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八十章 “这一切都 ...
-
朱砂掠影,斗转星移。
方知岁只觉整个人被铁钳抓到半空,棋盘离她越来越远,根本看不清骰子掷出的点数。
她手脚挣扎着,瓮声瓮气的喊:“救命!”
陆尘寂扛着方知岁走过桥,怕她难受换了个姿势横抱着,怀中的人不知道是舒服还是心虚,不再乱动,把脑袋埋了起来。
穿过闷热潮湿的巷子,听到鱼跃水面的声音,闻到馥郁熟悉的花香。
他们回到了朝熙院。
外面寂静无比,无人知晓在未点灯盏房间里藏着心事愁苦的他们。
他没有带她去宽敞的主屋,方知岁对院中每一处都无比熟悉,他把她带到了他们初见的那间客房。
屋内一片朦胧,所有微光都被隔绝在深黑笼罩之外,桌上的少女被围困在坚不可摧的臂弯里,逃不掉。
深浅不一的呼吸在方寸之地,纠缠不清。
缄默须臾,方知岁膝上交握的手悄悄往旁边寻去,等摸见嶙峋指骨,她轻附在上低声道:“王爷……陆尘寂,别不说话啊,你……你记起来了?”
“嗯。”
温热的吐息吹散了方知岁额间碎发,惹得眼睫痒痒的,她疯狂眨着眼,但发丝纹丝不动。
抬手撩发时,有个黑影比她快一步把发丝挽到她的耳后,指腹轻柔地碾过耳廓,却毫不留恋的重新垂下去。
一刹那,方知岁鼻尖一酸,低垂的睫颤着,手勾住他的两根手指:“陆尘寂,你不要不说话,我害怕。”
八羽说系统抹杀记忆如同打断筋骨永不再生,谁都无法逆转,至少在书管局的数据中还未出现过恢复的记载。
意味着陆尘寂绝不会记起。
因此她也没设想过重逢该是怎样的情形,但绝不会是眼下这样。
黑暗中,方知岁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身躯和起伏的呼吸,她宁愿大吵一架,也不愿他什么话都不说。
“方知岁,你好狠的心。”
良久,陆尘寂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一字一句音咬得重又碎。
回忆是把凌迟的刀,慢慢地在心上划出血珠。每一寸肌肤都怒不可遏地咆哮着痛苦与委屈,识海翻腾的狂躁也催促着他用残暴的手段刑讯逼供。
但是,他的岁岁胆小,不能吓到她。
这五日的种种如烙印在脑中回溯,陆尘寂不想承认方知岁即便没他在身边依旧乐得自在,惊恐和空虚密不透风挤压着他。
他应该愤怒地抓着她,歇斯底里去质问,但见到她时所有狂躁烟消云散,即便强忍住情绪,说出口的瞬间还是不自觉哽咽了。
方知岁心神俱颤,她在等待降临的暴风雨忽变潮水迎面,温柔却砸得她疼痛不堪。
她仰头,适应黑夜的眼睛缓缓望去,他的脆弱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眼中。
这几日她未敢仔细瞧他,怎么消瘦了如此之多。
半阖着的眼中黯淡无神,面颊微微凹进去,皮愈发贴骨显出憔悴锋利的下颚。
她主动抚上暴雨的脸庞,极近轻柔:“不是的,当时情况危急,我不想你出事。”
温热的掌心轻轻贴着陆尘寂的脸,他下意识贴上去,但是想到她对他施于的惩罚,强硬偏过头,似愤恨般宣泄着,“你想要我的命吗?岁岁。”
他闭上眼,再也忍不住颤声道:“忘记你的每一刻,我快疯了,岁岁若记不起你我会疯的。”
方知岁一只手用力握住他紧绷的手,另一只手继续追着抚上去,指尖轻捏住他的耳尖,“我知道,我从来都没怀疑过你对我的爱,只是阴差阳错……”
她停顿了下,吸着气叹了声,“即便你对我冷漠以待甚至讨厌我,我也会死缠烂打直到你重新喜欢我为止。”
陆尘寂猛然回头,与她眼中甘之如饴的苦痛对视,始终温声,“不会,我永远不会讨厌我的岁岁。”
“嗯,我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忘却一切的他,在见面刹那飙升的攻略值已经把她最后的倔强都揉碎。
说着两不相欠,到头来她就是个手起刀落的刽子手,连刀下留人的机会都不给,说白了她跟玩弄人心的混蛋有什么区别。
相见不相识,心却仍然记得那狂热的爱意。
换成她,未必能冲破桎梏记起来。
方知岁指腹描摹着陆尘寂的眉,眼睛不由得有了湿意,心疼道:“你应该怪我的,不给点教训,下次遇到同样的事情,我还是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有气不能憋着,会越积越深,盈满则亏,她不希望他一直退让。
陆尘寂闻言深深凝望着方知岁眸中忽现的粼光。
如何怪?
本该高坐莲花尊的神女为了他翻山越岭,不染尘埃的衣裙被污秽浸透,跪在泥地中怜悯着杀人如麻的恶人,他既已得救赎便不能怪罪。
至少,她还在他身边。
他瞳孔一颤,指腹轻抚去白玉脸上碎开的一抹莹光,“别哭岁岁,我不要跟你两不相欠,要生生世世两不相忘,即使忘记百次千次我都会记起来。”
陆尘寂从昏暗中感受到了她面容添上惑色,慌乱地扣住那纤瘦的肩,抵上细腻湿润的额,害怕催动着他四肢百骸战栗。
“不要对我如此残忍,我不想忘记……不想忘记因你而跳动的心。”
泪珠颗颗滴落在方知岁脸上,滚烫又生涩,她拉过袖纱轻轻滚上陆尘寂的脸,嘟囔了声哎呦,极柔和:“别哭阿寂,乖乖,下次不会了,我爱你,从始至终都只爱你。”
她没哭,是爱人的眼泪在洗涮她一身泥泞。
方知岁微仰起头,吻上还在啜泣颤着的唇,轻轻一点就让陆尘寂止了抖,他愣了一秒便往前追去,势要将这几日缺失的亲昵补回来。
许是脑袋还没完全恢复,他的吻技如从前一般生涩,抱着她生啃打转。
挂在睫上的泪珠顺着方知岁的鼻梁滑落在相贴的唇间,麻感随着温度升高逐渐增大,她手胡乱抓着,忽然摸到个纱结。
在呼吸快被汲取殆尽后,她稍稍往后仰些,喘着气:“王爷的吻技还是一如既往的差。”
陆尘寂眼眸迷离盯着因他红润的唇,小心凑上去,“因为岁岁教了我就跑,没学会。”他又亲了下:“……熟能生巧。”
“我不喜欢你叫我王爷,岁岁,”他流连忘返道:“我喜欢你叫我……”
“阿寄、乖乖、陆尘寂。”
暧昧旖旎的氛围之中,再真诚的话也隐隐有别样的意味。
她在他腕间摸索着,想开口说话,但是腰间的手不断缩紧,陆尘寂紧追不舍地细细摩挲轻啄。
方知岁依着他的频率往外蹦字,“受伤了吗?”
“唔!你属狗的嘛。”
刚问完,陆尘寂便亮出獠牙咬磨了下那饱满的唇瓣,愉悦笑着侧了身让橙光照亮他们相握的手。
方知岁垂眸看去,袖滑落漏出半截劲骨,上面捆缚着一条似染上晨曦的白纱。
见她面有惑色,他亲了口柔软的肉颊才答疑解惑:“这是岁岁赠我的芳华。”
“说话好好说。”方知岁无语道。
哪学的这些腻人的话,听得她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她揉了揉眼睛,“难怪当初我觉得南骁王的神情很奇怪,合着是你不安好心啊,王爷。”
“最残酷的刑罚我受过了,岁岁不肯原谅我吗?”陆尘寂察觉到她情绪低迷,心下不免慌了起来,怕她始终不肯罢免他的过错。
“耍完流氓了才问,是不是晚了点。”上下一碰嘴就痛,方知岁朝罪魁祸首的肩上锤了一拳,“太黑了,我眼睛不舒服。”
或许是‘方知岁’轮回几世心力交瘁,郁郁寡欢之下营养不良,身体垮得跟危楼似的,地基缝缝补补依旧漏风脆弱。
眼睛尤盛。
不得视强光,不得黑夜行。
主屋前石桌热闹,妙书带着朝熙院的姐妹们绣图样闲聊,日常郡主还会在窗边夸赞两句,劝说着她们早点休息。
自己却做不到。
她们最喜欢聊的便是每日如何装扮郡主,炖汤该补还是养,左右聊不开郡主。
妙书感叹着晚上喝到的柳芽露,回味着好酒滋味,一抬头差点没把她吓得直接晕酒厥过去。
两道黑影不知从哪蹿出来,倏地进屋子,这熟悉的感觉恍如隔世。
其他婢女低头专心绣花,见她迟迟没开口,疑惑抬眼,只见妙书已经做好表情管理,她扶着脑袋说酒意上头早些休息。
如此一说,其他人也觉晕,纷纷响应往后屋回。
屋内,方知岁拿帕浸水擦去陆尘寂脸上泪痕,再从盆中拿出小冰包,一个冰敷在他眼上,一个她覆在唇上,瞪了他一眼。
都是嘴,凭什么他没肿,除了有点红看不出来一丝异样。
反观她,从镜前走过时,她花容般的脸上挂着俩大香肠,唇珠像颗血珠高挂不坠。
陆尘寂不愿坐着,如影随形。
看着她半个身子越过床头捣鼓着东西,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生怕她掉下去撞到脑袋,半伸手护着。
他不敢赌,她本就孱弱,若失忆定会把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垂目瞥了眼,不由得懊恼今日穿着素黑,与满屋华色格格不入,他该时刻注重仪容方能与之相配。
“呦吼,拿到了!”方知岁还没用力支起身,就被拦腰带起。
她不知大木头脑子里又在胡思乱想什么,苦着脸给她理衣裙,但是任何事都没有她手中的东西重要。
陆尘寂低头看着塞进他怀里的木盒,材质普通,很轻,他下意识想打开被制止。
“回去再打开。”
方知岁不愿看到他流泪的眼睛,悲伤流淌成河漫来,光想着,心就苦涩,“我曾做了个梦,梦到火骁将军和夫人,他们同案执笔写下很多封家书,但是将军非得跟他幼子玩迷藏的游戏,将书信都藏了起来。”
她太难过,环住他的腰埋首身前,“藏在每一封送回京的捷报里,我都找出来了。”
暖意隔绝了冷气,那凛冬飘扬的雪似在慢慢消融,化作细雨不断冲洗出囹圄岩层的爱恨苦楚。
爱在时间流逝中停滞不前,导致再次感受它时会手足无措。
那盛满期待的木盒普普通通,放在黑檀桌上,未点灯盏却亮得让人不敢触及。
月光掀开云层,终于照见那浓黑眸中浮现的茫然脆弱。
方知岁倚着门框望月,一阵微风刮过竟有些冷。
胸闷闷的,她没办法待在房里。
连空气都堵着气,不让她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