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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沉星梦(9)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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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未知.坦斯文拉顿.某所学校】
“宋月臣,这个月第几次了?你能不能看着老师,跟老师说说,到底是什么情况?”
宋月臣把两手揣在袖子里,低着头,没看班主任的脸,也没说话。
吊顶上,那只剥漆的旧风扇尽力挥舞着摇摇欲坠的几片扇页,声音半死不活。
宋月臣想,这风扇苟延残喘不了几天了。
他倚着办公桌打了个哈欠,把站立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说说?能说什么呢?
他不擅长找借口,也不想让宋月蕊失望。
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那股出现得越来越频繁的浓烈困意。
最初他上学确实有些混日子,加上大多数学习内容对他而言不算困难,很快学懂以后他就只想睡觉。
可现在不一样了,那股困意开始挥之不去,随时随地就要让他合上眼——不管是扇自己八字,用力扎大腿,还是喝咖啡,通通没用。
不出意外的话,等会儿又要打电话给宋月蕊了。
宋月蕊……姐姐今天好像在和方邵哲进货。
算了。
屋里有一声叹息。
是班主任的?还是他自己的?
班主任的声音缓和下来:“宋月臣,你天天这样不是办法,你能不能跟我交流交流你的想法?”
宋月臣还是不说话。
“小刘老师,你是新来的,你不知道他……总之别管他了,他这孩子就这样,上课爱睡觉。”
宋月臣瞥了一眼,那是跟他最不对付的数学老师。
“马克老师,别这样,宋月臣也是我的学生,你不是下班了?路上小心呀。”
小刘老师送走了马克老师,回身拉开储物柜,拿出两个橘子在宋月臣眼下晃了晃:“我经常看见你拣食堂的橘子吃,我这儿刚好有两个橘子,给你吃。”
宋月臣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两个橘子。
橘子上贴着白色的纸签,有一个烫金的商标,上面写着他认不得的外星文字。
喔,跟他买给宋月蕊那件羽绒服一样,应该是星港来的货。
那肯定很贵了,不能要。
见他还是没动弹,小刘老师把橘子放在了他手边的那块桌面上。
“宋月臣,你是真的对课业不感兴趣,还是生什么病了?”小刘很疑惑:“可是你只用了一学期就考进了精英班啊,之前你的成绩一直都是班上前十啊?”
“刘老师,”红发的少年终于开口了,由于长期沉默,嗓音略带着些嘶哑:“我不讨厌学习,我也不讨厌上课。”
然后呢?接下来该讲什么?
宋月臣张着嘴思考了一下,继续说:“我现在总是很困。”兜兜转转,他无措地把双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坦诚地回答:
“我不知道。”
事情是以小刘把那两个橘子放到宋月臣校服口袋里作为结束的。
年轻的新晋班主任没有为难少年,给他开了半天假条,叮嘱他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告知。
现在时间还早,但今天不是酒吧开门的日子。
回家吧。
宋月臣把书包往背上一甩,踩着新化的积雪,往家的方向走。
天气不错,他却一路佝着背,走得很慢。
坦斯文拉顿本来就全年寒冷,四季如冬,只不过现在是“暖冬期”,才会有为数不多的几天艳阳。
宋月臣记得,姐姐以前经常说,什么时候赚了钱就带着他搬去温暖的星球。
“要那种……就是那种能经常看得见太阳的地方,那样的话长出来的水果肯定个大饱满,甜美多汁。”
——她的原话是这样说的来着。
走着走着,他不知不觉间又走上自己打工的那条路,站在了酒吧门口。店里黑漆漆一片,门前挂着“今日歇业”的牌子,老板在防雨棚边上的躺椅里晒太阳,一看见他,立刻招呼起来:“今天怎么放学这么早?”
宋月臣老实回答:“老师给我放了半天假,让我回家好好休息。”
老板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往店里指了指:“那要不要喝一杯解解闷?”
宋月臣立刻拒绝:“我不喝酒。”
“欸——别这么说,我给你调个没酒精的呗?”老板自顾自地收起躺椅,拉开店里的灯,钻进吧台,开始捣鼓柜子里那一串瓶瓶罐罐。
宋月臣无奈,只能拉了把椅子坐下:“先说好,你要给我调了带酒的,我今后绝不来了。”
“哪能呢!我像那种人吗?”
谈笑间,老板停止了雪克壶的动作,翠绿色的液体倾入玻璃杯,:“你尝尝?”
“这是什么?”
老板敲敲吧台,往杯壁上插了半片柠檬:“别问,喝就完了!”
宋月臣狐疑地抿了一小口。
初入口是甜的,有酸味儿但不多。
……还带点黄瓜味儿?
确实没酒精。
宋月臣放心了,又喝了一口。
“味儿还不错吧?”老板自信地看着他:“你瞧瞧,这玩意儿颜色是不是很漂亮?”
宋月臣端起杯子仔细端详。
“好看吧?绿的,像你小子的眼睛。”老板说着在吧台后坐下来:“你最近看起来昏昏沉沉的,唱歌也没啥劲儿,我也给你放几天假。”
的确,这些天困意越来越频繁,宋月臣常常感觉自己在台上站不稳脚,只能坐着唱。但又因为没接受过什么专业训练,坐着唱实则有些影响气息,一连几次他都生怕被台下喝倒彩。
这样的话,工作岂不是要保不住了?
老板从壁柜里拿了一大盒牛奶给他:“喏,拿回家喝,补补吧。”
宋月臣急了,连连摆手:“不用。”
“怎么?跟我还客气上了?”老板又把牛奶推过去:“你不是还在上学吗?你家里情况又不好,你拿回去喝,加点儿营养,身体没问题了才好来打工。”
难道这盒牛奶是“辞退礼”?
“不用!真不用!我家里现在……”宋月臣想起方邵哲,他一下泄了气:“我家里现在有人管了。”
等等!这老板怎么知道的自己家里情况不好?
老板看穿他的心思,抡起酒瓶往嘴里灌了一大口:“你每次来,穿的衣服来来回回就换那几件,烂了就补,补了又烂,最开始来这儿打工的时候都不见你有厚点儿的衣服穿。”
他擦擦嘴角,注视着宋月臣:
“再说了,这镇子就这么大个地方,你姐姐宋月蕊,我也还是听说过的。”
宋月臣猛然抬头:“你都听说什么了?”
“还能有什么啊?”老板把酒瓶一丢,胳膊肘撑着吧台聊起来:“你们老宋家也是真造孽,过去盖了自己的小房,过得也挺好,现在……唉,不过你姐姐真是个好姑娘。
你别担心,我没跟你姐说过话,别的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也是,宋月臣听姐姐提起过,养父母曾经都是勤劳的人,宋家在邻里间都有不错的口碑,日子不富裕,但也过得像那么回事。
那个时候家里还没收养他,养母还没生病,养父还没有负债,姐姐正准备上大学。
也许家里不收养他的话,当时就可以多节约一份钱给养母看病了。
可是。
——“姐姐,要不,我走吧,我可以去外面打工,去救助站,现在妈妈病了,我不在,你们可以拿我的那份钱去帮妈妈。”
“胡说什么?小臣,你是我的弟弟,你是我和妈妈亲手捡回来的,我怎么可能丢下你?爸爸也不会同意的!”
“小臣,你别乱想,安安心心上你的学,钱的事情,爸爸来想办法,我们总会挺过去的。”
啊……
宋月臣的意识模糊起来,养母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小臣啊,这两根织衣服的针给你和你姐姐了,这是妈妈当年的嫁妆,妈妈现在……没什么有钱的东西了,这两根织针,就给你俩留个纪念吧。”
妈妈,对不起。
我连最后的两根织针也没守好。
“小臣,好好听爸爸和姐姐的话,妈妈会在天上祝福你们的。”
那是一个早上,还是晚上?冷还是热?应该是冷吧?毕竟这是坦斯文拉顿。
诸如此类的事情已经是记不清了,少年印象最深的是养母那只怎么也捂不热的手。
那时养母已经瘦得脱相了,怎么也吃不下东西,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这个温柔又坚韧的女人再疼也没叫过一声,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走了。
宋月臣发现自己哭不出来,明明是那么疼爱自己的养母,他却无论如何也挤不出泪。
宋月蕊说,那是因为情绪变成了一口干涸的井,榨不出水了。
养母的下葬那天,他把坟头附近的野草都拔了个干净,然后他在坟头躺下来,依着那块冰凉的石碑睡了一觉。
这一觉连睡两天,怎么也喊不醒。宋月蕊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把他也送进医院,守到他睁眼。
宋月臣问:“爸爸呢?”
宋月蕊当场红了眼,咬着唇给他剥了个橘子:“走了。”
之后他才知道,养父那时是借了高利贷给养母治病,幸而欠条只写了他自己的名字,他一走,债主们暂时还找不上宋月蕊。
辛酸泪总是越想越多的,可他不能不想。
宋月蕊辛苦了这么久,现在好不容易生意稳定了,还遇上个好人。
……止不住地犯困,说不定真是个病来的。
可要真是个病,看病就得花钱。
难道要自己成为姐姐的累赘,再一次把她拖垮吗?
宋月臣不敢想。
但要是不去医院,学业就跟不上,宋月蕊会很难过。
而且如果严重了,还是会拖垮宋月蕊。
以宋月蕊的性格,她绝不会放弃自己。
少年一下陷入了两难。
算了……什么病不病的,估计也是自己乱想吧。
想着想着,他觉得脑袋发沉,往前一趴,竟然两眼一闭,又睡着了。
一个月后,宋月臣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不光是上课。
学校跑操的时候,晚上排队接热水的时候……他开始频繁地突然晕倒,陷入深度睡眠。
尽管他多次阻挠,但小刘老师还是坚决地给宋月蕊打了电话。
一辆小汽车开到学校门口,宋月蕊被方邵哲扶着下来。
经过交流,宋月蕊决定带弟弟去看医生。
“我不去!我没病!学校体检都说我没有问题了!”宋月臣撒开姐姐的手:“姐,你别花冤枉钱!我好端端的!”
平日里温和的方邵哲少见地冷了脸,头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宋月臣,你姐姐是为你好,你别耍小性子!”
宋月臣本就着急,这下一点就燃了,他狠狠呛了一句:“我跟我姐说话,你插什么嘴!”
“我和爸妈是这样教你的吗?宋月臣,道歉!”
在姐姐面前,宋月臣还是低了头,纵然他有万般火气,也不愿意姐姐难过,更何况方邵哲确实对他们相当不错。
“……对不起。”
方邵哲给姐弟俩拉开后座的门:“先到医院去,这些话后面再说。”
宋月蕊拽着他上车,强行给他扣好安全带:“老师跟我交代得很清楚了,你这个动不动就睡着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都说了我不用去医院了!”宋月臣还想再犟一犟:“我之前不是说过吗?我就是纯粹上课的时候不想听,太无聊,我又不能打扰别人听课,那我当然只能睡觉啊!”
“你少撒谎!今天就是绑也要绑你去医院!”宋月蕊怒视他:“难道你下楼也无聊,打扫卫生也无聊——难道你晕过去睡着了就不无聊吗?!”
“我不想学了。”宋月臣脑子一热:“我不去上课了,我到你店里给你和方邵哲帮忙。”
宋月蕊一把捏住他的两腮:“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上学了!反正我去了也是睡觉!还不如不要去了!”
宋月蕊清楚弟弟是不想给自己添麻烦,她暗自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这些年存下的钱,不说话了。
寂静紧紧裹着车里这三颗不同的心,三种不同的沉重像三道枷,锁上了三人的嘴。
“宋月蕊,”方邵哲先出声了,他一下把油门踩到底:“过了下个路口就是医院了,你带小臣去挂号,有什么需要就报我的卡。”
宋月蕊一惊:“邵哲,这怎么好意思!你把我们送到医院门口就行,油钱和路费我晚上回店里再转你。”
“别管了,那几个钱不重要,小臣的病才是当务之急。”方邵哲快速打方向盘穿过红绿灯,宋月臣从中央后视镜里清楚地看见他认真的眼神:“就诊钱和药钱也从我那扣就行。”
宋月蕊很是感激:“你记在账上,我一定还你。”
方邵哲那边还在推辞着什么,宋月臣心里很是难受,他别过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记在账上……
姐姐要为了他欠人家的钱了。
他摸了摸外套内侧那个包。
那里头是这段时间攒下来的钱,兴许等下能付一些钱。
他正要开口,车已经在医院大门停了下来。
宋月蕊带着他挂号,就诊,急急忙忙一遍流程下来,宋月臣兜里的钱倒是花了,医生却什么也没查出来。
“我们这儿地方比较小,再检查也看不出什么东西,要不你们往城里的医院走走吧,贵是要贵些,但总归更靠谱。”
宋月蕊二话不说要带弟弟进城,方邵哲主动开车,又把二人送到了城里的医院。
宋月臣还从来没有到城里的医院看过病,医院的楼很高,门口修得很是气派,还贴着他叫不出名字的专家举办的医学讲座。
从挂号处拿好了缴费单,宋月臣头一歪,又要昏睡过去,宋月蕊吓得不停拍打他的脸:“别睡!小臣,不能睡!”
“姐……”宋月臣虚弱地应了一句,他努力支撑,还是顶不住双膝发软,险些跪在地上。
方邵哲立刻将他背起来:“走!”
好不容易快到诊室门口,一家人又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一位医生。
宋月蕊立刻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赶时间!”
怎么了?谁在让姐姐道歉?
宋月臣尽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那医生侧开身正要让道,一看见不省人事的宋月臣,他又将三人了下来。
“到我这儿来看吧,我有办法,我的诊室就在你们左手边。”
宋月蕊看了看挂号单:“可是,我们要找的是这位徐医——”
“不,”医生摇了摇头:“他现在看起来很危机,徐医生在上面那层楼给学生们做示范,我来替他。”
恍惚间,宋月臣似乎看见他的嘴角噙着一抹笑。
宋月蕊还在犹豫,这位神秘医生又强调起来:
“不快点行动,就要错过救助他的最佳机时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