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夜澄星》寻铭昼行

53、澄星之约（3） “考斯

　　“考斯医生好。”
　　“考斯医生您早。”
　　考斯微笑着同走廊两侧的医生致意：“你们也早，你们记得吃了早饭再上工，身为医生，要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这样才能帮助更多的人。”
　　——不错，今天的笑容也保持得很完美，关心的语气也恰到好处，衣领很干净，鞋尖也一尘不染。
　　一路上阳光明媚，考斯走得脚步轻快，几个转弯后到达了他的私人办公室，抬腿迈入阴影中。林斯在座位上转了个圈，正对着哥哥的方向，用他那副破锣嗓子问好：“早。”
　　“早。”考斯在他面前坐下，松开手心，两支试管滚落手心，与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这是今天的样本，很新鲜。”
　　林斯拿起试管晃了晃：“不错，看起来药剂与他的血液融合得挺好。”
　　“嗯，按照现有进程，再有一个月，血液样本就能达到最佳效果。”
　　林斯眼底的阴翳化开，从电脑屏幕上调出一张照片，上面正是沈澄夜、慕池星一行人：“考斯，疗养院走廊监控拍到那些家伙来过了。”
　　考斯原本收敛几分的笑容一下又蔓延开，他不得不用手摁住左右嘴角，才让自己的表情不那么狰狞：“没关系，来得正好，反正一切都在顺利推行，现在不管他们查到什么都不能阻止宋月臣的情况。只要这一个月安稳结束，宋月臣的控制权就完全在我们手上了。”
　　“还要多久才能结束呢？”林斯伸出一只手，衣袖下的那截皮肤如同百岁老叟，皱得像一层树皮，他满脸倦容，虚虚地握住考斯的一节手臂：“哥哥，我们踏上这条不归路有多久了？基维列家族真的只能这样下去吗？永远地争斗下去，为了奥尔萨.林那个老头留下的遗产？”
　　考斯的笑意刚才还猖狂得难以阻挡，顷刻间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奥尔萨.林……奥尔萨.林，又是奥尔萨.林。
　　考斯回握住弟弟的手，安抚似的在他掌心挠了挠：“不会太久的。”
　　就因为什么混蛋遗产，现在闹成这样……
　　他撩起林斯脖颈外的衣料，果然，那里的皮肤已经呈青紫色，有些衰老了。
　　不能停下来，如果现在回头，林斯和基维列家族就没有退路了。
　　“哥，我有预感，”林斯咳嗽了几下：“其实拿到遗产，也不能拯救基维列家族，你总是很累，不如我们谋划一下放弃家族吧。”
　　考斯一下瘫坐在椅子上，神情脆弱：“放弃家族……我也想啊！可是你的病已经等不得了！做别的，我怎么可能去做别的？家里那些人放弃你，我怎么可能放弃你啊！”他罕见地红了眼眶：“林斯，你是我弟弟，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咳咳……哥哥。”林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没走几步就像没骨头的软泥般歪倒进哥哥的怀里，两手像菟丝花紧紧攀住他的脊背：“我早就说了，如果你真的很想要遗产，我会帮你。对我来说，家族，名声，那些都不重要，你才是我继续苟延残喘的理由。”
　　考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强撑的那点坚强也粉碎成末：“如果不是当年我疏忽了，我们早就逃走了，如果当年被拖去下药的是我，你也不会……”
　　林斯的呼吸像他的身体一样轻：“哥哥，那不是你的错。”
　　“不……不……那是我的罪孽，你本来该像其他人那样正常地活。”考斯痛苦地闭上眼：“我学了这么多，走到现在这个位置，还是没能研发出解药……争夺遗产只是为了弥补我的无能。
　　奥尔萨本家靠着奥尔萨.林那个老头留下的基因编辑技术才发展成现在这样，那就说明遗产实验室里很大概率有基因编辑相关的内容。”
　　“林斯……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哥哥，我在听。”
　　考斯说得又快又急，脑子里的东西变成一串噼里啪啦的连珠炮，一波接一波地往外倒：“宋月臣可能不是【星首】，但通过我们的研究可以把他的能力催化成接近【星首】的程度，为我们所用。
　　只要把他完全控制，说不定就能连着控制其他六个【类星体】，依靠【类星体】，不需要解药也能治好你的病，还能拿到遗产。到时候我们可以摆脱家族控制继续做研究，在学界拿到更高的成就……”
　　林斯抵住他的额头：“哥哥，”他用左手握住考斯的手：“我说，不是你的错。”
　　林斯摊开考斯的左手，手心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这是你那年带着我逃走的时候，为了护着我，被看守的人用刺刀捅的。”
　　“早就不疼了。”考斯想蜷起五指，又被林斯轻轻拨开：“哥哥，我疼。”
　　林斯无法忘怀，在关于故乡的回忆里，云是灰色的，灰石砖墙内的阴沉天空是圆形的，永远只有那么一片，空气里总有什么让人小心翼翼，做什么都得闷着一口气。
　　圈住兄弟二人的不止是厚重的围墙，还有强加在身的责任与期待。
　　——“家族的前人们始终没有得到那份遗产，你们作为基维列家族这一代的希望，当然是为振兴家族而活。如果不能拿到遗产，你们对于家族而言就毫无价值。”
　　“才不是那样呢！”大他两岁的哥哥带着他用窗帘床单编织的“天梯”翻上高墙，坐在墙头上：“林斯是我重要的弟弟，是很珍贵很珍贵的！”
　　墙头的风景很好，天空也不再是固定的圆形，但不管从哪个角度翻上高墙，眼前的景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东西。
　　日子似乎永远都要这样一成不变了。
　　可是不管看什么样的风景，不管欢笑还是叹气，林斯都能坐在考斯的身边。
　　哥哥身边的位置是不能变的。
　　这样就行了。
　　其他人怎么说都没关系，只要哥哥心里有一个“珍贵的林斯”，为了这个，他可以帮哥哥做任何事。
　　所以几年后，考斯提出不想再读那么多晦涩难懂的书了，想带着林斯到外面去看看，林斯同意了。
　　于是，他们踩着“天梯”，越过高墙，在林地里摔得灰头土脸也没有停下来，好像这样就能跑出灰石砖墙的阴影，再不回头。
　　——“哥哥，这里很漂亮，我们要去的地方也会很漂亮吗？”
　　“就算那里不漂亮，我们也可以一直寻找漂亮的地方，直到你觉得新地方足够漂亮，我们再停下来。”
　　好啊，既然哥哥这么说，那就去寻找最漂亮的地方吧。
　　新的美梦连轮廓都还没勾画成型，就被碾进泥里，变成了考斯手心的那道疤。
　　被摁上手术台的时候，林斯没哭闹，被告知今后需要靠基维列家族的秘药续命，他还是没哭闹，考斯走进病房，哭着和他道歉的时候，他的心揪了一下。
　　不行，不能哭，哥哥会担心的。
　　就要流出来的眼泪生生止住，憋得他泪腺发疼：“没关系，不疼的。”
　　——“这次我们只是给林斯注射了基因药物，算作一个警告——如果你再撺掇林斯和你一起逃跑，我们不会给他提供续命的药，你就看着他死去好了。”
　　从那天起，考斯尽力将一切做到完美，从高墙里的囚徒到享誉学界的医生，林斯始终陪在他身边。
　　得知一位身居高位的教授掌握着“遗产”的动向，考斯毫不犹豫选择进入了那位教授所在的众星科学院，投入其麾下。当他千辛万苦坐在谈判桌一侧的时候，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比那位教授先一步坐在了他对面。
　　“关于奥尔萨.林的遗产，最重要的那部分，也就是有关“钥匙”的部分在我手上。”——那是一位娱乐公司的老板，眼里有着商人传统的精明和狡黠：“我可以和你们合作，但你们也要给我提供相应的帮助。”
　　虽然惊愕，考斯还是同他握了握手：“请问您的名字是？”
　　“你们可以叫我缪克.林，”男人的嘴角得意地上扬：“全名是奥尔萨.缪克.杰林。”
　　对于所谓的家族遗产，缪克其实不太关心，至于他是怎么从养尊处优的少爷变成一家青黄不接的娱乐公司的老板，缪克也从未对人提起。
　　“那间实验室里的东西归你们，我要我的公司活，我要钱，我要收益。”缪克从怀里拿出七张简历：“这些，就是我交易的筹码。”
　　林斯拿着那些简历看了一遍：“七个少年，有些人甚至没有名字？这有什么可交易的？”
　　“【类星体】，”缪克翘起腿，给自己点了一根烟：“那个老头留下的资料里，他管这七个少年叫这个。”
　　雷修帮着他解释起来：“【类星体】是奥尔萨.林用来存放【星源结晶】的人造人，根据我得到的消息，那群【类星体】是他最亲密的助手，更是掌握实验室钥匙的看守。”
　　“没错，”缪克抖了抖烟灰，慢条斯理地补充：“根据我拿到的资料，所谓的钥匙就记在他们脑子里，要想得到钥匙，还不能用你们科学家的那些仪器。”
　　考斯眯了眯眼：“你怎么知道我们那些仪器派不上用场？”
　　缪克白了他一眼：“那个老头的笔记就是这样写的，就算用读取记忆的仪器也会被他们的潜意识拦截，用更强硬的手段催眠什么的可能给他们造成不可逆转的脑损伤，必须让他们自己说出来。”
　　林斯问：“那直接用刑逼他们说不可以吗？”
　　“不可以。”缪克冲着他的脸吐了一口烟圈，考斯一把将弟弟拽到身后：“你别太过分！”
　　“这位科学家，我记得你们基维列家族这些年被本家打压得很惨吧？我只是在教育他的天真，如果总这样讲话不动脑子，你们家族恐怕很难真的抬得起头啊，”不等考斯还击，缪克又咧开嘴：“如果他们自己记得钥匙，那当然可以用点手段逼他们说出来，问题就在这儿——他们失去了过去的记忆。”
　　“怎么回事！？”考斯一巴掌拍落缪克手里的烟，拽住他的衣领：“你在耍我们？你到底从哪儿得到的【类星体】？”
　　主座上的雷修看了考斯一眼：“考斯，别对奥尔萨家主这么没礼貌，听他解释。”
　　“是。”考斯悻悻地收起手。
　　“按照遗产法规定，他们七个合该我继承，因为是我发现了他们七个。”缪克整了整衣领，又拿出一根烟咬进嘴里：“又不是我让他们失忆的，我发现他们七个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雷修教授。”他重新给烟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我那时只觉得他们七个麻烦，留了一个在身边，剩下的都放归社会了。”
　　“你怎么能这么草率！”考斯又要动怒，缪克摆摆手，两只胳膊靠上座椅扶手：“我对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不感兴趣，我只关心我的公司和我的钱，你是想让我在外面走到哪都带着七个麻烦吗？”
　　雷修双手抱臂：“所以那时，我与缪克先生达成合作，协助他将剩下的六个【类星体】放到了不同的地方，这些年来，所有的【类星体】一直处于我们的监控下，现在这七个人已经被我们用各种手段安排着到缪克先生的公司了。”
　　“奥尔萨本家那些事情我也不想管，其他的随便。”考斯正色道：“我要实验室里全部的资料，缪克先生要我们做什么？”
　　缪克将烟头桌上捻灭，吹走桌上的烟灰：“我要你们帮我找到可以完全控制这七个人的办法，老头留下的资料说了，他们七个的歌声有特殊的力量，能和他们体内的【星源结晶】产生共鸣。
　　虽然现在我还看不出来有什么超能力，但我要他们七个一直为我卖命。”
　　雷修继续补充：“那种结晶就是他们的心脏，也是他们歌声特殊能力的来源。根据资料显示，也不能强行取出，因为我们没有掌握制造【类星体】的技术，不清楚取出结晶后会发生什么，【星源结晶】的具体来源也尚未明了，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类星体】呆在我们眼皮底下了。”
　　“还有，关于这位教授，”缪克瞟了一眼雷修：“他要人造人技术，他还要——”
　　“缪克先生，谈判场上还是不要多言比较好吧？”雷修用指节敲敲桌面：“我们今天主要是与这对兄弟建立信任关系。”
　　林斯出言打圆场：“谢谢教授和缪克先生告诉我们这么多，也就是说，我们的任务就是想办法控制【类星体】并且拿到钥匙吗？”
　　“是的，不过你们还要做一件事，”雷修把那七份简历在桌上一字排开：“这七个人中有一个类似头领的人，他的能力最强，我需要你们和我，和缪克一起，找到这个人——奥尔萨.林将其称之为【星首】。”
　　——【星首】，到底是什么意思？
　　慕池星和沈澄夜离开后不久，陆北凡拿出mp3，看着那行包含“【星首】”二字的乱码，往看护椅里一靠，陷入沉思。
　　姜无鸣搬了把椅子，抵着病房的门坐下来：“要不，我们把宋月臣转移到其他医院吧？现在这个点，那些医生护士都吃饭去了，带着宋月臣走也比较容易避人耳目。”
　　“有监控，”赖颜嘉叹了口气：“其实，考斯医生很可能已经把我们的行踪都掌握了，这是他的疗养院，小宋哥进来估计也是他安排的。”
　　一个问题在三人心里挥之不去：宋月臣到底遇到什么才会被带到这里？
　　“没办法，对不起了。”陆北凡解开宋月臣手部的拘束带，带着他的指头解锁了终端，姜无鸣和赖颜嘉挨着他，三人大致浏览了一遍宋月臣近期的通话和私信内容。
　　姜无鸣有些泄气：“没发现什么异样，根据他的私信显示，他托小梅姐帮他买了一张回坦斯文拉顿的船票，这点也找不出什么问题，他不是说要回去看看吗？”
　　“这我知道，”赖颜嘉把宋月臣的拘束带调松了些：“他在抵达星港以后还给我打了电话。”说着，他指了指终端上的一条通话记录：“我还让他多加小心。”
　　“别找了，”陆北凡关上终端：“就算真的有点什么，也可能被考斯处理干净了。”
　　“小宋哥看起来不太好，虽然他在正常睡眠，但是他一直在大量出汗。”赖颜嘉打了一盆水，用湿毛巾细细擦去宋月臣的冷汗：“我们现在还能为他做点什么呢？”
　　“先理一理思路吧，”陆北凡起身拉开窗帘，屋里一下亮堂起来，他打开mp3，坐回宋月臣身边：“科学院那些人说是研究我们的超能力……到底有多少超能力，我们自己最清楚不是吗？
　　我们的超能力一直都不太稳定，没有拿出很好的成果，可是科学院依旧对我们保持密切的关注，投入大量精力，那群人到底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陆北凡接过赖颜嘉手中的湿毛巾，扶着宋月臣的脖子帮他抬头，把他颈下的汗也擦掉：“真要说之前的那几桩案子，我不觉得是冲着恐吓蒋寒山去的，比起恐吓，更像是催化和考验。”
　　他认真看着姜无鸣和赖颜嘉：“蒋寒山的嗓子情况不好，能知道这一点的肯定是能和我们近距离接触的人，有权限绕开公司和警察对我们下手，这个范围就更小了。”
　　赖颜嘉也反应过来了：“科学院。”
　　“我相信你们也有所察觉吧？”陆北凡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这很像一场大型的实验，在测试蒋寒山的极限情况。”
　　姜无鸣道：“可是演唱会那天什么也没发生，蒋队和老邹的歌也唱得很顺利，好像没什么异样吧？”
　　“你有问过沈澄夜记录的那些数据吗？”陆北凡的脸色慢慢沉下来：“科学院那边为我们安排随行人员的时候，我已经感到不对劲。也许我们该感谢慕池星点名让沈澄夜来随行，她人不坏。”
　　“也许蒋队他们那天的超能力在数据展现上有什么精彩之处，这是科学院需要的东西。”赖颜嘉若有所思：“问题在于那段数据到底有什么值得研究的。”
　　“对了！”姜无鸣突然一拍大腿：“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