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大雨蓬勃落 ...
-
“是啊,我们是人。”鲽愫重复着这句话。
乌云遮天,不见一点光。
鲽愫攥住谢梦的手,将手上的伞丢在地上,拽着他跑向远处。
大雨蓬勃落下,两个滚烫的灵魂紧紧地挨在一起。
谢梦那一瞬间,看见鲽愫亮的可怕的眼睛,看见他张扬的底色,看见他皮囊下滚烫的灵魂,他有一瞬的恍惚。
鲽愫拽着他跑到了一个无人之处。
是一个小木屋,里面装满了风铃,踏进去,成串的声音响起,回荡在整个屋子。
谢梦稀里糊涂被鲽愫带到这里来,回过神来,觉得可能是这几天事情太多了,脑子有点不清醒。
想甩开鲽愫的手,没想到鲽愫看着柔柔弱弱,弱不禁风的样子,力气居然这么大,跟个镣铐一样,死死地箍住谢梦的手腕。
“放开。”
“你坐这里,这里看星星最好看了。”鲽愫强拽着谢梦让他坐下,丝毫不理会谢梦的话。
鲽愫紧挨着谢梦坐下,死死地贴着谢梦。
谢梦掰过鲽愫的脸,逼着他直视自己:“我让你松手。”
鲽愫身上那股疯疯的劲儿也没了,被谢梦掐着脸,像一团被人狠狠揉搓的棉花团:“我松开你你就跑了,我不松。”
谢梦都要被气笑了:“你不松手,我也跑。”谢梦试图站起身,却发现鲽愫故意往下压,不让他站起来。
坏蛋一个。
谢梦刚要开口说话,鲽愫眼里就蓄满泪水,半落不落的样子,谢梦立马就愣住了,想着晚上应该没什么人,就坐了下来。
鲽愫看见谢梦坐下来,眼泪立马就没了。
恰此时乌云褪去,露出乌黑的天空,上面落着密密麻麻的星星,汇成一片星河。
“你快躺下,这样就能看见天上的星星了。”
“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在了环灵海,尽管我是鲽氏的大公子,可父母不在,总归是没有话语权的。”鲽愫说着,眼里又蓄了一窝水,落下来,砸在手上。
眼泪为什么会沉重呢?
“与我一同出生的那一辈里只有情奕和情怜,他们两个是个坏家伙,不和我玩儿,我就只能自己玩,所以这里就成了我唯一拥有的一方小天地。”
谢梦微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可是好像说什么都没用了。
鲽愫清晰的看见谢梦眼里的心疼,没错,就是这样,心疼我吧,可怜我吧,将身心都给我吧。
天窗外的星依旧亮的惊人,大梦一般的荒唐下,什么都是错的。
一连几日都下着雨,对于修道的人来讲却并没有什么阻碍,反而是更方便了。
谢梦终于出了一次情鲽氏,却是去抓人的。
他走到街上,无数的人涌上来,告诉他,他们的家人,朋友爱人莫名的失踪了,怎么找也找不到,说求求你,找找他们吧。
说他们是我们的命根子呀,求求你,救救我们吧。
谢梦站立其中,耳边是撕心的哭声。
可是,你们求助的人是真正的凶手呀。
杀人者高坐神台,装作慈悲为怀的模样,背地里,却做尽坏事。
你们希望的,恳求的早都没了呀,他们早已经消亡天地,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了呀。
谢梦只能说:“我们会尽力的。”
他们大喜而望,向谢梦跪下来,说“我们会永远记住您的,您是好人呀。”
假若真相大白,是否会后悔自己看错了人,是否会后悔亲手将自己的把柄送到仇人的手上。
是否会在某一个深夜里,想起自己曾对杀害自己的亲人跪下祈求感到恶心。
夜深惊惊,谢梦又一次的梦到了冤鬼。
他们泪流满面,却又满脸凶狠。
他们逼近谢梦,质问他既和杀害他的人混在一起,有为什么要答应他们的家人,告诉他们会救回我们。
“为什么死的是我?”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倘若这世间真的有天道,那他为什么对世间苦难置之不理?
人和人的区别在哪里?一个人要如何活?
百年一瞬,沧海一粟,该如何飘出的时间的长河?
“咳咳咳”谢梦从梦中醒来,他居然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吗?
长夜幽幽,谢梦坐在桌子旁,不知作何?不知说何?
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在普通的人了,只是投胎好了一点,于是过了几年的幸福时光。
可是面对人间疾苦时,他能做什么呢?他要怎么做呢?要怎么做才能对得起蝶趣苑中的人对他的殷殷期盼呢?
谢梦又想起了鲽愫说过的话“毁灭吧,将这里都毁灭,什么都结束了,都没有了。”要这样做吗?应该这样做吗?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我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年少时的一件事,依稀记得那时候我好像才十三岁吧。
是一个很小的秘境,小到几乎没什么人去,过去太久了,久到我已经忘记我去那个秘境是要做什么了。
只是年纪太小,总是被人欺负。
应是我运气好,采到了一株灵草,没想到这么小的秘境除了我之外,竟也有人来,很不幸的,我的灵草被他们抢走了。
那株灵草对我来说没什么大作用,只是就这么被人抢走,总是不甘的。
我却没有什么办法,只好暗暗发誓自己定要成为那天上仙,人间凤。
只是现下看来,我仍是没有什么大出息,想来这年少时的愿望是实现不了了,只是觉得对不起年少时的自己,没能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那就只好再许一个愿望,将这愿望交给未来的自己实现了,希望他能有大成就吧。
飘零的这十几年来,我是怨的,怨父母为什么那么弱?为什么那么轻易的就抛下我?我总在想,倘若父母还在,我是否不会像现在这样居无定所,日夜担惊受怕。
只是没有如果。
我还是我。
只是想到往事,总是忍不住伤怀一番。
有液体滴到我的手上,明明是冰的,可我怎么感觉他滚烫的像蜡烛燃烧时滴下的泪。
哦,原来这是我的眼泪呀,原来就是泪呀。
我总在想: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失去父母的是我?为什么家破人亡的是我?我百思不得其解,每个夜晚,我偷偷的躲在被子里,低声的啜泣。
我枯坐了一整夜,趴在桌子上,我突然的什么也不想干了,他们的苦难与我何干?我又为什么要去帮助他们?
长夜漫漫,我望不到尽头。
天明之时,我终是将情绪都藏了回去。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鲁莽一回。
出门前,将面容换成了自己的,这件事我也没和非虞氏的人说,那就走到哪算哪吧,死了便也死了。
我没想到这回碰上了情怜,看到我的脸时,他诧异的看着我,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他,毕竟他也算是一个好人:“我不打算装下去了,我今日便要,你还是先出门一趟吧”
有些话不用说的太明白,有心人总能听懂的的。
我提了剑,先去了先使苑,一路上走去,竟没看见什么人。
到了先使苑,那小小的院子能够塞下这么多人,也真是为难。
我提剑就上,既然都发现了,那还废什么话,搞得就是偷袭。
剑身覆着清气,流回婉转。
我本以为他们这么多人是要一起上,却没想到只站出来一个人。
剑出鞘,锋利的光芒一挥而过。锵——,剑身相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寒光一闪,有剑贴着我的脖颈划去,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我侧身转去,手腕翻转,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剑流到我的手上,我随手甩了甩,将血甩下去。
“第一个。”
滴答滴答,剑上的血顺着剑流下去,落到地上。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来,有血不断地从我的伤口处流下,喉咙间涌上血腥。
我的眼睛越来越亮,都上吧,不过就是死。
身后传来呼啸而过的声音,我没太在意,无非是情鲽氏的人。
有人拎住我的衣领,将我拎出来,我很懵的回头看去。
“情奕是不是早都死了。”情怜双目通红,死死地咬着牙,看起来马上就要碎掉了。
我犹豫着,最后还是决定将真相告诉他,每个人都拥有知晓的权利,我不能替别人做决定。
“他死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情怜整个人失了魂,好像灵魂已经走了一般。
里面的人听到谈话,罕见的沉默了下来。
情怜拎着我将我拽到一边去,朝着菱湖走去:“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公子,小公子死了我也是很伤心的,您知道了定会随着他一起走的,可您是下一任的家主,我只好就此隐瞒了下来。”菱湖故作伤心。
“菱湖,你真以为自己不会死吗?”情怜手上转着扇子,不时有一抹青光从中泛出。
菱湖往后退了退,他不敢怀疑情怜的话,情鲽氏最看重的就是血脉了,情怜说想干什么,他们双手双脚赞成,甚至恨不得体情怜做。
我站在一旁,想好像用不上我了。
情怜好像是烦了,挥了挥手,让他们杀了菱湖。
菱湖手一挥,大量的冤鬼出现在四周。
“公子,你还是太年轻了。”
我走到情怜旁边,将枝铃塞给情怜,情怜转头看向我,我清晰的看见他眼里的不解。
“听说这个就是菱湖命令冤鬼的东西,你试试吧。”我没回头,都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视线,死死地盯着我。
装货一个。
剑拔弩张呢,有个人慢悠悠的来了,手搭在我身上,吓得我肩膀狠狠的抖了一下。
“流昧,大家都是一家的,没必要吧,菱湖做错了,也不致死,依我看,就让他去见水待两年吧。”鲽愫走到情怜旁边。
情怜听到鲽愫的前半句话,心想:他果然就是幕后的那个人,听到后半句话,去见水吗?那很好了,见水这个地方去那待着还不如死呢。
情怜还没说什么,菱湖倒是先炸了锅了:“家主您怎么能这么对我?这不都是您指示我去做的吗?”
“哎,菱湖大人您怎么冤枉我呢,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杀了情奕?不是你自己的一己之私吗?”
“菱湖,你还在情鲽氏杀人制冤鬼,看在你为情鲽氏鞠躬尽瘁这么久,那就在见水待一辈子吧。”鲽愫挥挥手,让人把菱湖带下去。
“流昧我派人将素氺的尸体带回来了,你去将他下葬吧。”
情怜听闻此话,立马跟着鲽愫的人走了。
一场闹剧就这么结束了。
今天的事估计下午就能传遍蝶趣苑,情鲽氏算是没落了。
这样算是为父母复仇吗?
正午时分的阳光热烈得滚烫,烫的人眼睛生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没有风的天,还会有雨落吗?
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
鲽愫不知道去干什么了?我想了想,就这样走吧,静静地来,静静地走。
我来时带一缕风,我走时也带一缕风。
我随意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写下一封信。
见字如晤,
人生如过驹之隙,离别常有,不必为我担忧,天地之大,我们终会再见。
祝开心。
我托人将这封信送到了非虞氏,只说是一名姓谢的送来的,其余的不要说了。
十几年来,我做梦都在想复仇,可我一次也没有梦到过父母,是已经投胎了吗?如果是这样,那我愿意永远也梦不到你们。
只是大仇得报之后,我还能做什么?
天下之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地,我想要逃离,我想要到一个无人之处。
我找了一艘小舟,顺流而下,走到哪儿就算哪儿吧。
船身晃动,我趴在船沿,玩着水。
突然间,我的后背贴上一具温热的身体,我回头看去,是鲽愫,我转头回去,继续玩着水,漫不经心的问道:“你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了吗?”
“不能,有事也不能找。”
鲽愫:“听说你母亲是临夏姒,那你不应该留在非虞氏吗?”
我回道:“我不属于任何一个人,我就是我,每个人都是如此,你先是你自己,再是爱人,父母,朋友。”
身后的人没在说话了,我也不在意,安静的逗弄着水里的鱼。
“我先是我吗?”我的肩膀上传来湿润的感觉,鲽愫将眼泪全抹在我身上。
“赶紧回去吧,你不要你的情鲽氏了吗?”
鲽愫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将家主的位置传给情怜了,反正他弟弟在那里,他也走不了。”
看样子是想赖上我了,我想了想,决定将写给非虞氏的信,向他念一遍:“人生如过驹之隙,离别常有,天地之大,我们终会再见的,只要你我都在。”我多加了一句话,我对于好看的人,总是不忍心的。
我转过身去,直面鲽愫,他眼尾泛着红,脸上挂着泪痕,看上去就像一只毛被打湿的小猫。
“上岸之后我们就分开。”我还是软下了心。
鲽愫:“嗯。”
蝶趣苑的下游是青城,青城多山水,到处都是流淌的小溪。
青城人拜神,每逢七月十八都要举行祭神大典,我来的巧,恰好赶上了。
鲽愫多病,吹一点冷风,就发热咳嗽,一上岸,我就带他去看了医师,给他开了药,吃药也甚是困难,太苦的咽不下去,我也没有办法,就只好按着他的下巴,强硬的将药灌下去。
药有助眠的作用,鲽愫喝了药之后,会睡上一会儿,他生怕我趁这个时间,偷偷溜走,于是每回睡觉时,总要攥着我的手。
搞得我没办法出门,只能待在客栈里。
不下雨的时候,我总爱出门转悠,有时候是去小巷子里,看他们下棋,有时候就去找小孩子玩。
祭神大典是在七月十八,青城人很早就开始准备了,我有时无聊也会去帮忙,青城人认为外乡人来帮忙是极好的一件事,这代表他们对神的无上尊敬。
客栈旁住着一户人家,我常与他们家的女儿玩,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起来,小姑娘的母亲也能做一点营生,给家里挣钱了。
小姑娘叫李霓绒,小名倪倪。
临近祭神大典,街上热热闹闹的,摆摊的比往常多了好多,我就带着倪倪上街去玩。
鲽愫看见了,就非要和我一起去,倪倪前一秒还说不要他去,下一秒看见鲽愫,立马就倒戈,非要鲽愫一起去。
我看着鲽愫那脸,好像没人能拒绝这张脸。
街上人多,我就抱着倪倪。
灯火连绵,汇成一条游龙,倪倪一看见人就兴奋,我都要抱不住了。
为了让着妮儿安静下来,我给她买了个糖人,画糖人的时候,老板问倪倪要画什么?我本来以为倪倪一定会说画我的。
两个眼珠子转来转去,在我和鲽愫之间看了十几遍,最后让画鲽愫。
我就知道,招蜂引蝶。
小姑娘啃着糖人,终于安静了下来。
青城的姑娘都大胆,看见鲽愫,便扔一朵花,还未走到一半,身上就全是花香味,倪倪这会儿倒是不喜欢鲽愫了,她嫌弃那花扔到了她的糖人上,又闹着不让鲽愫跟着我们了。
“哥哥,你让他走,我不要他跟着了,都是他,我的糖人上沾了好多花粉。”小姑娘的嘴都快能挂个茶壶了。
鲽愫也是,都不知道快多少岁了,还和一个小孩子计较:“哥哥,要不然我走吧,我就知道没人喜欢我。”边说着,眼眶还红了。
倪倪一看到鲽愫快哭了,也不生气了,还主动把自己的糖人给鲽愫,鲽愫还不识好歹,往我身边凑。
就是不接。
我没办法了,眼看着倪倪要哭了,我拿过糖人往鲽愫手里塞去,有哄着倪倪:“你看这不是收了吗?别哭了。”
两个淘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