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饲契》镜别天

4、第 4 章

　　洞穴深处，一个被刻意清理出来的、相对平整的小小角落里，点着一支极其袖珍的、用某种耐热矿石挖空做成的“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跃着，散发出那点微弱的橘黄光芒。

　　而光芒的中心……

　　是谢前枭。

　　那头庞大、狰狞、传说中能焚毁城市的恐怖黑龙，此刻正以一种极度别扭、极度笨拙的姿态，蜷缩在冰冷的岩石地上。

　　他那覆盖着坚硬幽暗鳞片的庞大身躯几乎占据了整个角落，看起来局促又可怜。

　　最让喻苏年大脑宕机的是——

　　谢前枭那巨大的、足以轻易捏碎山岩的、覆盖着锋利倒钩的漆黑利爪，此刻正小心翼翼地、以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笨拙姿态，捏着一块……

　　小小的、看起来像是某种面团的东西？

　　那面团呈现出一种可疑的灰白色，软塌塌的，边缘还沾着几粒没揉匀的粗糖粒。

　　谢前枭巨大的爪尖捏着它，动作僵硬得如同在操作一件完全陌生的精密仪器。

　　他试图用另一只爪子的尖端去按压、塑形，但那力道显然完全失控。

　　“噗嗤。”

　　一声轻微的、面团被戳破的闷响。

　　谢前枭的动作猛地顿住。

　　熔金的竖瞳死死盯着爪尖上那个被戳出来的小洞，仿佛遭遇了什么世界级的难题。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试图用爪尖边缘去修补那个破洞，结果只是让旁边又塌陷下去一块。

　　角落里，散落着一些……东西。

　　一张巨大的、用某种厚实坚韧的树皮鞣制成的“纸”，上面用歪歪扭扭、巨大无比却异常清晰的精灵文字，显然是新学的。

　　写满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面粉：一捧（精灵小号量杯）”

　　“月光花蜜：三滴（切勿多放！小年不喜欢！！！）”

　　“星尘糖粉：指尖捻一小撮（据《精灵甜点精要》第七章）”

　　旁边还画着几个极其抽象的、勉强能看出是挞皮和糖霜的示意图。

　　还有几个用粗糙岩石打磨成的、大小不一的“碗”和“盆”，里面残留着可疑的面糊和焦黑的碎渣。

　　一块边缘被烧得黢黑的、薄薄的石板充当着“烤盘”，上面躺着几个形态各异、颜色深浅不一的……

　　焦炭状物体？

　　勉强能看出一点小饼干的雏形，但大部分都呈现出一种绝望的炭黑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之前喻苏年闻到过的焦糊味。

　　喻苏年呆立在阴影边缘，像一尊被石化的精灵雕像。

　　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足以塞进一颗完整的翡翠莓。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所有关于恶龙、珍馐、开胃前菜的恐怖猜想，被眼前这荒谬绝伦、冲击力十足的画面，轰得粉碎。

　　黑龙……谢前枭……深更半夜……缩在角落里……用能捏碎山岩的爪子……笨手笨脚地……研究精灵食谱……烤……烤焦了的小饼干？？？

　　难道是……

　　为了……喂他？！

　　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猛地冲上喻苏年的喉咙口。

　　就在他大脑一片空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的时候——

　　或许是过于专注，或许是喻苏年那点细微的呼吸声终究没能完全隐藏，又或许是某种野兽般的直觉。

　　洞穴角落里，那点橘黄的微弱光芒，突然被一个巨大的阴影彻底覆盖。

　　谢前枭猛地抬起头！

　　熔金的竖瞳如同骤然被点亮的熔炉，在黑暗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带着一种被猝不及防窥破秘密的、冰冷刺骨的惊愕与……

　　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狼狈？瞬间锁定了阴影边缘那个呆立的小小身影！

　　空气瞬间冻结。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喻苏年全身的血液“唰”地一下涌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骨的冰凉。

　　他像一只被猛兽盯住的幼鹿，连指尖都僵硬得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熔金的竖瞳里，冰冷的惊愕迅速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失落和某种他完全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完了！被抓现行了！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双脚却像被焊在了冰冷的岩石地上。

　　巨大的黑龙缓缓地、无声地站起身。

　　那庞大的阴影如同实质的黑暗，带着沉重的压迫感，瞬间将喻苏年完全笼罩。

　　他被迫仰起头，对上那双俯视下来的、如同深渊熔炉般的眼睛。

　　刚才那笨拙捏面团的荒谬画面还残留在视网膜上，与眼前这充满压迫感的恐怖存在形成了极其强烈的、令人眩晕的反差。

　　谢前枭沉默着，巨大的头颅微微低垂，冰冷的视线扫过喻苏年惊惶失措的脸，扫过他因为赤足踩在岩石上而微微蜷缩的脚趾。

　　像强迫自己一般，谢前枭又移开视线。

　　最后落回自己爪尖上那块被捏得更加惨不忍睹的灰白面团上。

　　洞穴里只剩下喻苏年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以及那豆大灯火燃烧时极其微弱的噼啪声。

　　这诡异的沉默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

　　就在喻苏年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威压碾碎时，谢前枭终于有了动作。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将那只还捏着失败面团的巨大爪子，默默地……

　　背到了身后？

　　试图将那团“罪证”藏起来？

　　这个动作由一头如此庞大威严的黑龙做出来，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笨拙的掩饰意味。

　　然后，那低沉如闷雷滚动、直接在喻苏年脑中炸响的声音，再次轰然响起。

　　这一次，那冰冷的金属质感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底下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难以名状的情绪，像被强行压抑的熔岩：

　　【……吵醒你了？】

　　喻苏年：“……？！”

　　吵醒？

　　这是重点吗？！

　　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看着对方试图藏起“罪证”的爪子，看着那双熔金竖瞳深处极力压抑的狼狈，看着角落里那堆惨不忍睹的焦炭“饼干”和写满笔记的巨大树皮纸……

　　憋了一整晚、不，是憋了被抓来这么多天的震惊、荒谬、委屈、愤怒，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谢前枭！”喻苏年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

　　谢前枭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

　　“你……你把我抓到这里来，每天关在这个破山洞里，就……就是为了给你当食物品鉴师？！”

　　他伸出一根细白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角落那堆焦黑的“饼干”残骸，又指向那块写满巨大精灵文字、画着抽象图的树皮纸。

　　“你……你一条龙！一条能吓哭整个精灵族的黑龙！深更半夜不睡觉！点着小破灯！偷偷摸摸……研究……研究怎么做精灵小饼干？！还……还烤糊了？！”

　　他越说越激动，脸颊因为愤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羞恼而涨得通红：“就为了……就为了……总之，你怎么这么讨厌？！”

　　最后两个字声调上扬，在空旷的洞穴里激起阵阵回音。

　　喻苏年像被抽干了力气，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猫一样的大眼睛死死瞪着眼前庞大如山峦的黑龙，等待着他的反应——是暴怒？是终于撕下伪装？

　　谢前枭巨大的身躯似乎在他这连珠炮般的质问下，极其细微地……僵硬了一下？

　　那双熔金的竖瞳深处，翻涌的情绪骤然凝固。

　　喻苏年那声“讨厌”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让他背在身后的那只爪子，将那团可怜的面团捏得更紧了些，指节处的鳞片甚至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

　　洞穴里只剩下喻苏年急促的喘息声和灯火微弱的噼啪声。

　　又是漫长的、诡异的沉默。

　　终于，谢前枭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他那巨大的头颅。

　　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仿佛承载着千钧的重量。

　　那熔金的竖瞳不再直视喻苏年，而是垂落下来，目光落在自己身前冰冷的岩石地上，如同凝固的熔金。

　　那个低沉如闷雷、直接在喻苏年脑中响起的声音，再次轰然响起。

　　但这一次，那冰冷的金属质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生涩的、笨拙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窘迫和……

　　一丝微不可查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们说……】

　　声音顿住了，似乎在极其艰难地组织着字句，每一个意念的传递都显得异常滞涩。

　　【抓住……心上人的胃……】

　　再次停顿，仿佛说出这几个字耗费了巨大的力气。

　　【……才能抓住心。】

　　最后几个字说得缓慢而沉重，直接让喻苏年愣了下来。

　　喻苏年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所有的荒谬感、恐惧……在这一刻，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彻底炸成了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