己的乡里,连私下斗欧都得受罚,来了战场,倒是能拿着砍刀,砍得尽兴,砍得血肉横飞。

      杀降回去的秦卒会记得什么呢?

      会记得为苟活相食的敌人,会记得原来杀人能和杀鸡一样简单,会记得杀人原来能杀得刀卷了一把又一把,杀得累,累得没半点功。

      他们踏上战场,不是为斩下敌军战士的首级以计军功的吗?怎么现在就是单纯的杀人?这已经不是敌人而是俘虏啊!

      俘虏是近似于奴隶,可哪怕是王,是天子,要奴隶殉葬,那都是野蛮到让千夫所指痛骂的暴行……

      都说秦人是虎狼,可秦人终究只长着人心啊,他白起,是秦国的武安君,就该以武安秦人之心。

      他需要一场空前的胜利,一场灭大国的荣耀,冲淡秦人记忆里自己那张被杀俘血湖映出来的麻木不仁屠夫脸,但他似乎得不到了。

      “白起,公孙起,是秦卒不甘心,还是你不甘心?你是想做寡人的武安君,还是想做你的先祖武公?”秦王稷打开了白起的手,自己拨出了剑。

      白起立刻单膝跪地作揖:“臣武安君白起,为我王之将。”

      武安君啊武安君,终非君!

      “这一点,寡人希望武安君哪怕是死,也记清楚!”秦王稷转腕,又一次收剑入鞘。

      “臣悉知。”白起闭眼,一滴浊泪滑落眼角,他低头,好不让秦王稷看见。

      是啊,秦的王,是真有一颗虎狼心。

      而就在这时,副将王龁再等不了,亲自冲进帐内:“武安君!今夜参星商星同现于天!”

      秦王稷与白起共同沉默许久,王龁俯地亦不言许久。

      “带路。”秦王稷扶起白起,白起扯起王龁。

      天时星象,是王侯将相的必修课。

      雪已经停了,白起和王龁跟在秦王稷身后,一起走出营账,只听秦王稷仰头转颈:“今夜,天还真亮。”

      圆月不孤,星汉灿烂,西方白虎哮夜,东方青龙巡天,参商争辉。

      “冬会有如此繁星夜吗?”秦异人紧皱着眉头,“不韦,这是天要告诉我等什么呢?”

      长平大败的消息一日之内飞不进邯郸。

      邯郸虽也为长平惴惴不安,但还是更为此夜参宿商宿同在天而惶惶。

      谶预凶吉者唇齿相讥,辨得王宴上击箸敲匕,穷巷里犬吠雀喳。偷偷撞断篱栏的黑豕,借这明星荧荧色,在啃食露于野的冻僵白骨。

      “主君,这……莫非?”吕不韦在来的路上已猎得两条黑豕,“以函谷为界,西为秦国,东为赵国,而今天象若白虎青龙欲斗,岂不就是指秦赵之战?”

      “参商从不相见,象征人之生死之隔。”秦异人点点头,他也有如此猜测,“故而,参商相见,便象征人于生死之间……”

      秦异人回头看里屋:“能憾动天象的人,除贵比极天者……”

      “不就是十数万“无辜”性命吗?”秦王稷嗤笑出声。

      他转身,一只手摊开伸向白起:“秦军向来行令禁止,就等武安君一句话,四十五万活着的赵人,就将化作肥沃长平土地的尸泥,这生死一线,勾着武安君啊!”

      君王身上的血腥气总不能那么重。

      白起背后一凉,笑得有些苦,一将功成万骨枯?他白起身后,何止万骨,是百万枯骨堆成山!

      只是再添上几笔血气,比挠痒还没滋味。

      秦王稷再一次眯眼,走向白起:“这天象是来阻止武安君杀降的吗,武安君若逆天而行,岂不是大凶之兆?”

      王龁先跪了下来:“王上!要不先去信咸阳,问我秦公私府库之余粮,再决定那四十五万赵卒的存活?”

      “给现在他们吃什么呢?待余粮到这,营啸说不定都几轮了。”白起拍了拍王龁的肩,回望秦王稷。

      秦王稷展开眉目,他就知道白起总会将王命完成得最出色。

      武安君,以武安君心。若不能,他白起凭何封“武安君”?

      白起把手交握在一起,吓得王龁埋首哪地。

      白起把手摊开,低头盯着自己的糙手,像接住了月光一般,最终闭眼深呼吸,再睁开:“无事,天象凶吉本由人定,况且,天象再凶,岂又凶得过武安君之名?”

      秦王稷转过身去,再次仰头观星。

      白起的声音还在耳畔响:“王上,只是臣想问问六国公子王孙,是更怕夏月飞雪,还是更怕武安君兵临城下?”

      秦王稷低眸,白起还在想着灭邯郸啊……算了,白起嘛,总是倔的:“都没意义。”

      白起自嘲地笑了声,随后目光盯向商星——那是东方,那里有邯郸。

      鹰顾狼视并不是白起,相反,今夜白起未披甲,一身长袍,更像文吏。

      他扶起王龁:“发军令,杀降!”

      “穰侯魏冉归定陶前,曾与应侯张禄辨,不韦可曾闻?”秦异人叫人来将那两只黑豕抬去庖厨,宰一只炮制作夜食。

      “远交近攻?”吕不韦速答,这是秦新相最有名的计策。

      秦异人摇了摇头:“是‘攻人’。”

      秦异人不再看周天星辰,只盯向空中正中的明星——北辰,真是亮得出奇了。

      “秦赵都打不起了,必求速胜,我在想,若秦胜,我那高大父会不会杀降?”秦异人蹲下来,扒开雪层,露出浸雪微微湿的黄土地。

      “还请主君教我。”吕不韦背对月光作揖。

      “过去魏冉只会抢地盘,多次攻打魏国,但魏国丢了土地,却没丢多少魏人和魏兵,很快又重整旗鼓;而秦国花了大量兵力占地,却消耗了自身。”

      “所以应侯指出打仗不要纠结能不能占这座城,而是盯着能不能消灭对方的士兵。士兵没了,土地自然无人防守,后续唾手可得。”

      秦异人盯着毫无生机的黄土地:“这国破城,那国便可夺关,土地轮转不休,只有人入了黄土,不可复苏。”

      吕不韦看着秦异人的背影,若有所思:“打下城池后,还要把人皆迁入秦境,让敌国地在,却无人耕种把守,这样他们的土地就会慢慢沦为废地。”

      “而秦国多了人口,就能有更多的粮食与兵源,后续就能得更多的土地——应侯高见,不韦叹服!”

      吕不韦向西方秦境作揖,长叹:“不韦从商道,看得见土地与珍宝,却忘了这‘人’!”

      “所以国的强大,确实能从所幅地大小上一窥,但国的强盛,终究要看此国之人能从土地里能得到多少。”秦异人还蹲着,他在团雪球。

      吕不韦没注意,只若求道般追问:“就像荆楚虽占南蛮万倾,却远不如齐国富庶吗?齐国临海,贩盐而得万利。荆楚亦临海,却未闻过海盐……”

      “齐有稷下,百家争鸣,百工亦繁,齐国虽小,齐人却有劲,所以齐国能从海里得到许多;”秦异人本在从容解答,突然转身一旋,白狐裘扫雪而起——他把雪球砸到了吕不韦身上!

      有一个二十多岁还多年没父母拘束的主君是什么样的心情?吕不韦很难说明白,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终发现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也开始团雪球砸人。

      秦异人笑得很大声:“而楚人却散漫,刀耕火种,草草了事,故楚国虽大,却远不如齐国。”

      他玩累了又蹲下来,疑?怎么有绿意?这正月正日,不是离开春远得很吗?

      他将手插进微湿的黄泥里:“土地不会凭空长出粮食……”

      “唯。”王龁正欲退下,腿向后移几步,正欲反身,结果——“哎呦!”

      跟更年轻的副将司马梗撞了个满怀。

      王龁看清楚人,刚张嘴,准备用上官加前辈之威势好声骂句“竖子”。

      没想到,一向谨慎的司马梗根本不管他,脚步依旧乱晃,连滚带爬地跑去跟秦王稷禀报。

      几个大喘气后,终于讲明白了——“地里突生粮食!”

      “是秦瓜秦豆!”

      “带路!”秦王稷一吼,他心鼓响得在耳边炸!

      对啊,这是正月正日,他怎么忘了?!!

      原来,赵人被带到秦军大营的后边空旷野地后,由于上官还没正式下令,秦卒们也不拘着他们是站是坐,结果有些饿狠了的赵人直接刨起土往嘴里塞。

      其实也不是吃土,是今夜雪散后,星月太亮,他们看见了黄土缝隙里有几点绿意。

      一个刨土吃,一群也不管土里有没有败叶残根,全部抓起土就吃,土里还混着石块和箭头呢,那满手满嘴都硌得是血也不顾了。

      一些直接就这么死了。

      但重点是,他们或把土吃了,或把土石刨开了,刮过那一层后,真有可以吃的东西,而且很多,那一片都是!

      “已将翻出的收整称重,近十万石,末将预估地下至少还藏有四十万石!”司马梗急急忙忙从怀中掏出在赵地决不可能出现的土豆和地瓜。

      土豆有手掌那般大,秦王稷接过握在手里,就知道这不是豆子,掂量掂量,有三升重(约4斤)。

      一斗为十升,一石为十斗。

      白起左手接过地瓜,上头还连着带小毛刺的绿藤,紫色的皮:“这不像秦如今的瓜种。”

      “是八年前仙人所赐寡人的初种。”秦王稷看着周围瑟瑟发抖的赵人,肯定地说道,“赵人不可能有,是仙人归来了……”

      秦王稷与白起对视一眼,看向参商同在的天际:“这天有异象,地现粮种,是为阻秦杀降而来啊。”

      “唰——”此地亮剑的秦卒同时收剑。

      月亮也很干净,不染地上一点血尘黄灰,秦王稷背月,擦白起肩而过:“武安君才是将军,军中俘虏之事,由武安君决!”

      “仙人再赐粮种!圣主临世,秦必兴!”白起略过白月,只看向北辰星,目光如炬。

      如果夺不得邯郸,那便不再杀降了吧。

      白起跪地叩首:“告天谢仙人,秦国养得起这四十五万赵人……不……是四十五万新秦人了!”

      秦王稷看着自己的影子,他等这一天八年了,等秦胜此战三年了,长平谷地在晌着如鬼哭的夜风,是秦这三年送上战场的青壮在叫吗?

      他是乱世的秦王,他只想成霸业做虎狼,他没把赵人当过人,他想杀降,除确无粮外,就是想给赵王与赵室公卿一个血的教训。

      谁给他们的胆在虎口夺食?他要长平从此不平!

      可给他良技良种的仙人啊,不是他的曾孙吗?怎么一点不像他?

      秦王稷挥袖转身,北辰星璨然,或许此夜除了他与被他透了根底的白起之外,都只会被今夜参商同现夺去目光,不会注意到这与明月争辉的北辰星吧?

      那是东方,那有邯郸,他记得他有一个在邯郸的孙媳妇孕期正在此年正月。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你初名为正,后面是更名为政吗?”秦王稷把手伸了出去,他本欲摘星,反而却先看见了自己这手的苍老。

      他老了,秦王稷转过手,看向自己的掌心:“圣主临世……乱世要结束了吗?”

      秦王稷握拳,长平长平,天下长平的希望始于此吗?

      他背手,走向还跪地的武安君,一把扯起白起:“李冰去蜀地了,上书告寡人欲修水堰,工事一开,要人无数,正好这批新秦人中青壮的可送去巴蜀补充人力,也缓我秦人徭役压力。”

      “待农官一来,弄清这批良种习性,就将老弱留于秦赵边地开垦荒地,复耕农事。赵人知亲友未亡又得田有新粮,必纷纷投奔。”

      白起一惊,他本以为秦王稷能松口不杀降就是万幸:“攻人!应侯所说的第二种攻人。”

      “把敌人杀得少少的,武安君做得不能再好,但人杀没了,谁来种地呢?”秦异人在地里掏了半天,只扯出几缕残根,他没了趣,手往雪里抓了两把洗洗脏泥。

      手冻得通红,咳了两声,幸好怀中的小铜炉温热,秦异人抱着小铜炉在雪地里踩脚踏踏。

      “所以更要将秦人弄得多多的。”吕不韦皱眉,“可人是会跑的,只有秦人真正认可自己是秦人才会为甘心为秦纳粮,为秦征战,赵俘要如何甘心呢?”

      “王侯之心,千金重宝才可攻;庶民之心,不过一碗豆饭便可填!”白起大吼,他少时也是稼穑的庶民。

      “既已诚心要将赵俘变作秦人以应天象——王龁、司马梗!”

      两人立直立站起,作揖应声:“末将在!”

      “当用饱饭攻赵俘之心,予老病与青壮者一日半升豆麦,半升新种;予幼者,一日一升豆麦,半升新种!”

      年幼者,最好争取;老病者,能用不多;青壮者,以防生乱。

      “唯!”异口同声。

      “你们真是大半夜在雪地里一点也不冷,一点也不饿。”和玉身披一件大红袄袍出现在雪地里,侍人四五个簇拥着她,或持灯或抬暖熏炉。

      她走得很慢,怀中还抱着招摇小手的秦正。

      “怎么来了?怎么还把正儿带来了?”秦异人迎上去,临至了,又怕自已过了寒气,隔着抬暖箱的粗壮侍人说。

      “我本带正儿睡了,但这狡童可恶啊,许是白天睡够了,一直指外面啊啊啊,我想着他是不是想阿父,就带来外边找你了——正好我也闷一天了,出来吹口新鲜气。”

      和玉将怀中红亮亮的虎头布掀开,正是一张不知道在笑什么的脸,两颊有着与和玉一样的梨涡。

      “手伸在外面不冷吗?”秦异人看着那只一会摇一会抓的小手轻皱眉。

      “热得很,也是奇了怪了。”和玉听说刚出生的孩子是看不清的,可她偏觉得正儿天生有五感,这会看得想摘得,怕都是同一颗星星。

      “北辰星,那颗最亮的星是北辰星。”吕不韦徐徐走来,向和玉一揖。

      “啊呀呀啊……”秦小正好似听懂了,在回应。

      他好像记得他把一个重要任务交给了一个这样亮亮的星星,不知道,顺利完成没有:“咕咕噜噜啊嘻哇!”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韦,正儿喜欢博学的先生!”秦异人一手搭在吕不韦肩上笑。

      吕不韦摸了摸鼻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不自在。

      “我来时,听庖厨讲,吕公送来的黑豕已炮制好了,良人吕公何不入席熏暖炉畅聊?”和玉一直盯着秦小正的脸蛋,莫名觉得这小儿有点生气。

      也觉得呼吸够了,回去再喂一次奶就哄着睡吧。

      “甚好甚好,夫人贤哉。”吕不韦作揖谢过。

      秦异人倒觉得不够:“只吃黑豕多肥腻呀?不韦不如同我去月下林中再掏几窝鸟蛋?”

      “公子莫再小儿状。”吕不韦知道秦异人是说笑的,抬手婉拒。

      当一行人归内堂时,秦异人踏阶而上,忽得踩中什么——“啊!”

      两个都在叫。

      秦异人蹲下一捞,是一只小老虎和一窝鸟蛋:“这鸟蛋许是雪压弯的树枝掉下来的。”

      “这小虎……邯郸缺粮了,赵室公卿这几天频繁猎兽,许是跑脱的。”秦异人抱着在打抖哆的小老虎,捋了两把毛后,递给侍人去清洗。

      小老虎绿眼与襁褓中的人类小婴儿对视,一个蓝色透明小光球跳了出来:“嗷——”

      参商在尖叫:啊啊啊绝版小始皇,呜呜始皇我把你余下气运都用光了,移山倒海把地挖空又塞上你买的粮食,还扯着四十万赵俘与三十多万秦残兵弥留不去死,哦,回来时还救了这只小老虎……气运又得从头开始攒了。

      “嗷!”人类小婴儿以为小老虎在挑衅,学语吼回去。

      他听不懂呀,一切都是新的。

      只有齐国一户富室内,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头猛然睁开了眼。

      “我师天救耶!”围在他病榻的弟子大叫,面露兴奋。

      老头是邹洐,阴阳术数的鼻祖,他振振而念:“圣王临御,参商相见,德合天地,阴阳调和,万物效灵。”

      “天不吝道,降以甘露之润;地不藏宝,涌以醴泉之甘。山自生器车之巧,河自呈龙马之图。”

      “嘉谷骈穗,朱草敷荣;蓂荚纪时,屈轶指佞。凤凰翔于郊薮,麒麟游于苑囿;龟龙处于沼沚,鸟兽驯于阶除。卵胎可窥,万类不惊!”

      或许只有邹洐,才看得尽秦王稷四十八年的正月正日究竟有多少异象——天不吝道,雨雪霏霏,瑞雪兆丰年;地不藏宝,良种涌地,秦人放屠刀!

      百草将繁,百鸟将鸣,百兽将跃,百鳞将游,春生始,王正月,众星拱一宸,说不尽啊,说不尽!

      “只待圣主,只待圣主!乱世将休,长平将至!幸哉老夫窥得见,悲哉老夫仅九年!”

      他一会笑得痴狂,又一会哭得痛若肝胆丧,在病榻上甩动干枯的白发,终于,直直的倒下了床榻,他伸手指向西方:“老夫要去邯郸!”

      第二日的朝阳照常升起,武安君白起归咸阳,许许多多本该死的人,在这条代表秦人大胜的凯旋路上,懵懂恍惚地走着。

      他们活了,真的从长平活下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地不爱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