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实习手册》王晚棠

3、雨幕中的路虎 他居然还代

　　初秋的北京仿佛被戳漏了天，一场又一场的冷雨，带着北方的执拗劲儿，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将白昼也染成了黄昏。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迅速汇成纵横的溪流，冲刷着城市的柏油路面。
　　初宜晓撑着那把用了三年、骨架都有些松动的折叠伞，深一脚浅脚地从高档小区气派的大门走出来。
　　刚做完家教，身上还带着空调房里沾染的暖意，瞬间就被门外呼啸的冷风和瓢泼大雨浇了个透心凉。
　　风像顽劣的孩子，拼命撕扯着她的伞，伞面东倒西歪，雨水毫不留情地从四面八方泼进来。
　　仅仅走到小区门口这几十米，她的牛仔裤膝盖以下已经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帆布鞋更是成了小水洼，每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
　　她站在奢华小区的门廊下，看着眼前被雨幕模糊的世界，长长叹了口气。
　　这里离最近的地铁站足有三公里。
　　打车？
　　念头刚起就被掐灭——这种天气，这种地段，打车费铁定比刚才那两个小时辛苦家教赚的钱还要贵！
　　公交？
　　站台遥遥无期。
　　她把后背上魏雨萱淘汰下来的所谓“名牌”帆布书包摘了下来。
　　据说是防水的，但此刻书包表面已经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正顽强地渗透进去。
　　她心里暗骂了一句这“防雨”效果的可信度，毫不犹豫地把书包从后背转到胸前，然后脱下身上那件半湿的薄外套，更加小心翼翼、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在书包外面，试图给里面那些明天要用的、价值不菲的专业书和家教学生的练习册，筑起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重新撑起那把摇摇欲坠的伞，迈步走进了滂沱的雨幕中。
　　算了，反正秋雨也不算太冰，淋湿了也不会立刻生病，走快点就当锻炼了。
　　她这样安慰自己。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刘海，黏在额头上，视线也变得模糊。
　　她索性放慢了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思也随着雨声飘远了。
　　毕业论文的选题像一团乱麻堵在脑子里，导师给的建议都太高深，她感觉自己像只找不到方向的蚂蚁。
　　更让她心烦的是昨晚和沈耀的电话。
　　他说最近要跟心仪已久的导师做一个很重要的项目，时间会非常紧张，可能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每天睡前都煲电话粥了，要“短暂戒掉这个习惯”。
　　“短暂戒掉……”初宜晓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又闷得慌。
　　理解归理解，可失落感还是像这冰凉的雨水，无孔不入地渗进来。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眉头不自觉地蹙紧，连伞被风吹得更歪了都没察觉。
　　“嘀嘀——嘀嘀嘀——！”
　　一阵急促而连续的汽车鸣笛声突然在身后响起，穿透了哗啦啦的雨声，像一根针扎破了她的沉思泡泡。
　　初宜晓被惊得一哆嗦，茫然地回头。
　　自己明明规规矩矩地走在人行道的最里侧，旁边是宽阔得能并排跑两辆车的机动车道，怎么会挡路？
　　她下意识地又往绿化带方向缩了缩，把身体尽量贴在湿漉漉的冬青树篱上，然后举着伞，低着头，继续往前走，试图忽略这扰人的噪音。
　　然而，那辆车的喇叭声并没有停止，反而更加执着地响着，并且一直保持着与她步行速度平行的位置，不紧不慢地跟在她旁边。
　　初宜晓心里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夹杂着被雨水浇透的烦躁。
　　这人有完没完？！
　　她猛地停下脚步，带着一股被冒犯的恼怒，用力转过身，瞪向那辆锲而不舍按喇叭的黑色SUV——车身线条流畅硬朗，即使在雨幕中也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感，车头那个显眼的“LAND ROVER”标志，无声地宣告着它的身价。
　　就在她准备开口质问时，副驾驶的车窗缓缓地、无声地降了下来。
　　一张妆容精致、极其美丽却完全陌生的年轻女人的脸，出现在车窗后。
　　雨水顺着车窗滑落，模糊了她的表情，但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打量。
　　初宜晓愣住了，满腔的质问卡在喉咙里，只剩下茫然。
　　她虽然不认识这个女人，但人对美女的包容度总是异常的高。
　　隔着哗啦啦的雨声，女人似乎对她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完全被淹没。
　　初宜晓只能提高音量，大声喊道：“有事吗？！”
　　车里的美女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纤细白皙的手指指向了旁边的驾驶位。
　　初宜晓下意识地弯下腰，透过副驾驶敞开的车窗，朝驾驶位望去。
　　驾驶座上的人，正侧着脸，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雨水模糊了车窗，车内光线昏暗，但那挺直的鼻梁轮廓，沉静深邃的眼眸，还有那份即使在模糊中也无法错认的清冷气质……
　　刘屿灿！
　　初宜晓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怎么会是他？！
　　而且……是这幅落汤鸡的模样。
　　只见刘屿灿一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朝她这边轻轻摆了摆，示意她上车。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但那双眼睛，隔着雨幕，平静却不容置疑地看着她。
　　“不……不用了！谢谢！”初宜晓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惊讶、局促和被注视的窘迫而显得有些尖锐。
　　她直起身，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湿透的鞋子踩在水洼里，溅起冰冷的水花。
　　坐陌生人的豪车？这感觉太奇怪了！
　　车窗没有升起，刘屿灿也没有开车离开的意思。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沉静地打量着她——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湿透的廉价外套紧紧裹着那个同样湿漉漉的书包，裤脚还在滴滴答答地淌水，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在初秋的冷风里显得格外单薄和……可怜。
　　这无声的打量像冰冷的针，刺得初宜晓一个激灵，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此刻的狼狈不堪。
　　冷意似乎顺着湿透的衣服更深地钻进骨头缝里。
　　她看着眼前这辆温暖干燥、仿佛隔绝了外面整个冰冷世界的路虎，又低头看看自己浑身湿透的惨状，再看看前方那仿佛没有尽头的、被雨水淹没的三公里……
　　算了！就当……就当是之前工地那盒饭和火锅店那五块钱积的德，今天回报来了！
　　他欠我的！
　　她心一横，厚着脸皮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股混合着高档皮革清香、淡雅香水和温暖干燥空气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与外面湿冷狼狈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
　　她更加小心翼翼，几乎是踮着脚尖坐了进去，屁股只敢挨着一点点座椅边缘，身体绷得紧紧的，生怕自己湿透的衣服和滴水的裤脚弄脏了这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米白色真皮座椅。
　　“给，擦擦吧。”坐在副驾驶的美女转过身，递过来一盒精致的印花抽纸，声音温柔好听，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关心。
　　“谢谢……真的谢谢……”初宜晓窘迫得脸都热了，连忙接过，抽了几张纸，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脸上和头发上不断滴落的水珠，动作拘谨得像在对待易碎品，尽力避免水滴落在光洁的车内地毯上。
　　车子平稳地启动，雨刷器有节奏地刮开挡风玻璃上的水帘，窗外的雨景飞速向后掠去。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暖风发出的轻微声响和雨点敲打车顶的密集鼓点。
　　初宜晓一边小心翼翼地擦着，心思却像脱缰的野马：他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开着这么贵的车？副驾驶还坐着这么个大美女？
　　工地干不下去，火锅店端盘子……难道那些工作都不行，他选择……下海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进初宜晓的脑海，让她握着纸巾的手都抖了一下。
　　她忍不住抬眼，偷偷通过后视镜看向驾驶座上的刘屿灿——那张清俊的侧脸，配上这豪车美女……似乎……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她的目光带着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后视镜里与刘屿灿的目光不期而遇。
　　刘屿灿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神里那点越来越歪的龌龊猜测和震惊。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深邃的眼眸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等初宜晓开口问，便主动打破了沉默，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却像提前掐灭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荒谬疑问：
　　“这位美女的车。”他简洁地介绍，目光通过后视镜平静地落在初宜晓脸上，“休息的时候，”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我还兼职代驾。”
　　兼职……代驾？
　　初宜晓捏着纸巾的手顿住了。
　　原来如此！是代驾！不是她想的那样！
　　一股巨大的释然瞬间冲散了刚才的震惊和尴尬，随之而来的是对自己脑洞的羞赧。
　　她飞快地低下头，掩饰性地用力擦着书包表面渗进来的水渍，心里暗骂自己刚才的想法太离谱。
　　副驾驶的美女听到了刘屿灿的话，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没有反驳，算是默认。
　　初宜晓稍稍松了口气，但身体依旧紧绷着，不敢完全靠向舒适的真皮座椅。
　　她偷偷瞄了一眼副驾驶美女光鲜亮丽的裙摆和精致的高跟鞋，再看看自己湿漉漉、沾着泥点的裤脚，更加小心翼翼地蜷缩在座椅一角，祈祷着快点到地铁站。
　　暖风吹拂着湿冷的皮肤，带来一丝舒适的暖意，但那份格格不入的局促感却挥之不去。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模糊的街景，心里默默计算着离地铁站还有多远。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刘屿灿握着方向盘的左手手腕——深色夹克的袖口下，隐约露出了一小截挺括的、质地精良的白色衬衫袖口。
　　那抹白色，在昏暗温暖的车厢里，依旧醒目得有些刺眼。