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荧惑守心 天象·地兆 ...

  •   这是一个梦,一个死人的梦。

      梦几回,天上葬神仙;梦一场,后人的记载——史页翻开,撇墨画字:始皇帝三十六年,荧惑守心。

      “咚…咚……咚……”

      宫钟暮声隆隆,将呼月出,嬴政放下手中竹卷,抚额闭目:“案牍之劳确疲神,朕倒想听听渭水晚风声了。”

      咸阳宫中的皇帝还要批章阅事,赴不了渭水感怀物风之雅,结束一天耕耘的农人,走在渭水畔,倒不懂什么雅不雅,只觉得晚风吹来,微微凉,恰消暑热。

      红日未沉,夏蛙鸣,夏蝉躁,农人在绿垄上,哼着秦地乡音曲,牵着黄犬扛锄走。

      他瞧不见两只彩蝶在他背后,绕着铁质锄头在舞翩翩,谁叫这锄头未抹干的泥里,还陷着几瓣红荷呢?

      夏季还未去,荷华正艳树荫长,农人归途迎面吹着徐徐夏晚风,风中荡漾着万物的声音——农人应该不知道夏风唤作“长嬴”,正是盈盛万物,滋养生机的意思。

      农人一步一步迈前,彩蝶一闪一闪振翅,渭水半江瑟瑟粼粼光,渐从红霞涟滟,染作青蓝。

      最后一声暮鼓落,农人回到村邑,将铁锄归还乡仓曹时,还抬进一担新锄的荷藕,想送给仓曹吏。

      仓曹吏挥了挥手,笔尖在小木板上登记勾画后,便招来仓隶臣,将铁锄收归储仓。

      “吱呀——”

      农人推开屋门,放下担子捶肩。

      家中妻小已将晚食搬来庭院,在分着碗筷。

      “这季的新藕,你明日上县去,看着能不能卖进市?”农人坐下,扒了口黄粟。

      “不能的话,回来后就给阿父舅氏与大兄大姊家都送去些吧,别给烂在家中就成,郊野池塘里多得是。”

      秦律,男子及壮,必与父兄分异别居。

      农人与妻小就是一户,再无旁人。

      “行,那你给这两小子喂饭,我再去煨节新藕,好给你多加个菜。”妇人舀了勺藜藿(野菜)羹进农人陶碗。

      “我妻爱我!”农人爽朗一笑,手一伸,就给妇人发髻上簪了朵红荷。

      妇人手碰上莲瓣,轻笑啍了一声就入里屋了。

      农人向家中小子招了招手:“阿典吃干净你碗里的再去玩!”

      阿典本该叫阿正,取正月而生之意,但由于要避皇帝之讳,更为阿典。

      农人原也不懂怎么避讳更名,瞧着乡吏的里正是因此改为里典的,就学了去。

      阿典努了努鼻头,手中还拿着一把小木剑在乱挥。

      他以后可是要去做大秦锐士,封万户侯的,都怪这家中恶犬,狗仗人势的在乱吠,阻他出门归队什伍!

      可小万户侯出师未捷,拿着剑与恶犬相斗才三个回合,就大败溃逃——举着剑被恶犬追着跑。

      木剑指月,像把敲音的槌(音同捶),直敲在天上那轮玉盘上。

      “不要敲我的玉盘,都要被你砸碎了!”家中最小的女儿才刚会说话走路,一跺一踩地去推兄长。

      “略略略!”恶犬被幼妹吓走,阿典又神气了,做起鬼脸。

      “你俩怎么又打起来了!”妇人端着藕汤出来了,夏荷的清香溢在夏夜的庭院里。

      她抱过小女儿,拿下鬓边红荷逗弄。

      小不点马上就忘了她天上的那轮玉盘,抱着红荷“咯咯”地笑,没看见父亲给母亲添了碗藕汤:“今夜可真亮堂。”

      “是啊,你看那颗星,比月还亮。”

      农人一家团聚,晚食消遣间,也不免要赏赏这皎皎圆月、荧荧明星。

      可惜的是,这样美的夜晚星空,某些人难以欣赏,犹其是认出这一星象后,只觉得头皮发麻,冷汗凉背!

      这是天下初并的第十一年,这是百年难遇的大凶之兆。

      这是咸阳宫中,专责占星望气的方士们,拿着星图帛书,仰头低头,比对一次又一次。

      “前辈,这‘守’是何意来着?”

      “竖子!可是从儒生那学得天文术语,竟连‘守’都不知道!”

      中年方士平时脾气也不会如此暴躁,但他现在手指都打着哆嗦在掐算,还要紧盯着星图,根本顾不上那发问的年轻方士。

      幸好还有一白发苍苍的老方士,体谅这年轻方士,是因急补一波术士入坑后的缺位,才被塞来的,自然不知甚多。

      他便抚着长须悠悠解答:“是说某一颗星子,在别的星域处徘徊不去,以客犯主,似欲鸠占鹊巢。”

      年轻方士作揖谢过,又指着星图问:“那这大火星乍明乍晦光荧荧,似天有惑意,可是称作‘荧惑’?”

      老方士“嗯”了一声,点点头后便回了内殿。

      而年轻方士猛地望向天空心宿处,瞳孔猝然微缩,上下排牙齿不受控地打起来,星图帛书都差点掉到地上。

      “啪!”

      好在被他一把拍住,可又因太急,手指直接插进了帛书经纬。

      裂帛声在空庭处极响。

      他再不懂天文数算,也知道,那东方七宿中的心宿,因似苍龙心脏,对应人间君王。

      荧惑守心,多谶预人主岁寿不永。

      但若往前倒二十年,彼时诸侯林立,人主何止十数?

      士人们怕是掰着手指头,数一数哪国国君年纪也到了,就会对月还酹一樽浊酒,在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君王之寿,竟真有天象来应契耶?”

      “噫!如此之世,如此之君竟能得此‘幸’,何其谬哉!”

      然当今天下,尽归一主——嬴政。

      这位大秦皇帝若将崩,有天象作异为招魂幡,引神仙升天送葬路,不是应该的吗?

      可皇帝他慕真人啊,私下里以真人自称也已经许久了,只因听方士说,那真人不老,岁与天地久长。

      所以不仅是士人不敢多言语,现在方士们亦满是踌躇。

      诶,你说,什么叫荧惑守心啊?真是玄里又玄,难以参透啊……

      好在御吏大夫冯劫眼监八方,还在乘星夜上书——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

      始皇帝?

      嬴政睁开眼,指尖夹着那片奏事牍,这字迹熟悉,这遣词倒真没规矩。

      他还没死呢,怎做上始皇帝了?②

      他本欲持近细看一番,可不想,跽坐僵直,手也不由他心,帝令已然批复。

      御史们拿到批复就赶赴东郡异石处,逐一查问当地相关官吏与黔首。

      谁料皆言不知!

      诏书再下,官吏待审,黔首放归,而石旁作乱惑言者,尽诛之,再燔销其石。

      大秦的国家机器在嬴政手上依旧高效运转,似乎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

      然,当章台殿外的宫铃被风动,叮当作响时,他总会从堆积的案牍里仰头,向窗外愣神一刹,他好像忘了些什么。

      蹙眉回神,待一日公务事毕,窗外天际已烧红,章台殿内也才闻嬴政吐息:“漏刻几何?”

      “禀陛下,漏钟博士方才报时,酉一刻(17:00)。”

      赵高趋步上阶,跪于茵席,为倚靠凭几闭目养神的嬴政按压太阳穴。

      力道舒缓,直至肩颈,当然,还要聊点乐子:“陛下去岁在兰池,命兰池丞用兰草与荷华(荷花)喂饲鱼苗……”

      “嗯……”嬴政懒懒一啍。

      “臣闻十八公子戏兰池时钓得两尾,仅切为细脍就觉鱼肉清香……”

      上卿蒙毅出声打断了赵高:“难怪食官刚才进告十八公子送来十二尾山阴县鲈。”

      “因山今鲈素细养在兰池,而陛下又喜此鱼,以为是陛下今夜欲用此作膳。”(山阴县今钱塘江)

      他正领着尚书吏整理案牍,向嬴政作揖后,仰身一笑:“然食官不敢私揣陛下之意,请毅来探探口风。”

      除嬴政特意剔出的一卷奏牍仍留案上,余者皆分类录副,原件收入布袋,待明旦发付丞相府或相关官署。

      嬴政懒得睁开眼:“也是要入秋了,鲈鱼将肥呀,甚美。”

      蒙毅转身,朝殿外点了点头,再转过身来,只见丹陛上的皇帝,已斜倚凭几,手搭在曲起的膝上,还在想着那鲈鱼。

      “真人还是喜吃鱼丸,鱼生寒凉不利长生,胡亥那竖子年尚轻,偶吃一二不打紧,毅可莫学!”

      “那陛下今夜是想吃鱼丸还是鱼生呢?”

      蒙毅故作惊讶,身子已往殿门探:“食官想着已跑远了,毅得马上追上去,还望陛下明示呀!”

      “好吧,鱼生便鱼生,真人也馋这点年少滋味了,便不用上卿劳累废腿了。”嬴政挑着眉毛睁开了眼,用手指虚点丹陛之下,在行僭越事的宠臣。

      待蒙毅作揖谢罪后,嬴政又闭眼揣手,享受近侍寸劲独到的按摩。

      嬴政声音依旧懒着:“中车令,宣七十东方博士,言朕去岁所养之鱼已肥,特举夜宴。”

      “唯。”赵高的笑容依旧十分得体,但他有个疑问——

      “还问陛下,公子胡亥钓得那十二尾是制为鱼丸,每位博士分一粒吗?”

      嬴政是个既爱享受又爱分享的,有什么喜欢的衣饰饮食,都不吝与亲近之人共赏。

      他一开始只是想炫耀自己的养鱼之成,倒真没注意这个。

      皇帝夜宴上,每位博士只能分得一粒鱼丸,这不丢份吗?

      嬴政想着这场景,勾唇浅笑,改口吩咐:“去岁问郡县瓜果鲜鱼时,不收了几十尾二千斤大鲛养在渭水吗?”

      “以鲛鱼作生脍,宴众博士便是。”

      赵高躬身再问:“那十二尾山今鲈是作?”

      “制为鱼丸分予宫中那几个小的吧。”嬴政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弹了弹案几上的鹤摆件,鹤颈一上一下,似在水中啄鱼吃。

      嬴政也跟着鹤颈的动幅点头,一对梨涡微现:“至于宫外的公子公主,便明日吩咐兰池监,各送两尾山今一尾鲛。”

      “兰池荷也尽熟了吧,将莲子去芯后各府送一斗。”

      “公子胡亥那?”

      “他才多大,也鱼丸。”

      天已全黑,淡月疏星绕咸阳。

      峨冠博带入殿来,章台夜宴笙歌扬,方士献书朝丹陛——

      “陛下,这些图册简卷是臣等经年所成,特请陛下赐嘉名!”

      方术之士,简称方士。

      他们以阴阳五行数算天道鬼神,很得皇帝喜欢,在博士中最为显赫。

      但因前两年,亲眼看着以卢生为首的方士,不止欺骗皇帝,还聚众460人惑言黔首,得了个一起埋大坑的应有下场后,方士们就不敢再大谈长生不老药了。

      他们加紧地将天下山川与百神繁灵一起载图录谱,制成文卷,这几册《山经》《海经》刚初成草卷,就忙不迭荒地被献宝似的呈来,以求嬴政能侧目了。

      神灵关乎祭祀,山野之中,黔首可能只是面上威惧官府,但绝对是打心底地敬爱信奉他们那旯旮里的野神土灵。

      甚至,躲着官府行人牲淫祀。

      这些“奇祠”在秦收天下后,一直是被严打的。

      可天高皇帝远的,彻底禁绝是说笑话。

      秦人先祖伯益,跟着大禹一起治过水,秦人自然知道堵不如疏的道理。

      嬴政在一手抓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一手抓废分封立郡县,一手抓收百越驱匈奴外。

      还留了一手,准备将天下神鬼祭祀规划进同一个系统。

      比如嬴政当年即皇帝位择水德,也是有想为黑帝立威严的原因。

      因为五帝里炎黄青白帝,秦都早有专祭之祠,独少黑帝。

      嬴政通过水德立天下,特意将黑帝点出来,秦天下内五方大神便平起平坐,相互和谐了。

      五帝既是上帝还是祖先神,代表秦保留多神崇拜,宣告五方的神祀都被包容,有利于秦在物理上“一天下”后,天下之人情感上的“一天下”。

      但嬴政并不喜欢用鬼神之说治理他的天下:“古之五帝三王,知教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以欺远方,实不称名,故不久长。其身未殁,诸侯倍叛,法令不行。”

      二十八年,嬴政泛舟大海,就如此当着众臣与百家博士们,把假威鬼神的五帝三王一块批了。

      就如同他虽然抬了一手黑帝,但秦境内现在都没有一坐官方所立的黑帝祠一样,神鬼奇灵之属,不过都是他把玩的治理工具。

      他没多性,也没多热衷,不过是最经济实惠罢了。

      而除这些远古先圣大神之外,名川大山亦被天下之人崇敬,信其有灵。

      故此,嬴政更河名为德水,又封禅泰山。

      德水一贯东西,象征东西方之人共饮一脉水;而泰山是东方重要神山,嬴政自西方来,以东方之礼祭祀,象征秦同视东西,绝无轻慢歧视之说。

      上帝、山川,是人主才能祭祀的最高神祇,嬴政定下了祂们在皇帝天下所能享受的尊仪后,那新的鬼神祭祀框架也就差不多搭好了。

      其余的杂鬼繁神,就该是这些出没在四海八荒里,寻长生不老药,兼以采风各地神仙事的方士去整理了。

      皇帝最终批审就行。

      这也是嬴政在送了460名方士入坑后,还留着不少方士在咸阳的原因。

      方士们献上来的简卷帛图,嬴政略一翻过,轻轻勾唇点头,这些方士在惑言一道上还真是有些本事的。

      这些神鬼精怪倒像是真存在似的。

      但也就是要这样的,耕夫织妇听得懂什么知乎者也?还是要这精怪离奇的勾耳。

      等三公九卿与百家博士议出一个具体章程,就下放郡县,让基层官吏慢慢移风易俗就是。

      所以嬴政让蒙毅将这些书收入咸阳宫,再向方士们点了点头:“山与海岂可割裂分册邪?算成一著,待成,合称《山海经》罢。”

      “唯。”

      方士们列席回座时,挑眉摆袖,好不意气,看得以齐鲁儒生为主的文学之士们皆咬磨起后槽牙。

      可一怒之下,也只能怒一下了。

      虽然他们瞧不起方士,可他们儒生在秦宫,和方士有什么区别吗?

      好歹方士早年还能四处开屏,用他们那“五德终始说”,为秦辨代周的正统性。

      而如今秦天下已安然十一载,方士自也没了用处,使得皇帝两年前想怎么坑术士,就怎么坑。

      他们儒生呢?所崇之周礼,所学之经典皆是立足分封之术。

      皇帝是要废分封设郡县的,这不就得废周礼焚儒典嘛。

      三年前烧起那把大火的皇帝,现在还坐在丹陛之上。

      儒生们坐在丹陛之下,腿依旧软,好在还能撑着眼前的桌案坐直身形,以免御前失仪。

      就在他们整理仪态时,佩带彩绦兰草的宫人流水一样划入殿,屏风后,吉金编钟玉编磬,丝弦颤颤音绕梁。

      夜宴起!舞姬优伶蜀锦衣、红荷冠,响屐踏踏摇铃晃,手掐雉羽与鹤旋。

      夜宴起!一尊大罍溢九酝,一盘水陆罗八珍,洞庭橘金,天池鳞白,何不饮?
      (罍音同雷,酒器)

      可儒生只觉音无聊、舞无趣、食更无味,眼中移不开侏儒与方士们的一唱一和。

      他们!竟还能讨得陛下一笑虚碰杯!

      儒生们左右忙对视,挤眉弄眼恨恨啧,钻脑想过,忽悟了!

      《诗》虽已不可聊,还有《禹贡》呀!

      秦是以功论爵的,不管是方士还是儒生,于秦天下都是无功的。

      之前他们无功受禄,居博士位而议天下事,因此飘飘然以为皇帝与过去的国君一样好糊弄,结果就是被陛下各赏了一巴掌,从此紧皮噤语。

      但方士与儒生都是东方之士,皇帝设七十博士让他们东来居咸阳宫列座,必然就是要用他们的。

      秦一天下,需要东西方融合,所以皇帝岂会尽灭之,又岂会只让一家之言尽充庙堂?

      方士们都是邹洐之徒,阴阳五行术不得用了还可以将邹洐的《禹贡》“大九州”增绘成《山海经》。

      邹洐也曾是孔子之徒啊,那《禹贡》他们儒生怎说不得了?

      儒生们便立马采九州风物,并言尧舜禹三代事来推杯换盏,不着痕迹地为皇帝称颂,一时夺过夜宴话头。

      等他们言到大禹治水,斩鬼神铸九鼎时,方士们马上掐上来,侃侃起山中鬼怪海外神仙。

      大殿之中,方士与儒生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服谁,真真是舌灿莲花,口若悬河,好不热闹!

      一片喧杂中,舞姬与百戏们都已退下,而乐伶们意犹未尽,操一曲《高山流水》,以配合名士激辩。

      一只刚换新羽的小丹顶鹤因为听不懂人言,便不关心贤生们的高论,只张着爪子,一阶一阶登丹陛。

      因为嬴政用木箸夹着一片鱼生在勾引它。

      “怎么?你这鹤还会吃橘子?”

      嬴政将鱼生送上鹤喙后,瞧着这呆头鹤的眼神落处,心领神会,挥手招来寺人撕开一颗垒叠在食案一旁中以增香的景观金橘。

      纤手破新橙,银碟盛金橘,嬴政逗着小鹤,乱丢橘瓣。

      幸好小鹤身形敏捷,头颈灵活,好生将这颗金橘吃干净了,可也累得它够呛,就张了张双翼,蹬起一跃,飞去丹陛之下,找训鹤师了。

      “这呆鹤,朕喂了半天,转身就走了。”嬴政无奈叹气,与左右臣侍埋怨。

      蒙毅掩嘴而笑:“臣倒觉着那鹤有灵性。”

      “朕不觉得,就是呆鹤。”嬴政摇了摇头,坐在上首,不时夹片鱼生鹿炙,不时浅酌一口薁酒。

      人未醉,手上轻晃云纹高足玉杯,紫色液体在杯中打着旋,脸颊微微热。

      他其实并不嗜爱饮酒,只随宴兴头处会跟上那么一两杯。

      今夜方士儒生机锋毕露,也听得他用手背凉敷脸颊时,都会频频点头。

      那暗流涌动,他乐见其成,不会多管,只自己兴意上头时,叫赵高送来笔与片牍,写了篇《仙真人诗》。

      诗成停笔,殿中两方再顾不上唇枪舌剑,皆高赞皇帝诗篇,还一同敲起编钟玉磬,为此诗谱曲。

      待词乐协和,朗朗成歌,嬴政轻轻啍着,浑然未觉自己已经醉深了。

      嬴政眉眼俱带笑,布完赏赐就脚步飘飘地回了后寝,语调也轻佻:“拿下去吧。”

      他根本没准备死,一心想的就是长生,一想到能长生,就翩翩自醉了。

      第二日,乐府伶人得令出游四方,传唱《仙真人诗》。

      至秋,带着乐人在郡县田垄上吹笛扬诗的使者们,堪堪完成任务,旌节朝向一转,就准备回咸阳复命了。

      秋月澄圆,照明夜路,有一支使者车队自函谷关东归,行驰在华阴县的平舒道上时,被一手持玉璧的老者拦住去路。

      时人尊老,车队马夫未想以呵斥驱人。

      正欲劝离,就听老者声苍苍,而道旁高树被风吹得黄叶摇落,簌簌作响:“请帮我把这块玉璧送给滈池君。”

      随即又道:“今年祖龙死。”

      使者觉异掀帘出车,正欲追问,却只见虽有月光洒亮前路,但仍是天一孤月,地一独道,哪里还有什么老者?

      好在还有一玉璧留置于地,静告使者刚才并非他在车上的浅憩一梦。

      使者拾璧而起,细细察看,只觉这块玉璧质白如月,像极了那块已被皇帝祀水云梦的和氏璧。

      使者惊,以为遇山鬼,不敢再悠悠,捧着玉璧疾驰回宫,俱禀皇帝。

      “今年都要过完了。”

      嬴政接过玉璧,高冠宫侍持九龙烛台轻步上前,好让皇帝借烛光,仔细打量这玉璧薄胎里的纹路。

      “你且宽心,朕体仍健,不过谶言咒术,心有悲怨者为之耳。”

      嬴政放下玉璧,示意宫人给使臣献一杯温水润喉:“星夜而归,朕允你三日假,修神养息。”

      秦以十月为一年之始,三十六年到九月底就宣告结束,三十七年便从十月起算,再往下顺次排列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二月,直至又一年九月收尾。

      眼下秋意正浓,官府都准备去采集妇人织的新布,为秦吏授冬衣了。

      总之,对照秦历来看,这一年确实快要过完了。

      嬴政身体还没差到连接下来几天都熬不过去。

      “唯。”使者饮杯见底,长舒一口气,作揖出宫。

      章台殿内依旧灯火长明,待最后一份公务细简被卷起,玉玺戳落封泥,皇帝才下丹陛。

      嬴政揉着手腕出殿,玉横拦前仰头观,明星荧荧呐。

      他再一次拿起那块玉璧,玉璧圆润而中有一孔,他用此圆孔框住那天上那轮明月,喃喃:“真像。”

      “臣已查验,此玉璧形制大小,确乎近似二十八年巡游,渡江祀神时,被投入云梦泽的和氏璧。”少府来回话了。

      现居九卿之一的少府是章邯。

      少府收山海池泽之税,掌皇室府库,兼管宫廷内部各类事务,从饮食舞乐到器服修缮,无一不属,可谓是简在帝心。

      “和氏璧天下闻名,楚赵王宫皆藏过,朕未屠六国王族,也未烧过六国王宫,楚赵宫旧人仍在呀。”

      嬴政将手放下来,使玉璧中圆孔框住章邯的脑袋:“若要是其它秦宫藏玉,朕还得查一番府库,保不准还要掉了你这少府的脑袋。”

      皇帝浅笑轻叹,指尖一歪,和氏璧向章邯摔去:“但偏偏自作聪明,选了这和氏璧,还要说那滈池君。”

      章邯吓得肩头一耸,想去接玉又不敢,幸好嬴政也只是吓吓他。

      当玉璧平行于地面,嬴政就掐紧了薄璧,月光从玉璧中孔穿过,洒落地面。

      章邯轻轻吁气:“滈池君,水泽之神也,陛下常祀水,和氏璧亦不足惜。”

      “然和氏璧为天下至宝,云梦水神若得此宝而不敢受,遣山鬼托送滈池水神……还偏偏叫陛下得知……这是……”

      声音到最后,有点晃呀,看来话偏到这,已经用尽这位新晋宠臣的力气了。

      “谁是滈池之君?”嬴政瞥一眼章邯,用手指扣进玉中孔,把话尾直接截断。

      “周平王东迁居洛阳之前,天子居镐京,镐京得名于镐水,镐水发源地便是滈池,滈池别名:天子辟池。”

      “朕择水德使秦代周有天下,朕便是水德之君,朕以和氏璧祀云梦,云梦之神却不敢受,还说要把这天下至宝送给滈池君。”

      嬴政笑得更深了,他是真觉得好笑,把玩着那块玉璧,指尖微凉:“他说的滈池之君是鬼神,还是人君呢?”

      “反正,这是不认朕这个天下共主啊,不,他是不认皇帝,但他会认天子,会分封的周天子。”

      这都是从哪个累书故卷的犄角旮旯里找出来的?

      章邯太阳穴突突起跳,他虽见嬴政笑得爽快,但自个只觉东边吹来的晚风太凉。

      他心下不免一叹,陛下每日衡石量书,哪来的时间了解这等微末轶闻?

      忽又想起《挟书令》之细程由陛下亲定,倒也不觉奇了。

      若不是知这文字细微的厉害,一个实权君王何必跟虚文过不去呢?

      章邯眉头紧攥半响后,终是将心中不安言说:“陛下思之而发笑,臣等无不仰赖陛下神灵,自然也觉荒谬可笑,然陛下神思,臣等窥不得一二,仍有忧心。”

      “匆忧,朕不是准备明年初就再巡天下了吗?也让朕瞧瞧这一次易水,还能育出多少不惧寒的荆轲。”

      嬴政让寺人将玉璧收好,并吩咐接下来非重臣不准近前,只带章邯一人散步殿廊之下,月光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

      “臣私以为当暂缓巡狩事,正如陛下所言,新地的新燕太子丹们,与新荆轲们怕是会以天象惑黔首作乱。”

      “少府倒不如更怕一下那能置地为石的陨星,是否能再次砸落崤山之东,到时直接带走朕这个被天谶亡语的人主。”

      嬴政开着玩笑,他是不惧言死的,曾经,他为良才折服,便能高呼“与之游,死不恨矣!”

      虽然那良才比他先死了,想来是很恨他的。

      但不管,现今再步于章台游廊,他自谶死,就是想逗逗这小子。

      彼允文允武,弱冠之年拔于军伍,行内庭居庙堂,本该作一桀骜少年臣。却不想,每被嬴政私召于御前,总是瞧得出的紧张,一问,就说自己年少位尊。

      嬴政也是不懂了,十二岁甘罗是他十三岁亲自拜为上卿的,爱犟嘴的扶苏也是他自己亲自养出来的,章邯也就是扶苏的年纪,何须如此拘谨?

      还是让他推着把话说深些好……

      果然,章邯一激,就踉跄着俯首欲跪:“微臣惶恐!陛下明鉴,陨星本该无定处,却偏偏选东郡而坠,甚灾异!”

      天下伐交频频,土地归属亦轮转不休。

      嬴政十三即秦王位后,初期,虽进取拔城不断,但都不过收复被信陵君叩关函谷时,五国联军割掠瓜分的土地。

      待第五年置东郡,才是真正意上拓土——“五年,将军骜攻魏,取二十城。初置东郡。”

      这也是秦王政的第一笔“事功”。

      所以石上咒死无所谓,宣扬地分亦无所谓,但长出这块石头的地方,实在有所谓!

      三十余年的治理,居然找不出是谁在假造刻字,这是明晃晃地示威大秦:

      黔首不认自己是秦人,官吏不臣秦的法度,不过是你,大秦始皇帝的赫赫威名太重,我们暂且匿山藏道,就等你崩亡,带着你的大秦一块崩溃!

      嬴政在章邯扎实跪下去前,将他一把捞起。

      “哎,自朕收天下,这些谶语还少吗?“

      “邯若一一忧心,那也该是有些心得了,不知邯如何想‘东南有天子气’?”

      “又是天子?”章邯抬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荧惑守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