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四十五章 “我的心不 ...
-
方知岁猛地惊醒,油润屋柱明黄亮堂的光反射到突然睁大的眸子中,瞳孔刺痛让她从噩梦恐慌中得以喘息过来。
她手掌湿漉漉地松开棉被,盯着屋顶许久,等眼睛再也受不了酸涩才闭眼,冰凉的眼泪黏在双鬓,正想伸手拭去,怎料微动一下便牵扯到全身骨肉酸痛。
院子中空四屋,无廊道避雨,方依瑶提着一篮竹炭从灶房出来撑伞避开水坑走向左屋,还未收伞就听见屋内传出一声哎呦。
来不及关伞,急冲冲推门而进,桌边那盆炭灰被带进的风吹扬在半空,烛火倾斜近乎熄灭。
方依瑶倚坐在床边,担心地左看右摸,满目通红,看着床榻之人惨白的唇漫开一笑:“我没事,吓着了吧。”
方知岁想抬手揉揉她的脑袋,发现怎么动都抬不起来。
许是姐妹间心有灵犀,方依瑶屈腰将脸虚放在纱布缠绕的手上,“姐姐前两日昏迷不醒,给你擦身时没有一处好肉,我当真是害怕。”
方知岁感受到手心呈满了泪,纱布下要结痂的伤口碰到泪水痒痒的,她还是轻拍两下以示安慰道:“我福大命大,老天不敢轻易要我的命。”
方依瑶鼻头一酸,闷闷道:“昨晚姐姐梦魇,整个人如临濒死,萧太医施针你才得以平静下来。”
方知岁继续轻拍着,就听手心处传来:“姐姐你能否答应我,不要一意孤行。”
火盆在这时不知飘进什么噼啪炸响,瞬时恢复宁静。
半晌方知岁反说道:“你能否答应我,不跟宁康来往。”
手上轻搭的脑袋一顿,手心那股温热忽然冷却下来,方依瑶稳固慌乱发蒙的脑袋,四目相对,“姐姐这无法相提并论。”
方知岁闭上眼,不愿多说:“瑶瑶,我累了。”
她们不知道对方到底在坚持什么,互不让步,每次都不了了之。
等听到脚步声消失,扬起的灰落地,屋子里又恢复到只有下雨滴答声她才睁眼,直直盯着天花板的横梁。
“鲅鱼,我现在已经没有信心能救下方家。”
八羽收到宿主召唤,语速兴奋道:“宿主,太好了你没死,你的生命值一度掉到0,书馆局要是发现故障,我就会被罚去数据抹杀处强制格式化。”
“怎么没有信心呢,天无绝人之路,不要放弃,你可是天选之女。”
方知岁:“……”
早知道不唤醒他,一直在脑子里吵得嗡嗡响,她急忙喊停,才能安静片刻。
八羽恢复正常语速道:“宿主安心,遇到危急时刻系统不会袖手旁观。”
方知岁闭着的眼睛翻了个白眼,心想她被刺客追杀的时候怎么没见系统出来保护她。
忽然思绪飞转,她记得还未被扔上马车,被蒙着眼睛绑在马厩时,肖府小厮闲聊,肖全宴请的是个京都来的大人物,两人还嘲笑那人肥头大耳吃相如猪,一副商贾做派,听说是来给肖全送金银宝物。
肥头大耳?商贾?
听到这方知岁哪还不知道,地下赌坊的地主。
不及深思,门外的敲门声拉回她思绪,她喉咙沙哑喊道:“进吧。”后面那字音调陡然下降,仿佛说完进字已经用了全部的气力。
外面的雨似乎小了点,梁弋进门后把门虚掩着,屋内黑砖地上踩的全是泥脚印,他坐在最靠外的圆椅上替她挡着风。
“坐近点,我都瞧不见你人。”方知岁浑身无力,现在随便一只蚂蚁从她身上踩过,她都没办法反击碾死蚂蚁。
梁弋只好搬着椅子往前挪了点,恰好能看见他的额头和一只眼睛,他用指尖从紧袖中抽出伴有土腥味的潮纸,拿到方知岁眼前,“从肖全一同逃走的侍妾身上找到的,给你的。”
越拿越近,方知岁看到纸上中段黄黑的字慢慢糊成一片,双眼往鼻梁上凑,成了斗鸡眼,不耐开口:“拿远点。”
梁弋虽不情愿,但还是往上拿了点好让她看完,“肖全死了,肖府没留活口,可见那帮人心狠手辣。”
看完信,方知岁心中酸胀,怅然道:“烧了吧。”
梁弋听到也好奇起信上内容,捻起一角,歪个脑袋快速略览一遍,惊道:“肖全竟是被他最信任的妾室拉着一起死的。”
她回忆马车上五娘对她的神情,其中除了恋恋不舍,更多的是诀别,她怜惜道:“五娘一生艰苦,以为遇到救她于水火的枕边之人,没想到只是从一个火坑掉入更大的火坑,她觉得自己是恨肖全的,无奈爱胜于恨,终究只能同归于尽。”
她不想方依瑶重蹈覆辙,宁康的爱是把单向穿心的剑,一点一点深入,伤得人体无完肤,他却能全身而退。
方知岁喉咙干涩,忽然口水倒灌呛得直咳,无奈梁弋是个直肠子以为她病发,站起身就要去寻萧以珏,就听见她从嘴巴里挤出“水”字。
梁弋忙拿茶壶倒了杯温水,拳头握紧穿到她脖子后面,将人扶起喂水,“对不住,你不会醒来还未喝一杯水吧。”
一杯尽,喉间像吞了刀子一样有种撕裂痛,哑声说:“你去救我时,有没有见到别的人。”
梁弋放她平躺下面不改色心不跳说:“没有,我赶到时只有你一人。”
“那我怎么回来的。”方知岁不死心继续追问。
“我用袄子把你捆成粽子绑在马上,绑回来的。”他眉头挑起,“你还想要什么英雄救美的话本戏码,那我勉强算。”
“你算狗熊。”
冷潮的沉木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挥散不去,她昏迷前颚下感受到肩膀紧绷的微微颤抖,不断拥紧的力道不似假。
方知岁苦涩的笑起来,他又不告而别……
她知道铜川一行后他们天各一方,这辈子恐难再相见,她遗憾的是两次离别,都没办法好好道一声珍重再见。
梁弋觉察到方知岁虽然在笑,但是栗色的瞳孔里泛出了银光,转开话题道:“话说你是如何得知附近山中被埋满火药的,若不是这几日下雨,恐怕整个铜川已经陷入水生火热中。”
方知岁得知火药尽数找到,心情也从伤感中脱离出来,庆幸自己记得剧情中一晃而过的铜川被炸毁的片段,虽然出现在后期制造民众恐慌紧张感,但是几处私矿被炸,那边不会收不到任何消息。
“凑巧,你胜任运铜使一职在他们意料之外,必会派人监视我们,济民堂近期频繁收容妇幼,私矿接连被炸毁,他们干完这票就撤的心昭然若知。”
梁弋搭膝的手握紧拳头,愤怒道:“为掩藏他们的狼子野心,居然视一城百姓为蝼蚁,回京我便禀告父皇。”
“不可!”
方知岁嘴半张着,还未没开口,声音是从门外传进来的。
济民堂里挤满在私矿里逃出的矿工,长期打压摧残下,不少人营养不良伤口溃烂发热,萧以珏刚从济民堂义诊回来,便看见门开着,不自觉的走过来。
两人没有被偷听的恼怒,静静等他说出见解。
他卸下药箱放在桌上,搬了个椅子坐到梁弋旁,道:“山体崩塌在百姓看来是场意外,没有证据证明有人滋生谋逆之心,殿下尚未站稳脚跟,若是一纸状告闹到圣上面前,打草惊蛇,殿下便会成为他们眼中钉肉中刺。”
梁弋方才也是恼怒至极,听到他说话时已平静下来,他侧目打量起萧以珏,调侃道:“若是萧太傅知道你在为我出谋划策,估计指着你鼻子大骂声孽障后晕过去。”
萧太傅曾被皇帝召还教导皇子,当时梁弋出类拔萃,懂事听话,忽而变得顽劣不堪,逃学睡觉,甚至在萧太傅脸上画王八,气的小老头之后听到三皇子便下意识说孺子不可教也。
萧以珏:“……”
梁弋重重拍了下萧以珏的肩膀,站起身对疲惫迷眼的方知岁道:“待你身体恢复些我们便启程回京。”
不知她听到没,少女苍白的脸上恬静安然,黑睫颤了两下,温暖让疲惫的人生出停下脚步休息的想法。
从暖和的屋子里一出来,春风带着点水雾扑面,瞬间让人清醒过来。
梁弋拦下要撑伞回屋的萧以珏,整理了下措辞,眼神飘忽小声问道:“你喜欢方知岁?”
这句话不是空穴来风,京都世家大族内,谁人不知方知岁小时喜欢萧以珏,两家差点交换庚帖定下亲,无奈萧以珏为逃离两家结姻跑到宫内成医徒,几年都不曾归家。
萧以珏为人处世周到清冷,一心专研医术,书香世家所出君子之礼过分得当,那双虚假的笑眸里冷漠无情的。
来铜川后,那双眸子里倒是多了些——活人气,不再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傀儡状态,而他流露出的一点蓬勃生气是在方知岁身边才能感觉到。
萧以珏眉头微皱了下,“殿下若是闲的那便尽快督促城墙修葺,好早些回京,铜川药石匮乏,郡主新旧病缠身……”说到后面,一阵恍惚。
话戛然而止,萧以珏冷着脸,连伞都没开淋雨走回屋中。
天空淡蓝,细雨成雾温润万物,嫩芽缓缓从松土内冒出尖,新奇的感受水雾清凉根系稳稳扎在土壤里。
昏暗的屋子里淡影摇曳,周身冷冽还有淡淡的雨水味,他抬手捂住不断敲击着护心骨的心脏,脑袋里一片空白,不该的,不该会喜欢上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