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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不辞风雪为君来 苏太傅的算 ...
陵县的雪下成了红黑色。
雪混着黑血在街面流,抬尸体的门板堵了半条街,没来得及烧的尸体堆在城门口,腐臭味混着雪的冷气,呛得人睁不开眼。县衙自周明远死后,无人愿意沾上这烂摊子而彻底瘫痪,往日作威作福的官吏,如今死的死,逃的逃,连个签公文的人都找不到。
赵琰带着亲卫守了几天几夜,玄色披风上溅满了泥点和药渍,银面具下的眼布满红血丝。
太医院的方子灌下去,染疫的人还是一批批死。
满城绝望的哀嚎,恐慌比疫病传得更快。不过一日,城中药材价格暴涨十倍,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往日繁华的街道,如今冷清得只闻听见风吹落叶声。
赵琰站在城楼上,望着脚下这座死城。
“主子,城西又没了二十七个,早上还能说话,中午就咳血没气了。” 凌风快步走上城楼,声音沉重回禀着。
赵琰没说话,手按在腰间的剑上,指节泛白。北境战场上尸山血海他见得多了,可那些是拿刀的敌人,是马革裹尸还的将士现在躺在雪地里的,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正沉默着,快马从城门方向奔来,一匹快马踏着积雪疾驰而来,斥候翻身下马,举着一封信道:“世子!京中八百里加急!”
赵琰接过信,一眼便认出信封上那手清隽的簪花小楷。他眉峰微动,拆信的手比平日快了几分。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闻陵县疫起,妾身已备好针与药材,不日启程赴陵。爷信中既写了‘等我回来’,如今该轮到妾身来问一句,你那边门可还开着?若是将妾身关在外头,你那套新针法怕是等不到回府再试了。”
末尾又添了一句,墨迹比前文更浓,像是写完后又重新蘸墨补上的:
“另,香囊里的药若是不够用,我这里还有。要多少有多少,管够。”
赵琰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收紧。在陵县城门口吹凉了好几天的心口,突然就暖了块地方。
她连门都不让他关。
这小丫头,上次还说他不回来就不给留门,如今倒好,自己要闯到这活死人堆里来。
什么叫反客为主,他今日算是领教了。
凌风见主子盯着信纸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凑过来问:“主子,是世子妃的信?”
“她要来陵县。” 赵琰将信重新折好贴在胸口,和之前那几封放在一起,转身往城下走。凌风不知是不是自己多想了,只觉得世子脚步都比刚才登楼时轻了些许。“
凌风一愣:“这……这儿如今这情形,世子妃来做什么?”
“送药。”赵琰淡淡道,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还有针。”
凌风听得一头雾水,却见自家主子的耳根又在银面边缘处泛了一层极淡的红,连忙识趣地闭嘴。
赵琰转身走下城楼至一半,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吩咐道:“让人把县衙后院收拾干净,换软垫子。她上次摔了尾椎骨,睡硬榻指不定会疼。再备些热水和干净被褥。再去城里找找有没有雨前龙井,她爱喝,不拘价钱。”
凌风愣了愣:“主子,您也要换住处?”
“不必多问。”
赵琰说完便大步离去,腰间佩剑撞着玉佩发出清脆的响声。
凌风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他家主子在北境打仗的时候,雪地里躺三天都不挑地方,如今世子妃要来,连睡硬榻腰疼都记着。他憋着笑应了,转身去安排。
跟了主子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事无巨细地安排起居。不得不说这位世子妃,当真是个厉害人物。
在此之前 。
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如同巨石砸入京城这潭看似平静的深水,瞬间激起滔天巨浪。
御书房内。
“陛下!陵县送来的奏报,染疫者已逾千人!城中棺木早已售罄,百姓只能草席裹尸,露天焚烧,惨绝人寰啊!”洪蛟捧着急报自殿外疾走进入内殿,跪地泣奏。
“太医院已派人前往,可皆束手无策!那疫病来势汹汹,前所未见,传得极快,根本无药可医!”沈明堂抖着声音回禀,生怕皇帝降罪。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阴沉如水看向殿中几人,“朕的朝廷,连一个小小县城的百姓都护不住,如何使朕信你们能帮朕稳固这江山!”
皇帝的手重重落在龙椅扶手上,满城的百姓叫他放不下,更何况赵琰还在陵县!
而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玚走出列。他长叹一声,满脸悲天悯人:“国难当头,百姓流离,老臣心痛如绞。”
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其他官员:“如今陵县官府瘫痪,灾民与疫民混杂,若无人前去坐镇统辖,安抚民心,只怕会激起民变!届时乱民冲出陵县,蔓延至周边州府,后果不堪设想!”
“依太傅之见,何人可担此重任?”皇帝沉声问道。
苏玚躬身,声音沉痛却字字笃定:“臣以为,既然靖南王世子赵琰已身在陵县内,就目前的状况而言,眼下他是最合适人选,可堪此任。”
殿中几人闻言,面面相觑。谁人不知,如今的陵县,就是一座活死人墓,九死一生。
让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子接管疫区?苏太傅的算盘都要打到靖南王府的脸上了,若是管理不善,赵琰哪怕身靠靖南王府,也难抵百姓的唾骂。
苏玚不理众人惊疑的目光,继续道:“世子正在陵县查案,对当地情形最为熟悉。且世子行事果决,名声在外,正可震慑那些企图作乱之徒。危难之时,正需这般有担当的皇室子弟,为国分忧,为陛下分忧啊!”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冠冕堂皇。
太子赵承稷立刻站出来,附和道:“父皇,儿臣也认为太傅所言既是。赵琰平日久机灵,定能平定陵县疫情。”
他心里暗自得意,苏太傅这招真是高明。利用好这次机会,赵琰他必死无疑,且所有人都查不到自己身上。
三皇子赵承渊也出列,温声道:“父皇,儿臣也赞同太傅和太子皇兄的意见。不过陵县疫情严重,只靠世子一人恐怕难以支撑。儿臣愿捐出五万两白银,用于购买药材和粮食,支援陵县。”
他虽笑着,眼底却闪过一丝算计。他倒要看看,赵琰这次能不能全须全尾地从陵县活着回来。
皇帝的目光落在苏玚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上,看了许久。
他怎会不知这老狐狸打的什么算盘,他是想借刀杀人。但赵琰在陵县,确实是眼下最合适,也是唯一的人选,他不能置一城百姓于不顾。
皇帝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他信赵琰,但也不能被这狐狸牵着鼻子走。
“准奏。另派苏太傅之子苏沐阳立刻前往陵县,辅佐赵琰一同抗疫。再派五千禁军随苏沐阳一同前往,不得有误。”
苏太傅显然没料到皇帝竟会派他儿子前往,还要派禁军随行,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这哪里是让苏沐阳去辅佐,分明是让他自己送上门去做赵琰的人质,再让禁军监视他。
众人面前怎么都无法开口制止,只得悻然道:“臣,遵旨。”
消息传回靖南王府时,沈知意正在暖阁里看账本。
流雨跑进来,裙摆沾了雪泥,话都说不接不上气:“主子……不好了……宫里……宫里下了旨意……比查下让世子留在陵县抗疫!”
“啪嗒”一声。
沈知意手里的狼毫笔骤然脱手,掉在账本上,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她听着流雨断断续续的回禀,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外头风雪的呼啸声,炉子里炭火的噼啪声,全都听不见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下两个字。
赵琰。
她急忙站身,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推开。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狠狠砸在她脸上,激得她浑身一颤,发丝也被吹得凌乱。她却顾不得这些,只是怔怔地望着陵县的方向。
原来,这才是苏家的后手。
杀不了他,便让他病死、累死、困死在那个活地狱里。
好一招杀人不见血!
这些日子以来强撑的镇定,刻意维持的从容,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什么后宅安稳,什么独善其身……在“他会死”这个念头面前,都变得可笑又苍白。
她忽然想起,母亲难产而亡的那个雪夜,她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满地都是刺目的血色,感觉天都塌了。
十年前的感觉再一次将她包裹,她怕了。
长大之后,在算计与筹谋之外,她再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不是怕自己死。
是怕他一人在那座古城里撑不住,怕他不能或者回来。
“主子,您的手!”流云惊呼一声。
沈知意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深深掐进窗棂的木纹里,指甲嵌得太深,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一向温婉沉静的脸上,血色褪尽。
她不能等!不能继续坐在京城里,等他的消息。
她要去寻他!
“把紫檀医箱抬出来。”她吩咐道。
流云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不敢耽搁,连忙和流月一起,从库房最深处抬出来。
箱子打开,陈旧的药草与书卷气扑面而来。里面只有一卷卷用锦布细心包裹的泛黄古籍,和一套磨得发亮的银针。
沈知意颤抖着手,从中取出一本没有封皮的残卷。这是母亲的亲笔手札,记录的全是她遇到的各种疑难杂症,其中便有数十种关于疫病的记载和疗法。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指尖抚过母亲清秀有力的字迹。翻到最后几页,那行被母亲用朱笔重重圈出的字,再次映入眼帘:
“凤栖梧,生于极寒之地,以百毒养之,可解百毒,亦可成百毒。其血入药,能活死人,肉白骨。”
她合上手札,来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面色憔白的自己,抬手抚上颈间那枚被体温捂得温热的羊脂玉坠,小小的“琰”字硌在指腹。
恐惧一旦尝过,便再难根除。可比恐惧更甚的,是眼睁睁看着他坠入深渊,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她不能等。
沈知意霍然起身,动作间带起的微风,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去王府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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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随榜更,无榜隔日更,不会因为数据差而弃坑切文,喜欢的宝宝可以先收藏囤文~ 老规矩,中午12点更新,若没有更就不用等啦~ 存稿进度30W+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