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捡来的小娘子》知一易

2、乱世逢君 她遇见了她

　　乱世之中，人命，牲口不如。

　　苏兮拼了命地朝前跑。
　　往哪儿跑？不知道。她只清楚，若再不跑快点，就会被匪徒抓住，像宰杀野味一般，将她作为盘中餐。

　　这是一座荒村。逃命的早就逃出去了，留下的要么被饿死，要么被觅食者杀死。

　　苏兮曾经觉得自己命大，哪怕命里带衰，也苟活到现在。但眼下看来，不过劫难比别人晚一步到罢了。

　　饿了数日，她仅存的力气逐渐耗尽，刚跨入门槛，门还没来得及关上，就被匪徒一脚踹开。

　　“你活着没用，给我们填饱肚子。”

　　匪徒直逼而来，揪着她的衣襟拖到门外。紧随其后的另一名匪徒大喘着气，两人皆面黄肌瘦。

　　谁不是饿了几天？只是强者面前，弱者为食。

　　“这是我抓到的，我吃。”
　　“老子也在追，凭什么你一个人吃。”
　　“这么瘦，顶多两口，没法分给你。”
　　“老子也饿了！老子也要吃！”

　　没想，自己被杀之前，杀人者先吵起来。
　　刺耳的吵闹声下，苏兮混沌的脑袋突然清明不少。

　　这一幕……为何感觉一刻钟前才经历过？

　　苏兮掐着自己小臂的皮肉，强迫自己清醒一点。

　　盯着两个争论不休的人，苏兮眼前一闪而过相似的画面，只是不同的是，想起的画面，是这二人拔出刀刺向她。

　　对啊，自己方才已经被他们吃了，为何此刻还活着？且……时间倒流了？

　　苏兮想起了，临死前的最后一刻，耳边忽然听见钟声，眼前突然黑了。再次看清时，自己又回到了生活了十六年的屋子，两个贼人发现她之前。

　　“我没有死……我还活着……而且，此刻是我唯一能逃出去的机会！”

　　不同上一次，苏兮没再乖乖认命等死等被吃，爬起来就向村口冲去。
　　她觉得，这定是神君给她的机会，她的命不该至此。冲出这道门，会有神君现身，救她！

　　苏兮冲到路上，目之所及，荒凉一片。战乱补休，民不聊生。别说神君了，就连鸟兽也不见得有。

　　“是啊……世间若真有神君，怎会连兄长也要从我身边夺走。”

　　苏兮不过脚步慢了一瞬，身后的匪徒追上来将她按住。

　　“还敢跑？！老实趴着别动！”

　　一阵狂风卷过，苏兮闭上双眼。

　　噹——！

　　又似是沉重的钟声在脑海中响起，苏兮倏地睁开眼睛。
　　匪徒又不见了，自己又回到自家院子。

　　“怎会……”

　　苏兮愈发害怕，双腿发抖。匪徒“如约而至”，疯了般朝她冲来。

　　*

　　临近村口，不敢慢一刻的苏兮更加拼命地跑。

　　“这到底怎么回事……要我死能不能痛快些啊老天……我经不起折磨的……”

　　苏兮冲天喊着，觉得委屈极了，可哭不出来。

　　远远的，看见一道人影朝这边走来。苏兮太饿了，眼前发昏，等看清时，人已到了跟前，再想躲藏已来不及。

　　完了……一定也是来此觅食之人，她彻底逃不走了。
　　果然，不管发生再离奇的事，她终究活不下去。

　　苏兮僵在来者跟前，四肢皆在发抖。此人身长八尺，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冒昧了。在下赶路至此，听闻这附近闹饥荒，无人生还，特地来看看。敢问姑娘，在这荒村做什么？”

　　态度温和，眉目清隽，毫无杀气恶意，莫非此人——

　　“你是神君吗……救救我好不好，我是逃……”

　　眼前一黑，苏兮再也支撑不住，全身软瘫倒地。

　　幸得赵云眼疾手快，扶了一下。但也就一下。苏兮仍摔在地上，但被他接了一下，没摔得太重。

　　赵云看看方才扶了这姑娘一瞬间的手，眼睛四处躲闪。

　　“情急冒犯，姑娘莫怪！我赵云并非趁人之危的小人，请姑娘相信我。”

　　然而晕倒的苏兮根本听不见他在嘀咕什么。

　　赵云看着跟前呼吸微弱的姑娘，双目眺望，竟在不远处瞧见两个争执不下、相斗而亡的尸体。
　　自己不过途经此处，想找个地方歇歇脚，没想撞见这般景象。

　　“逝者安息。也不便将昏迷之人独留荒村。”

　　于是赵云撩袍席地而坐，静静等苏兮醒来。

　　*

　　夜色渐沉，黎明又到，苏兮整整昏迷了一夜。

　　夜里落了雨，赵云找了卷草席裹着苏兮，将人移到一处能避雨的屋檐下。又寻来干柴，将随身带的粟米煮了些喂给她。

　　天亮不久，苏兮转醒，睁开眼时，先看见晨光，然后是一张被勾勒得明暗分明的脸。剑眉星目，神色平和，正闭目养神。

　　苏兮愣了一瞬，昨日晕倒前恍惚看见的，也是这张脸。

　　是神君！

　　“姑娘醒了？身子可还有不适？”赵云察觉动静，睁眼道。

　　“是您……救了我……敢问恩人是？”

　　“赵云，赵子龙。”

　　苏兮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却觉四肢仍软，索性顺势跪地，向赵云深深一叩。

　　“多谢赵将军救命之恩，苏兮无以为报。”

　　“举手之劳，不必报答。”

　　苏兮额头仍贴着地面，低声道：“将军不仅救我，还守在身旁……此恩此德，若将军想要，我……将军随时可取！”

　　“我留下，是有事需问清姑娘，并非全为守候。”

　　苏兮抬起头望向赵云。

　　“将军请问。”

　　“你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

　　所以守了这么久，就为问这？苏兮又感动到觉得委屈。
　　不愧是神君，她真的遇见了神。
　　自己求了这么多年，从父母离世，大黄狗离世，三姑二舅离世，兄长离世……他终于出现了。

　　差点，苏兮就扑上去抱着赵云痛哭流涕。

　　“这儿……就是我家。”

　　苏兮环顾破败的茅屋。漏风的窗户，消失的门板，这里的确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家。

　　赵云瞧她神情，深知自己问错了话，心生歉意。

　　“姑娘可还有其他亲人？我此去邺城，可顺路送你投靠。”

　　“没了。”苏兮摇头，“这世上只剩我一人了。”

　　赵云摸了摸侧颈，接连问错话，只觉自己嘴拙。

　　“这可如何是好。”

　　“将军不必为难，您已救我一命，此恩已重，不必再为我烦心。”

　　赵云没立刻接话，似深陷苦恼。

　　苏兮以为他没听清，便端正身形，又俯身叩首：“苏兮多谢赵将军救命——”

　　“苏姑娘可愿随我走？”

　　苏兮抬起脸，茫然道：“走？去何处？”

　　“我此行前往邺城投奔刘皇叔。姑娘若无去处，可暂与我同行。至邺城后，我为你寻一处安身之所。此次如此荒凉，你留下，只有死路一条。倒不如跟我走，另谋生计。”

　　苏兮望着他，手不自觉攥紧。一瞬间，她好似明白了自己为何周而复始的临死又复生。

　　因为时机未到。若她不拼了命逃出去，便见不到神君降临，见不到眼前给她生的希望的神。

　　良久，苏兮终于再次俯身。

　　“苏兮……愿随将军。”

　　*

　　走出茅屋，苏兮下意识朝昨日遇袭的方向望去。

　　“那两个匪徒……”

　　“姑娘晕倒后，他们斗至两败俱亡。虽曾为恶，终究也是可怜人，我已将他们安葬。”

　　“多谢赵将军。”

　　赵云略感意外：“他们本要伤你，你仍愿为他们道谢？”

　　“若非这世道，人又怎会相食，皆是可怜人罢了。”

　　赵云漠然看苏兮片刻，转身去不远树下牵来马匹。

　　“苏姑娘请上马。”

　　苏兮看着比自己还高的马背连连摇头。

　　“还是赵将军骑马吧，我不会拖后腿，一路跑着跟您。”

　　“我身子壮，走百里不成问题。苏姑娘上去吧。”

　　“可我……不会骑马。”

　　别说骑马了，苏兮长大至今，还是头一回见这比自己庞大那么多的牲畜。

　　赵云执缰走近，道：“这个不难，我教姑娘。右脚先踩上去，然后借力一跃，便可翻身坐上去。”

　　苏兮咬了咬牙，勉强踩住马镫向上跃去。马却忽地扬蹄一摆，将她整个人掀向地面。

　　赵云迅疾上前，托住她后背。垂眸，正对上苏兮睁圆、灵动的双眸，耳根一热，立刻收手退开。

　　“并非有意触碰姑娘，失礼了。”

　　“情况危急，将军是好意。”

　　幸而苏兮此时双脚已落地，未再像之前那般被他丢开摔倒。

　　“这马自来乖巧，许是突然认生了。不如我先上马，再拉姑娘上来。”

　　“有劳将军。”

　　赵云利落地翻身上马，朝下伸出手。

　　“苏姑娘。”

　　日光正烈，赵云逆光而立的身影轮廓分明。苏兮眯眼望着，有一瞬的出神。
　　又是那种感觉，宛若仰望神君。眼前之人，不是好似，他就是神君吧。

　　“苏姑娘？”

　　苏兮回过神，抬手伸向赵云。两人的手在空中将触未触，却同时顿住。

　　男女接触，有失礼德。

　　“咳，情况特殊。”

　　“您是神，触碰您是我的福分……”

　　“什么？”

　　“没没没，我自言自语。”

　　赵云握住苏兮的手，稳而克制，不敢做多余动作。苏兮借力上马，坐稳后头顶传来叮嘱：

　　“坐稳，握紧鞍前。”

　　“好。”

　　马身微晃，苏兮身子向后倾了倾。她伸手试图抓住什么，却碰到赵云及时横来的手臂。
　　好在身子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没酿成大错。

　　“我有些怕，待会儿若是突发状况，可以……抓将军的手吗？”

　　赵云低头看自己自觉护着苏兮的手，应道：“嗯。”

　　但苏兮还是不曾去碰。打心底咬定，决不能给赵将军添麻烦。问问，不过安个心。

　　*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赵云在一处溪流边勒马。

　　“歇息片刻，饮些水。”

　　苏兮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答，只是身子忽地后仰，撞进一方温暖的胸膛。

　　头好晕……身体好热……胃里好恶心……

　　马在树下停住，赵云抱起苏兮跳下马背，快步将她放在树荫下。取来水囊，将她扶起，喂她水喝。

　　清水入喉，甘冽沁人。半晌后晕眩消退，清风吹拂，苏兮缓缓抬眼，看向正在检查马具的赵云。

　　“兄长……”

　　赵云听见苏兮微弱的声音，快步走来蹲下身。

　　“姑娘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兄长……兄长你回来了……”

　　赵云蹙眉：“苏姑娘，我是赵云，你认错了。”

　　“兄长……”

　　苏兮倏地环上赵云的脖颈，脸埋在他颈窝痛哭起来。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兄长为何不带苏兮一起走……留我一个人，要怎么活……说好的相守一辈子……你为何弃我而去……”

　　赵云全身僵住，垂在身侧的双臂微微动了下。

　　“苏姑娘说的‘相守一辈子’，是夫妻间的那种？”

　　苏兮哭得昏沉，哪里听得见。眼里看到的，心里想的全是兄长。

　　赵云又等了片刻，终于小心握住苏兮的手腕，帮她将环住自己的手臂松开。从怀中掏出布巾，打湿后覆在苏兮额头上。
　　慢慢的，苏兮神志清醒了些。

　　“所以苏姑娘是已有夫君，却还让我娶你吗。”

　　苏兮抬起泪眼，茫然问：“……什么？”

　　赵云道：“你方才说相守一生的兄长。昨日还说，若是我想，娶了便是。”

　　苏兮忽然想起自己昨日确实说了句：“此恩此德，若将军想要，我……将军随时可取。”。
　　霎时苏兮脸颊烧得通红，慌忙跪坐在草地上，垂下脑袋。

　　“将军误会了！民女说的取！是取我性命的取！意思是，将军若哪天想要我这条命，随时可取，不是……不是那个娶……”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赵云随即偏过头去。

　　“是我误解了姑娘的意思，抱歉。”

　　苏兮悄悄抬起眼，看见赵云耳根也泛着红，心里又羞又想笑，却不敢出声。

　　原来，神君也会害羞啊。

　　苏兮小声道：“兄长……是我的亲兄长。去年，他遇害了。母亲生我时难产离世，父亲因伤心过度，也随之而去。我与兄长自小相依为命，说好要相守一辈子。可是兄长……”

　　苏兮喉间似有哽咽，没再说下去。

　　赵云沉默着，过了很久才开口：“节哀。”

　　苏兮轻轻点头，收拾好脸上的狼狈。

　　溪水潺潺，风过林梢。赵云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朝她伸出手。

　　“走吧，苏姑娘。前路漫漫，赶路要紧。我拉你一把。”

　　苏兮抬头，看着赵云逆光而立的身影。这次她没有犹豫，把手放进了他掌心。

　　“将军放心吧，我绝不会给你拖后腿的！大概？”

　　“嗯。还有，以后不可再随便对别的男子说‘取了便是’这种话。”

　　苏兮愣住：“……为何？”

　　莫非是神君觉得自己轻视自己的性命？不愧是神君！

　　赵云带着苏兮上马，而后，稍带害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因为，取与娶同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