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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何谓祖龙? 天子·天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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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故秦人(老秦人)来说,天子,真的是个很陌生的词了。
或者说,他们只知道秦王。
多了解些的,也只知道天子先是被天下所有的王欺负,最后被他们的王给废去身份后,债台高筑郁亡了。
秦的王能废天之子,可见秦王比天啊。
是啊,他们的王就是他们的天,只是现在王不叫王了,改叫皇帝了。
天子嘛,当年可能还是被他们哪个父祖叔伯押来秦宫的呢。
哦,对!天子那时可能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洛阳里的九鼎!
章邯知道更多些,但他更知道皇帝想聊的不是九鼎与天子孰重:“天子,总是要分封的,宁可自己寄居宗室,也要把王城都分封出去。”
“姬天子最后为什么无尺土之地,姬晋又为什么被瓜为三国?还请少府教我呀!”嬴政眉头轻蹙,握着章邯的手,睁大了眼睛,似真的不知道。
章邯耳朵尖都红了,心脏也开始嘭嘭大跳,陛下又在逗他!
可陛下是大秦皇帝呀,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少府,安敢不从命?便只好陪着陛下演了,说得仔细,好似嬴政真的不知道。
“晋乃侯国,本务以佐天子威服万方臣姬姓天下为要,大宗在翼城,而晋文侯封弟桓叔于曲沃起67年间,小宗曲沃祖孙三代逐杀大宗翼城五位国君而占晋,从此,周从王政走向了春秋时期的霸政。”
“代翼后的曲沃晋侯为避免小宗篡弑大宗再次上演,极力翦灭公族,任用异姓卿族,初为六卿,后智氏欺大,使得赵魏韩三卿联手灭智,智氏亡十三年,三家成鼎足之势,借姬晋之壳以控姬天子。”
“当年,周考王封其弟姬揭于王城,号西周桓公,西周公国正式立国,从此周天子高坐成周王宫,实为寄居在西周公国境内。”
“姬周天子被如此削威,利于姬晋三卿以臣覆君,故不足40年后,三家分晋,再十余年,田氏代齐。”
“当姜齐与姬晋,这两个姬周天子最大的臂膀被折砍殆消后,周之缩,更见囧。”
“至周显王初及位,三晋与齐混战,齐伐魏取观津,赵侵齐长城,中原秩序彻底无存,二年,赵韩为抑魏霸主之势,操纵周室内乱,逼周显王封巩邑建东周公国。”
“姬周这一套分封与宗法,算是把自己彻底玩成了宗庙与祭台上的活牌位呀。”嬴政眉头一挑,恍然大悟,轻尾音轻飘着感叹。
章邯当然听出了嬴政语气里的嘲讽意:“姬周天子本外在分封之德,内有宗法之义,可德义如此,臣子最终便是如此奉养君父,天子便是如此垂拱而治……”
嬴政对上章邯的眼神:“再加上礼不下庶民,刑不上大夫,这得是多崇高的德啊!过去就是这样以德配天,以德择天子。”
两人对视一眼,皆笑。
“所以又来盼皇帝死,天子出,行分封事啊。”嬴政一手拍上章邯的肩。
“朕可不做天子,朕这皇帝不是天帝来着吗?”嬴政另一只手也松开章邯,双手摊开一摆,满面无奈。
章邯知道他的陛下又在狭促逗人了,暗笑大礼躬身长揖回敬:
“陛下,每年考课上计臣均是甲等,更名诏‘天帝观献曰皇帝’,邦客不知、黔首不知无事,然臣岂敢忘却?”
“哎,罚不了邯一甲,送去长城给将军恬授秋衣了。”嬴政悠悠叹气。
章邯已直身而起,大气道:“陛下何忧,臣今夜归府就亲自纺线机杼为蒙将军织冬衣!三日后定成!”
“罢了罢了,蜀地有好锦,何须少府劳?”嬴政哈哈两声,手背后,信步闲庭。
他已不再年轻,细纹爬上他的眼角,但与年少在邯郸乡野里一样,还是喜欢看秋后蚂蚱能蹦哒出多少模样。
“始皇帝死而地分?”嬴政嗤笑出声,“哎,这地分……不就是分封吗?”
但分封呀,不是重回六国,是曾经的世卿世贵又封土建城,围城立国,居城内者为国人。
土地归国有,是土地尽在城中一姓之家庙厅堂里分配,大一点的国就多在几座家庙里切割呗,庙堂庙堂嘛。
家庙里的牌位是从前的国人,同姓不婚,国人姻亲连着的又是一氏家庙,姻亲不断,子孙无匮,香火长明呀。
那不拜这国中家庙,不连这姓氏姻亲的还是国人吗?
废话,那叫城外野人!
城外野人一辈子不是地里刨食与粪土相伴,就是战阵填壕的小兵。
小兵打下来的新城,那也是城啊,自然住进的也是国人。
没打下来嘛,肉食者谋之的庙算就要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了,割走他们上战场前劳作一整年才有的粮食。
最后侥幸在战场上活下来却失了口粮的他们,就只能用自己去肥沃下一季丰收啦。
谁叫他们无姓无氏无祖无宗呢?
就是那朝生夕死的野草。
嬴政这么想着,不免感叹起来:“也是,毕竟朕迁天下豪富于咸阳,拆为十二万户;又命黔首自实其田,让曾经的野人占了国人世代相传的地,真是无德呀。”
少府自然是不能与皇帝并行的。
章邯慢一两步跟在后面,月光斜洒,他看着嬴政的背影,胸腔中涌泛莫名。
秦以军功进益,章邯能高居九卿之位,定然也有军功傍身。
嬴政吞六国、夺南越、逐匈奴,泼出的军功机遇能泛成海汹涛,似谁来都能接一捧浪花作饮,以歌万户封侯。
但自这位末代秦王二十二岁礼冠亲政起,秦再无封君之说,封侯亦只享县邑赋税。
大秦皇帝对大秦功臣很大方,鼎铛玉石,金块珠砾,美宅良畜,从来是应赏尽赏。
可于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军功宿将而言,什么样的赏赐比得上一块能让自己,以地为氏、立庙开宗、独立祀祖、世代相传的封地呢?
所以君主之德究竟在哪呢?
“陛下曾教臣昭襄王事。先王病,黔首欲为先王宰牛祈祷。”
“先王却拒绝并罚相关黔首,言民为我用,在势不在爱,弃势收爱,必致失控,故遂绝爱道,此后更废太后赐武安君王剑。”
章邯总不能让皇帝的话落到地上:“然帝太后曾有错,陛下未曾废之;”
“武成侯亦曾病,陛下却自罪,未见绝爱道,陛下于母于臣下皆有德!”
“哈哈哈哈哈,邯不可打趣朕与先王!”
嬴政并没有回应章邯的夸赞,因为德或不德,暴或不暴,他要做的事也早就做了。
只转身盯着这青年人的双眼,发问:“少府,你是章氏,血源姜姓?”
“应是,然非为姜姓大宗子,邯不可示姓以贵。”章邯等着嬴政下一句发问。
“可知为何过去山东六国的世卿世贵,总是能世世代代影响庙堂朝政,就因为彼与彼有姓有氏的血脉更高贵吗?”
当然不!
这也是个送命题,容不得迟疑。
章邯立刻沉声而答:“土地上的氏族代代累世同居,家庙里被跪拜的牌位根深蒂固,在跪拜的子孙枝繁叶茂,子子孙孙无穷尽也,连愚公都能移山!”
嬴政点了点头,好似悟到什么,嘴角咧开笑意,一对虎牙依旧尖利,
“子孙种的菽稷,是战场上的粮秣;子孙砍下的枝丫,是战场上的箭杆;而子孙本身,就是无需动员,便会抛头颅洒热血为家庙,这个国中之国征战的最好士卒!”
“国中之国多了粮秣、箭杆、士卒,朕之天下就少了,所以朕的大秦,不行分封事!”
章邯亦步亦趋地跟着嬴政,他看着地上的影子,想笑,但又实在觉得有点苦。
所幸,嬴政虽然喜欢听人拍马屁,但从来不追究他们这些人马屁功夫的深浅。
现在长廊一静,他的耳边也只闻宫铃响了。
章邯这些人为嬴政打下的领土越多,得到的军功越多,对裂土之事也就越静默。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只是嬴政的剑。
而嬴政要“废分封、设郡县”,皇帝就会“隳名城,杀豪杰”。
拆除城墙,黔首不再有国野之分。
迁杀乡豪,刨开以地为氏扎根千年的土地旧礼法。
可是这还不够。
“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
“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
编户齐民在秦国流得血,一点也不比战场上少。
“是以,陛下用兵马拆毁了氏族家庙的高墙,用律令熄灭了家庙里的灶火——同灶而食,是家庙凝聚的香火,分灶即为分户。”
“分户后,黔首得之享之,皆源秦制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
脑袋里回环着宫铃的清脆,章邯终是谨身作揖看向他的君王。
嬴政也好奇地停下脚步,再一次侧身看他,只再听章邯坚定的说道——
“土地与人的关系,国人与野人的关系,就此一革,陛下的皇帝之号,也以此威震殊俗。”
“有威势如此,九州境内止才能戈十一载,让每一户黔首的地里终于连续十一年都长出了粮食,而不是荒作埋骨地!”
这是野心家以天下为棋局,纵横捭阖的乱世,只有最大的野心家履至尊之位,执敲扑而鞭笞天下,才能把四海的经纬重新理顺。
德?礼崩乐坏的时代哪来的德?
圣贤有德是吗,那为何出了那么多圣贤的时代,睁眼所见依旧皆是生灵如草呢?
只有一把野火,一把烧了六百年的野火,将野草烧成灰烬,将大树烧成枯炭,最后烧出一把席卷宇内的野火。
所以,被这把野火淬成的剑就不要想着去筑城,也不要想着变成执剑的豪杰,去对抗这把沸腾天下的野火!
嬴政嗯了一声点头,下了个定义:“商循周祭,周制周礼,秦以禄秩定。”
但他话锋又一转,语带侃侃:“居然要有功劳才能有爵禄,礼乐的风风雅雅岂能是争功好禄者能体会的?”
“况且君恩泄一点,不比上战场砍十七八个人头来得快?”
“亲亲相隐,难道朕真能抵住枕边风,爱子求,宠臣谗?”
章邯睁圆了眼,嘴也不自觉的张开了,意识过来后,忙躬身再答:“臣谨奏陛下,咸阳宫中无皇后,亦不闻宠妃外戚逸事;咸阳宫中无太子,公子亦白身,二十功爵无一等;”
“咸阳宫中无闲臣,哪怕是以好利闻天下的李斯赵高,那也是一个都七十了,还躬对帝侧;一个既要为陛下日日驭马前驱,盯玺传诏,还要醒后耳闻八方坑淫士,夜就豆灯写蒙书。”
“是曰: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脩饬。”
嬴政握上他的手,将人又扶起,眼神狭促:“但这是多么刻薄寡恩呐!”
“不仅使世间骨肉分离,还让读圣贤书的士人脑袋装满功利爵禄,竟还使幸进之路,如此难走!”
“所以他们呼唤东南出天子!”章邯真是额角全泌出汗了。
“那为何是东南呢?”
嬴政看着章邯虽然回答镇定,但是急的眼睛已经下意识疯狂乱眨,终是觉不可逼迫太过。
他也算玩得尽兴了,便拍了拍章抑的手,转身接着向前缓步走。
“因为那里离咸阳最远,秦吏最少,秦法制约最少。”章邯的回答,从背后传来。
没人看见的地方,嬴政已经敛了笑容。
他知道秦法有多细密,培养出一个好的秦吏,要求有多高。
但他不会松懈一分,他对秦制天下的要求。
只要他活着,大秦就能依旧运转。
别说那咒亡陨星只是长在东郡了,就算砸在咸阳宫内,也挡不住大秦包揽天下之志。
所以他定声:“所以朕定要再次东巡,也去看看东南的天子气,是否能侵蚀皇帝驶向四方的车轮?”
这就是他们的君王,大秦的社稷主,天下唯一的皇帝!
章邯狠狠抿唇,憋回了眼眶中的泪,跟上了嬴政的步伐。
章台殿很大,他们已经逛了一半了,夜风依旧微凉。
偷偷用手指撇脸颊上的一滴泪后,章邯突然想起:“陛下,臣还有一虑,那玉璧预言又说的是……”
“是今年。”
嬴政转身,张开双臂让他打量:“既己入秋,十月还远吗?”
“怎么,少府觉得真人有隐病不言,连一两月都扛不过去了吗?况且,谶语说的是祖龙,与本真人有何干系?”
章邯面露恍惚,不禁将心中语吐露:“那天下如此名号,天下谁还能……”
他们已走到章台殿东侧,嬴政指向天穹东极:“天之四灵,东方青龙。”
“龙,是先人对东方七宿的整体形状所指;占预凶吉,不过是观星之小术;天象观星之大道,乃定时节务耕织。”
“邯可学了《易》,可知龙,在卦象与农事间的关系?”
章邯这个年纪,自说不上对某学问的专才,可能被拜为管事最杂的少府,必也是皆有涉猎,经嬴政一点,便作揖而答:
“二月二龙抬头,便是二月二黄昏时分,苍龙七宿之角宿,自东方地平线冉冉升起,若龙角初露。”
“彼时春回地暖,地气萌动,农桑之始,正合《易》云: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及十月入冬,苍龙七宿已遍游天穹,隐于天际之下而不发,黔首便也罢一年耕织,谓曰:潜龙勿用,阳在下也。”
夜风吹动章台殿檐宫铃,嬴政早放下手,反过身,双臂弯倚玉横栏上。
秋风轻曳玄衣袖,待章邯答完,他才道:“可来年二月二,飞龙仍旧会自东天而出——所以龙岂会死?龙又岂有祖?”
“《天问》有言啊,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嬴政低眸见宫铃夜影摇摇,漾开月色,心也不静,便左手一推玉栏,接着向前晃步走。
“又说文以载道,可仓颉未造字前,人就有了语言;那人未耕种前,定也有了星宿,那么第一个仰头观星的人是谁呢?”
“第一个将那七颗星连划在一起并命名为‘龙’的人又是谁呢?”
“反正不是朕。”
“且朕还未听闻过人未死就已成‘祖’的呢,基业已定者才可称祖呀。”
嬴政的语调本是悠悠叹然,但双手一拍后忽地急转如风,字字铿锵,句如贯珠:“祖龙者,乃人之先也,朕还活着,朕的功过,便无终止,岂称朕邪?”
“且朕废了那为祖作宗的庙系谥法,山鬼又为何用‘祖’称朕?”
“祖宗何曾有过朕的功业,文武炀厉又何能说得尽朕的功过?为祖化龙是很好听,但与庙系谥法何异?”
“周武王牧野杀死恶来,才有伐纣之胜,但他可想得到周之天下会被恶来后代所取?”
“嘉德如周公,他为武王解梦时,又可曾得过天一点点关于此的预示?
“故前人不会知道后人,而天,也未曾比天下之人知道的多!
“更不用说天虽永恒,但人有世代,商时不祀人牲便为不敬天,可周时制俑人都会被骂作是不该享有后人祭祀的恶行。”
“世代的评判标准都在变化,所以一时人之庙谥有何意义,一时之天又何须信?”
暗织龙纹的袍袖一甩,嬴政叉腰站地,在叹了一口气后,才复迈出行路,语调转淡,天地远,月高悬,唯余宫铃回应:
“朕只欲作始天下,传万世之基。至于万世代代之君如何做,朕不知。”
“可秦君不该是垂拱而治的天子,秦君是皇帝——皇帝之功,勤劳本事。”
“朕还很喜欢过去六国给秦君取得名号——‘虎狼之君’。”
“多少君王被那庙谥之号吓得束手束脚?但被道道篱笆限制的羔羊,决不会是逡巡天下的虎狼!”
章邯知道宫铃无心,可他也不知如何作答,只突然,大秦皇帝陛下又停下了脚步,甩袖背身观月。
嬴政默然良久后,再转身,入章台殿内,跨过殿槛那一瞬,手把上门栏,微微侧面,对他言:
“山有四季枯荣,山中鬼亦随四季有生死,祖宗万世之事,山鬼岂知?”
“祂至多晓这一岁,勿忧,三十七年且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