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夜澄星》寻铭昼行

51、澄星之约（2） 沈澄夜

　　沈澄夜是在返回科学院的第二天被罗蒙叫走的，她脑子还没把这些天的事情消化干净，脚下已经跟着罗蒙进了办公室的门。
　　“小沈啊，现在有这么个事儿，”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合上，罗蒙从桌上抽出一份文件，给沈澄夜递了个复杂的眼色：“你看看这个。”
　　沈澄夜接了，不等她翻看文件内容，罗蒙又道：“我就直说了吧，小沈，上面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调回勘探科——”
　　翻开文件封面的手停了，沈澄夜的心凉了半截，她咬紧后槽牙，准备先听完剩下的话。
　　罗蒙指了指她手里的文件：“回勘探科，当然也不会亏待你，上面给你准备了勘探科一组组长助理的位置，加薪当然也是有的，另外你也可以立刻参与勘探科最新的核心机密项目——【开发星源】，签了文件，这些就都是你的。”
　　沈澄夜问：“那另一个选择呢？”
　　“留在这里，继续跟进他们七个人的后续项目，为【终星计划】做后续的工作。”罗蒙拉上办公室落地窗的帘子：“小沈，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看来很有可能是上次随团工作让上面的人觉得我看见了什么，所以想把我调走吧……
　　那又是为什么给了留下来的选项？因为还需要我？但整个动力研究中心这么多人，也不缺我一个啊……
　　沈澄夜把文件仔细瞧了瞧，最后一页在文件拟定人这一栏白纸黑字写着——“雷修”。
　　“这是雷修教授亲自做的决定？”
　　罗蒙什么也没说，他逐渐凝重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雷修现在已经升职到科学院最核心的高层去了，这份自上而下，跨越极大层级，由他亲自拟定文件的指示毫无疑问是一杆重锤，敲得沈澄夜头晕眼花。
　　之前在南哨宇海亲历的那场惨案……那几颗炮弹会和雷修有关吗？
　　手腕上的那条【哈苏塔】还在亲昵地贴着沈澄夜的皮肤，沈澄夜知道，自己无法不留下来。
　　沈澄夜咽了口唾沫，竭力平复呼吸频率：“蒙哥，你知道的，我花了很长时间，很多精力才来到动力三组，我肯定是能留就留。”
　　罗蒙劝道：“小沈，你不用现在就做决定，上面给你的决定期限是两个月内。你别着急，这份文件先放我这里，你想好了再来找我。我给你批十天假，你可以自由安排这十天从这个月哪号开始，你趁这个机会好好放松放松，回来再说。”
　　罗蒙打开工作管理系统，很快完成了对沈澄夜的假期发放，他拍拍沈澄夜的肩膀：“小沈，我们都清楚，待在科学院不容易，你一定要想清楚，真要留下来，往后的路可能都没得选了。”
　　“谢谢蒙哥，”沈澄夜笑得很惨淡：“不过我本来也没什么可选的。”
　　罗蒙道：“你还年轻，有时候，路比你想得要多，总之，你要保重啊。”
　　从办公室走出来，沈澄夜在星网查阅了雷修的详细资料。
　　奇怪……不管是科学院官方公布的资料还是星网各大搜索引擎的文献，雷修这么多年的成就倒是记载得一个不落，偏偏在出身地这一栏有不小的歧义。
　　科学院官方资料说雷修是迪阿罗斯星人，星网大多资料却说雷修是地球人，一小部分人说雷修是坦斯文拉顿星人，除了这些还有很多各种各样的答案。
　　按理说出身地这种事看官方信息是最准确的，这种对于在世名人的出身地众说纷纭的情况实在不多见。
　　沈澄夜又看了几个雷修参加采访的视频，遗憾的是没有一条视频的内容提及他的出身地。
　　不过这么点小事确实不值得他本人出来专门接受采访来强调正确答案，免得给自己的日常生活惹上什么麻烦……
　　等等，这是……？
　　沈澄夜打开了一个“起底众星科学院雷修教授”的视频。
　　视频以有些“阴谋论”的方式对雷修的出身地提出了一个想法：“也许这位有名的科学家是想掩盖点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所以买了水军到处在出身地这个话题上散布干扰弹！依我看啊，雷修应该是在他的家乡进行一些秘密实验，所以才一直对于自己的出身地闭口不提。”
　　听着离谱，倒也算是星网特色……这种可能性也不能排除，如果大胆发散一下思维，南哨宇海难民营的那几颗炮弹可能就与雷修主导的某项研究有关。
　　沈澄夜低着头边走边看，不留神撞上了迎面而来的研究员，她站起身，埋头去关心对方情况：“对不起，你——”
　　当她看清对方的脸，“没事吧”三个字一下变得又噎又涩，怎么也挤不出来。
　　——不，只是长得像，不会的……不会的……
　　那人笑着揉了揉额头：“没事，刚才我也低着头没看路，你没事吧？”
　　“我……”沈澄夜绷着脸，目光被那人胸口的工牌牢牢黏住。
　　怎么会这样……
　　她不是没做过心里建设，她不是没劝解过自己，哪怕她已经下决心面对过去，跟自己和解，年少时的自卑与难以摆脱的阴影依然如影随形地跟着她，然后，落在那张工牌上，变成了烫得她眼睛发疼的两个字。
　　方曦。
　　她果然来到这里了。
　　沈澄夜下意识想要后退。
　　不，不许后退！
　　她看见初中的自己在尖叫着命令她。
　　抬起头！
　　沈澄夜双腿僵成两节枯枝，硬邦邦地在地板上扎了根，从发丝到指尖都无力动弹，她艰难地挪动视线，逼着自己去读那张工牌上的职衔。
　　——【众星科学院.生物医学工程中心.生物材料二组.组长】
　　你看，她就是比你聪明，就是比你厉害啊，在这种天才云集的地方，她也干得不差。
　　方曦似乎没有认出她：“哎？你看起来很不好，需要我送你去医务室那边吗？”
　　别丢人了，沈澄夜，快走吧，还要浪费她的时间吗？
　　沈澄夜抖落衣摆的灰，强装镇定：“我没事，刚才真是抱歉。”说完，她再也不敢停留，转身就走。
　　“你……”方曦迟疑了一下：“请等一下！”
　　沈澄夜站住了：“请问还有什么事？”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也许见过吧？”沈澄夜没有回头，径直离去。
　　她不敢再想更多，只是在心里一遍遍谴责自己的懦弱和无能，走回工位的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一样煎熬，当她好不容易坐回自己的椅子，卡在肺里的一口气才喘了上来。
　　桌上还有不少没来得及整理的文件，许多纸张乱成一片，与她混沌的思绪如出一辙。
　　“等一下！嘿！”
　　糟了，这个声音！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方曦追过来了。
　　去面对吧。
　　之前不是说了，要好好的和她见一面，这样才能真的让自己走出来吗？
　　沈澄夜看过去，方曦果然站在她背后。
　　“请问……请问你是沈澄夜吧？”方曦应该是跑过来的，看起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我……我想找你很久了！”
　　欸？这么多年过去，她居然还记得我？
　　沈澄夜站起来和她面对面地交谈：“我就是沈澄夜，找我有什么事？”
　　方曦看起来很惊喜：“你是不是在火星读过初中，你是地球那边来的，对吧？我们那时候是一个班的，你还记得我吗？”
　　不管是谁，只要和她这样一个耀眼的人做过同学，都很难不记得她吧？
　　沈澄夜尽量露出友善的笑容：“嗯，记得。”
　　“好可惜啊，毕业以后没有一起上同一所高中，我原本还很期待呢！你那时上课真的很活跃，我觉得你是一个有趣的人，我对你印象深刻哦！”方曦说得兴致勃勃，眼神里只有纯粹的欣赏：“你是一个超级努力的人，我真的很佩服你这一点。”
　　说什么呢……
　　沈澄夜有些想叹气。
　　方曦当时读的那所高中是坦斯文拉顿的名校，当时方曦甚至还没参加考试就被录取了。如果那时的自己和她读同一所高中，说不定会因为那里优秀的人太多而压力倍增，反倒不会有今天这份还算不错的结果了。
　　超级努力……那又怎么样呢？现在追过来对我说这种话，听着倒更像是对她那份“天赋”的炫耀啊……
　　唉，我想什么呢，人家只是随口夸几句客套话罢了……而且一直纠结这些，我果然就是还没走出来，一直在逃避嘛。
　　初中的那个自己又开始命令她：说出来，都说出来，你总得说出来才行。
　　沈澄夜往掌心一掐，强行让自己看着方曦的眼睛说话：“没能和你上同一个高中，是因为我的能力不如你，那时候就是这样了，我无论如何也考不过你那时的第一名。我确实没有你所有的天赋，我也就仅限于此了，你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你很优秀。”
　　这一开口，她的话匣子就拉开了，原本不知道怎么说的那些字词一下罗列成了整齐的句子，顺着舌尖就溜出来了：“谢谢你的夸奖，我想我还是不够努力吧，不过我也就只会那样做了。我想不到其他的办法，那种闷着头一根筋的努力，是我唯一会的东西。”
　　不知道变通，也学不会变通，明明知道追不上方曦，撞了南墙还是像傻子一样头破血流地往前冲。
　　沈澄夜自嘲地耸耸肩：“我确实是个笨蛋，要是把我放在你当时读的那所很厉害的高中，也许今天和你面对面叙旧的人就不是我了。
　　命运安排得挺好的，我对我现在的日子没有很多不满。”
　　方曦的表情非常震惊，她沉默了很久，接着，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辞呈：“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什么事。”
　　这回轮到沈澄夜震惊了：“你……你要辞职？”
　　方曦把辞呈打开，沈澄夜匆匆地瞄了一眼，看见她娟秀的字迹在签名栏下方写着“确认辞职”。
　　“为什么？你过得不好吗？”
　　方曦收起辞呈：“嗯……好，但也不好。”
　　她想了想，对沈澄夜和盘托出：“科学院厉害的人太多了，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
　　欸！！？方曦竟然会说这种话吗？她也会被比自己更具天赋的天才弄得难以解压吗？
　　不过方曦是人又不是神，有压力当然是正常的。
　　“过去的人生里，我都是靠着那一点……呃……靠着……可以说是你认为的那点天赋……嗯……我靠着那种东西，甚至没怎么努力，就取得了不错的成果。”她的眼神有些惆怅，那张辞呈的边缘被指尖揉出几道裂口：“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我实在不敢真的拼尽全力。”
　　沈澄夜问：“不用特别辛苦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这不好吗？”
　　“不是那样啦。”方曦摇摇头：“我一直在害怕。”她顿了顿：“我在害怕，当我真的拼尽全力，我却无法达到我要的目标，那点天赋也不再足矣支撑我往前走了。”
　　方曦看着沈澄夜，真诚地笑了，语气带着几分羡慕：“你比我勇敢，你也比我努力。听你刚刚说的，你闷着头，一根筋地往前走，还是得到了你不后悔的结果，如果换做是我，也许一旦察觉到天赋不够用，我就不再敢把目标设定到原来的高度了。”
　　她继续道：“科学院不缺努力的人，也不缺有天赋的人，大家都在不断突破自我，追求更高的目标。
　　再继续待下去，我只会越来越害怕，所以在弄明白我自己之前，我得……我得离开这里。”
　　方曦摘下胸口的工牌，看着它：“我之前也没费太多力气就进科学院了，现在想来，其实科学院也不是我真想待的地方，生物医学工程也不是真想干的事情，只是初高中的时候，那些人一直推荐我走这些路，他们说我天赋这么好，不学这些可惜了，我看他们都学这个，然后进科学院，我就也这样了。
　　现在，我不想继续把时间这样浪费掉了，待会儿我就会去提交辞呈，明天对接完工作，我在这儿的事情就全部结束了。”
　　她伸了个懒腰：“这样，我也能松活一阵了。”
　　方曦把工牌揣好，同沈澄夜告别：“我先走啦，祝你接下来一切顺利。
　　沈澄夜忙道：“你也是，”她祝福了一句：“希望你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然后，不管做什么都开心。”
　　“谢谢。”
　　方曦的背影彻底变成一个小黑点，沈澄夜还没缓过神来。
　　所以……方曦不仅记住了我，还认可我？听起来她……还觉得我很厉害？
　　沈澄夜摸摸脸颊，有点发热。
　　沈澄夜整个人都轻盈了几分，折磨她许久的阴影一下散了，以至于她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窝进椅子里发愣。
　　她追着方曦来到科学院，方曦却是“随大流”才进入的科学院，她兜兜转转，尽管过程曲折，还是误打误撞走在通往她梦想的道路上，方曦一路顺利，却不知如何是好。
　　这么一想，沈澄夜觉得自己还挺幸运。
　　她又想起方曦的话——如果拼上全力，发现天赋用尽还是达不到目标，换做是自己，还能继续往前走吗？
　　沈澄夜摇摇头。
　　这个问题，她早就写上了自己的回答。
　　想做的事，她从来都是赌上所有去做，除非结果足够让她绝不后悔，否则她一定不会罢休。
　　这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呢？沈澄夜不知道，至少按她以往的人生经验，这就是她重要的人生准则之一。
　　连努力都无法酣畅淋漓地拼命去做，总觉得人生会少很多乐趣呢。
　　沈澄夜打开终端，罗蒙给她批的十天假期已由系统审核完毕了。
　　那就想一下吧，从哪天开始放假，干些什么。
　　沈澄夜开始边收拾边思考：到时候是在家里躺上十天呢，还是出门找点好吃的吃？
　　好吃的……嘶……
　　之前还欠着慕池星一顿饭呢！
　　不如现在就把饭钱转给他算了，反正也不贵，这么点事儿还我能拖这么久，真是的……
　　沈澄夜很快算好钱，发给了慕池星，第二天一看，那条转账信息底下写着“未读”——因为对方未接收而自动退回来了。
　　再上网一搜，慕池星这几天正在客串一个真人秀综艺，才刚结束没多久。
　　这时沈澄夜才模模糊糊记起，好像明星参加这种节目手机都是会被收管的。
　　那还是老老实实把饭请回去吧，总不能一直欠这个人情。
　　这次就不发消息了，发邮件好了，星网的邮件如果一直未读就会不断地弹出提示，希望慕池星没有关闭这个功能。
　　处理完一天的工作，沈澄夜开始编辑邮件：
　　“抱歉这个时候打扰，因为我不清楚你的工作行程，所以想着发邮件会比较礼貌。其实要找你聊的事情很简单，就是有关那顿欠你的饭，我得到了为期十天的假期，上司告诉我，我可以自由安排这十天的开始日期，我想把这顿饭的时间放在这次假期里，不知道你意向如何？”
　　手指摁下“发送”，给终端充上电，沈澄夜翻身上床，闭上了眼睛。
　　嗯，就这样写，应该没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