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饲契》镜别天

3、第 3 章

　　恐惧并未完全消散，但更多的是一种憋屈和无处发泄的恼怒。

　　这只黑龙的行为模式完全超出了喻苏年所有关于“恐怖传说”的认知。

　　他住在那片巨大而柔软的白色绒羽铺成的小床上——后来他认出那似乎是某种极其稀有的、生活在极寒之地的雪羽巨枭的绒羽，价值连城，此刻却只是他的临时床垫。

　　每天，当他从不安稳的睡眠中醒来（他总担心自己睡着时会被当成点心吃掉），就会发现身边那堆“甜点小山”被替换过。

　　新鲜的、还带着烘烤余温的精灵草莓挞，晶莹剔透的月光糖霜，散发着清香的浆果松饼……

　　源源不断，从未重样。

　　旁边还会放着一小壶清冽的、带着晨露气息的泉水。

　　谢前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洞穴深处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区域，只能看到庞大轮廓的轮廓和偶尔移动时鳞片摩擦的冰冷声响。

　　那双熔金竖瞳时不时会从黑暗中投来注视，冰冷、沉默，带着难以揣度的重量，让喻苏年如芒在背。

　　他们之间没有语言交流，除了那次关于“脏了”和“碍事”的意念传音。

　　喻苏年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精心投喂、等待宰杀的白花花小兔子。

　　这种认知让他既恐慌又愤怒。

　　他不敢逃跑，洞口太高，外面是万丈深渊。

　　不敢真的激怒对方，但胸腔里那股被“圈养”的憋闷感，还有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急需一个宣泄口。

　　他盯着面前银盘里最新呈上的、堆叠得完美无瑕的月光糖霜方块。

　　每一块都切割得大小一致，晶莹剔透，散发着清冷诱人的甜香。

　　喻苏年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点颤抖，却异常精准地捏起最顶端那块最大、最剔透的月光糖霜。

　　然后，在洞穴深处那两道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他猛地扬起手臂——

　　“啪！”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寂静的洞穴。

　　那块价值不菲、凝聚着精灵巧思的月光糖霜，被他狠狠地摔在了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瞬间四分五裂，晶莹的碎片和细腻的糖粉溅得到处都是，如同洒落了一地破碎的星辰。

　　喻苏年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强撑着挺直脊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常人面前那样娇纵，足够不满，足够挑刺，尽管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难吃死了！”

　　他冲着洞穴深处那片庞大的阴影喊道。

　　小脸努力绷紧，像一只炸毛的小猫。

　　“谁做的？齁甜！想甜死我吗？糖放这么多，是想让我满口蛀牙吗？！精灵族的甜点师都比这个强一万倍！哼！”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那片阴影，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迎接恐怖的龙息或者足以将他拍成肉酱的巨爪。

　　洞穴深处，一片死寂。

　　只有喻苏年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时间仿佛凝固了。

　　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那片庞大的阴影一动不动，熔金的竖瞳在黑暗中沉默地注视着他，冰冷依旧，却看不出丝毫被激怒的迹象。

　　好像……

　　还有一点，

　　委屈？

　　什么鬼？

　　就在喻苏年快要被这沉默压垮，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时——

　　阴影动了。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带着鳞甲摩擦岩石的“沙沙”声，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蔓延。

　　那庞大的黑色身躯从幽暗的洞穴深处显现，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喻苏年吓得几乎要窒息，本能地想要后退，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谢前枭巨大的头颅低垂下来，熔金的竖瞳在昏暗中如同两点冰冷的火焰，距离近得喻苏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带着硫磺气息的、灼热的吐息拂过他的头顶。

　　他几乎能数清那巨大鼻孔周围的细微褶皱。

　　要……要被吃了吗？

　　喻苏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他只听到一阵轻微的、金属刮擦岩石的声响。

　　他颤抖着睁开一条眼缝。

　　只见谢前枭那巨大的、覆盖着幽暗鳞片的头颅，并没有凑近他，而是转向了地面那摊摔碎的月光糖霜。

　　一只巨大的、前端带着锋利弯钩的漆黑利爪，极其小心地、以一种与它庞大狰狞外形完全不符的笨拙姿态，探了过去。

　　那利爪的边缘闪烁着寒光，能轻易撕裂岩石。

　　但它此刻却异常轻柔地，用爪尖最平钝的部分，一点点地将那些散落的、晶莹剔透的糖霜碎片拢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拨向角落，避免沾上灰尘。

　　动作专注得……

　　像是在清理什么稀世珍宝的碎片。

　　做完这一切，那巨大的头颅才缓缓转回，熔金的竖瞳再次落回喻苏年惨白的精致小脸上。

　　那目光依旧冰冷、深不可测，看不出任何情绪。

　　它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身躯无声地向后退去，再次没入洞穴深处那片浓郁的阴影之中，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硫磺气息和地面上被清理干净的痕迹。

　　喻苏年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刚才那巨大黑龙小心翼翼、近乎笨拙地清理糖霜碎片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这……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摔盘子事件似乎成了一个奇异的转折点。

　　喻苏年依旧被困在龙巢里，恐惧感也并未完全消散，但一种更强烈的、名为“困惑”和“荒谬”的情绪占据了上风。

　　他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研究精神，来观察这头行为模式极度诡异的黑龙。

　　他很快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他表现出对某种甜点的“不满”，但通常伴随着故意挑剔和打翻。

　　第二天，那种甜点必然会被更换掉，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全新的、甚至更加精致的点心。

　　有一次，他对着刚送来的浆果松饼皱眉，抱怨浆果不够新鲜，然而其实非常新鲜。

　　结果第二天，松饼不见了，换成了用最稀有的“翡翠莓”点缀的千层酥，那莓果的价格在精灵集市上能换一把上好的精灵短弓！

　　又一次，他嫌弃月光糖霜的甜度“毫无层次感”，然而纯粹是胡说八道。

　　第二天呈上的糖霜就变成了精致的螺旋状，里面似乎还掺入了不同浓度的花蜜，呈现出一种渐变的光泽。

　　谢前枭依旧沉默。

　　他大部分时间都隐匿在洞穴深处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如同一座亘古不变的黑色山脉。

　　但喻苏年开始捕捉到一些细微的、不同寻常的动静。

　　在夜深人静时，当他蜷缩在雪白的绒羽床上，假装熟睡，总能听到洞穴深处传来极其轻微的、持续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奇怪，不像是鳞片摩擦，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小心翼翼地翻动……

　　纸张？

　　还有一次，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半梦半醒间，似乎嗅到空气里硫磺味中，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陌生的焦糊味？

　　像是……某种东西烤过头了？

　　但那味道很快就消失了，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最让喻苏年抓心挠肝的是，他总感觉洞穴深处那片阴影里，似乎多了一点……微光？

　　不是熔金竖瞳的冰冷反光，也不是高处裂隙透下的月光。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稳定、带着点暖意的橘黄色光芒，像是……一小簇被刻意遮挡住的烛火？

　　这只龙，到底在搞什么鬼？

　　喻苏年猫一样的好奇心被挑动了。

　　恐惧被一种更强烈的、想要一探究竟的冲动压了下去。

　　这天深夜，或者说凌晨，洞穴里格外安静。

　　高处的裂隙透不进一丝星光，只有绝对的黑暗。

　　喻苏年屏住呼吸，躺在绒羽床上，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来了！

　　那熟悉的、极其轻微的“沙沙”翻页声，又从洞穴深处那片最浓重的黑暗里传来。比以往持续的时间似乎更长一些。

　　喻苏年的心怦怦直跳。

　　他小心翼翼地、像一片羽毛般无声地从绒羽床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岩石地上。

　　他凭借着几天来对洞穴环境的摸索记忆，像一只真正的、在黑暗中潜行的精灵，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点点挪去。

　　越靠近那片阴影，空气里的硫磺味似乎更浓了些，还混杂着一种……新鲜面粉和烘烤坚果混合的、温暖而奇异的香气？

　　那点橘黄色的微光也越发清晰，被什么东西遮挡着，只透出朦胧的一小团光晕。

　　喻苏年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贴着冰凉粗糙的岩壁，一点一点地，终于挪到了那片庞大阴影的边缘。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源，朝里面望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